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秋雨无事
从钱府 ...
-
从钱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齐令旸牵着马走在左边,指节轻扣着马缰,云珰珰走在右边,马蹄声嗒嗒地敲在路面上,不紧不慢,和两人的脚步恰好呼应。
云珰珰侧头看了眼身旁的人,轻声问:“这个案子,算是结了?”
“嗯,结了。”齐令旸应声,目光扫过街边亮起的灯笼。云珰珰抬手把被风吹起的碎发按回耳后,语气平静地补充:“王陆认了罪,人赃并获,虽然人死了,但供词还在,玉佩也对上了。钱大人那边也承认打过阿旺一巴掌,玉佩是他掉的。该问的都问了,该查的都查了。”
齐令旸脚下微顿,转头看向她,眉梢微挑:“那你觉得,钱大人说的话,有几分真?”
云珰珰垂眸思索片刻,抬眼反问:“打那一巴掌是真的,玉佩掉了是真的。至于他说的‘不知道小厮后来出了什么事’——你信不信?”
齐令旸嗤笑一声,指尖轻轻扯了扯马缰:“我看未必。”
“我也不太信。”云珰珰说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但没有证据。他是三品侍郎,没有实证,你拿他没办法。况且,阿旺死的地方是在后院,确实离钱大人的厢房有段距离,所以……”话音未落,她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街边的馄饨摊冒着袅袅热气,老板正弯腰收着桌子,瞥见他们牵着马过来,扬声招呼:“两位吃点什么?”云珰珰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老板也不在意,转头继续忙活。
“那个王陆,”云珰珰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死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齐令旸偏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你是说,如果他晚死一天——”
“哪怕晚死一天,咱们再审他一次,说不定能问出更多东西。”云珰珰皱着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他在破庙里提到‘七爷’的时候,那反应绝不是随口说的,是真的害怕,怕到说漏嘴之后,自己先慌了神。”
“你觉得那个‘七爷’,就是帮他顶罪、销赃的人?”齐令旸沉声问道,脚步放缓了些。
“王陆自己说的,‘听说七爷能帮人销赃、找地方躲’。”云珰珰顿了顿,眉头仍未舒展,“说明这个‘七爷’在底层混混和小厮中间有口碑,是个能‘办事’的人。可一个能‘办事’的人,为什么要掺和到醉月坊的命案里?他跟钱大人,到底有什么牵扯?”
齐令旸低头思索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好说。不过王陆死得也太巧了,这边刚认罪,那边人就没了,想再审一次都没机会。”
“是啊。”云珰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哪怕晚死一天,说不定就能问出‘七爷’的底细。他提‘七爷’时那股慌乱劲儿,不像是装的,是真的怕到骨子里了。”
“那个‘七爷’到底是何方神圣?”齐令旸把马缰在手指上轻轻绕了一圈,又缓缓松开,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能让一个杀过人的人,怕成那样。”
“不知道。”云珰珰摇了摇头,语气沉了些,“但王陆说的没错,这人在底层混混里有名号,能‘办事’。可他平白无故帮王陆,图什么?总不会是好心。”
齐令旸没接话,两人又陷入沉默,只有马蹄声嗒嗒地响着,伴着街边灯笼的光晕,漫过青石板路。
“不过话说回来,”齐令旸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这个案子能结,全靠你。现场勘查、验尸、追线索、审王陆——每一步都是你在前面顶着,我就是跟着跑跑腿,帮你敲个门、递个话而已。”
云珰珰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你今天怎么这么谦虚?”
“不是谦虚,是实话。”齐令旸笑了笑,目光落在远处的灯笼上,“我以前在边关,算的是粮草、兵力、地形,打交道的也都是军需官、探马,跟这些查案、验尸的事,一点都不沾边。你不一样,你是真在行。”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云珰珰,语气愈发认真:“你在醉月坊蹲下来看血迹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好捕快。不是那种靠蛮力、靠嗓门办案的,是真有真本事。”
云珰珰没接话,嘴角却悄悄动了一下,飞快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又迅速抿住,眼底却藏着几分暖意。
“你今天嘴上是抹了蜜吗?”她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涩。
“没有,就是实话实说。”齐令旸笑着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前面的路上,语气里带了点戏谑,“而且我今天发现,你穿鹅黄色比穿皂衣好看多了。”
云珰珰瞪了他一眼,语气沉了些:“说正事。”
“正事说完了。”齐令旸低笑一声,见她真的有些无奈,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牵着马,脚步又恢复了先前的节奏。
-
快到衙门口的时候,云珰珰忽然停下来。
“今天谢谢你。”她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衙门门前的石狮子上,“要不是你带我去钱府,我一个人进不去。案子也不会这么快结。”
齐令旸想说什么“谢什么,我闲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她的侧脸,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件鹅黄褙子的领口映得发亮。
“不客气。”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云珰珰点了点头,牵着马进了衙门。齐令旸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才翻身上马,慢悠悠地往侯府的方向走。
秦风跟在后面,忍了一路,到底没忍住:“小侯爷,您今天好像特别高兴。”
“有吗?”齐令旸摸了摸自己的脸,把嘴角往下压了压,压不住。
“有。”秦风说。
齐令旸没理他,马鞭在手里转了两圈,哼起了一支没调子的曲儿。
接下来的几天,衙门里没什么大案子。王捕头让云珰珰去了一趟阿旺家,把案子的结果告知阿旺的娘。凶犯王陆已死,家无余财,无法赔偿。阿旺的死因已查明,凶手已伏法。阿旺的娘哭了一场,抹着眼泪说了一声“多谢官爷”,便没有再闹。云珰珰把案卷整理好,归档入库,案卷最后一行写着:凶犯王陆已伏法,涉案人员钱明远无责,不予追究。她盯着“不予追究”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还是合上了案卷。
-
日子一晃就过去了快两个月了,院子里的槐树开始掉叶子,风一吹,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下来,铺了一地。街上的行人开始穿夹衣了,早晚的风凉飕飕的,钻进脖子里,让人忍不住缩脖子。
这天下午,云珰珰跟老李和赵九一起巡街,齐令旸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石青色圆领袍衬得身形挺拔,腰间蹀躞带束得利落,手里捏着把折扇——大秋天的握把折扇,分明是装模作样。
“你怎么又来了?”云珰珰抬眼瞥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巡街。”齐令旸“咔嗒”一声合上折扇,往腰带里一别,挑眉道,“我闲着也是闲着,帮你们衙门分担点活计。”
老李和赵九对视一眼,秒懂其中意味,识趣地加快脚步,悄悄把两人甩在后面。
云珰珰没理他的小心思,自顾自沿着长街往前走,目光扫过两侧铺面和来往行人。齐令旸亦步亦趋跟在她左边,步子不紧不慢,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
“这几天京城里人多了不少,你发现没有?”他侧头看她说。
云珰珰淡淡扫他一眼:“你倒是眼尖。”
“我天天在街上逛,能看不出来?”齐令旸用下巴指了指前方几个背书箱的青衫年轻人,语气里带了点漫不经心,“都是外地来赶考的举子。秋闱刚过,春闱还早,倒急着来占地方。”
云珰珰也抬眼望去,最近街上确实多了不少生面孔,操着各地口音,三五成群往茶楼、书铺钻。她想起父亲的话,大比之年,举子们常提前半年进京备考,或住寺庙、或租民宅,日夜苦读,一待就是数月。
“读书人不容易。”云珰珰轻声道,目光柔和了些,“寒窗苦读十几年,就为一场考试。中了光宗耀祖,不中便再等三年。我爹说,他当年巡街,见过不少举子住破庙,一天只吃一顿饭,就为省银子买书。”
齐令旸偏头看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语气也冷了半分:“你倒是挺替他们着想。”
“我不是替他们着想,只是觉得知书识礼的人,总比粗鲁无礼的强。”云珰珰说着,目光落在前方问路的书生身上。那书生穿洗得发白却干净平整的青衫,领口虽旧却无褶皱,说话轻声细语,拱手作揖姿态端正,连弯腰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齐令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脸色沉了些。
“知书识礼?”他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还有点不服气,“你就觉得,读书人就都好?”
“我没说都好,但至少比那些动辄粗声大气、动手动脚的强。”云珰珰没察觉他的异样,随口应道。
“那武将呢?”齐令旸追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醋意,眉梢也拧了起来,“武将就都是粗人?”
云珰珰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紧绷的侧脸,没说话。
齐令旸见状,把腰间折扇抽出来,在手心里轻轻拍了一下,又狠狠别回去,清了清嗓子,声音放低半度,却带着几分刻意的较真:“我跟你说,武将可不都是五大三粗、胸无点墨的。就说我爹——镇北侯,当年在边关,一边打仗一边批公文,军报写得比翰林院的还漂亮。有回朝廷派文官劳军,那文官看了我爹写的防务疏,回去就跟同僚说‘镇北侯若做文官,翰林院那帮人都得失业’。”
云珰珰偏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轻声问:“还有呢?”
“还有——”齐令旸腰杆一下挺直了,语气里多了几分炫耀,“我虽比不上我爹,却也不是只会舞刀弄枪。兵书战策读了不少,《孙子兵法》倒背如流,《左传》《史记》也都读过。边关五年,军报全是我写的,从没出过差错。铁骑营的文书都说,我写的军报比兵部那帮人的公文还清楚。”
云珰珰盯着他看了两息,嘴角悄悄动了动,又飞快抿住,眼底藏着点笑意。
“那你倒是文武双全了?”她故意逗他。
“不敢说文武双全,但至少不是只会搬砖的粗人。”齐令旸得意地抽开折扇,“唰”地展开扇了两下,又迅速合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武将里能文能武的多了去了,前朝狄将军、本朝曹元帅,哪个不是既能上阵杀敌,又能吟诗作对?就连皇城禁军的那几个统领,也是写一手好字的。你哪天有空,我给你讲边关的事,比那些书生吟诗作对有意思多了。”
云珰珰没接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悄悄慢了些,眼角余光还瞥了眼身后,像是在等他跟上。
齐令旸见状,眼底的醋意散了大半,脚步轻快地跟上去,依旧贴在她左边,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齐令旸跟上来,走在她左边,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老李和赵九在前面远远地回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把头转回去。赵九的步子乱了,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老李一把扶住他,两人闷着头往前走,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憋笑。
“赵九,”老李压低声音,“你说这小侯爷是不是……”
“别说了。”赵九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看破不说破。说了明天咱们就得去城门口搬砖。”
两人默契地加快了脚步。
-
巡完街,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挂在西边的城楼上,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云珰珰在衙门口跟老李他们分了手,正要往里走,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请留步!”
她回头。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书生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卷纸,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他站在衙门口张望了好一会儿,想进又不敢进,见云珰珰要进去,才急忙喊了一声。
“这位差爷,”书生上前两步,拱了拱手,“请问,这里是京师衙门吗?”
“是。”云珰珰转过身,“你有事?”
“我……我要报官。”书生的声音有些发颤,手里的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我的功名符丢了!”
云珰珰愣了一下:“功名符?”
“就是……就是一位道长给我画的符,戴在身上能保佑我中举的。”书生急得眼眶红了一圈,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戴了半年了,从来不离身,睡觉都挂在脖子上。今早起来发现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屋子都没有!一定是被人偷了!没有它,我这次科举肯定没戏了!”
云珰珰看了齐令旸一眼。齐令旸靠在马边,双手抱胸,嘴角微微翘着,一副“又有热闹看了”的表情。
“你先进来,把情况说清楚。”云珰珰侧身让书生进门,回头瞪了齐令旸一眼,“你不许笑。”
“我没笑。”齐令旸把嘴角压下去,但眼睛里的笑意压不住。他目送云珰珰和书生走进衙门,把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