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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拿捏 天刚蒙 ...


  •   天刚蒙蒙亮,京师衙门的大牢里还浸着未散的寒气,狱卒打着哈欠,提着灯笼挨个查房。走到最角落的牢房时,他脚步一顿,灯笼的光映在稻草堆上,只见王陆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脸色青紫得吓人,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
      “喂!醒醒!” 狱卒伸手推了推他,王陆浑身僵硬,只有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嘶哑的气音,嘴角还沾着未干的血丝。狱卒心里一慌,连忙转身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不好了!不好了!牢里的犯人快不行了!”
      这天早上,云珰珰刚进衙门,王捕头就从里面迎出来,脸色不大好看。
      “昨晚那个王陆,死了。”
      云珰珰手里的案卷差点没拿住。“死了?”
      “半夜咳血,等牢头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王捕头搓了搓脸,“我让人把老马叫来了,正在验。”
      云珰珰快步走到停尸的偏房。老马已经把王陆的衣裳解开了,正在查验口鼻和脖颈。他干这行二十多年,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怎么样?”云珰珰站在门口问。
      老马没抬头,手指掰开王陆的嘴,凑近了闻了闻,又翻看眼皮,从木箱里取出一根银针,探进咽喉,停了一会儿抽出来——银针亮白如初。他又在王陆的胸口、腹部各扎了一针,抽出来看,银针还是亮的。
      “口鼻无异味,皮肤无异常瘀斑,银针未变色。”老马把银针擦干净收回箱子里,这才抬起头,“没有中毒的迹象。”
      “那他怎么死的?”
      老马把王陆的手翻过来,指着指甲盖底下的青紫色,又按了按他的胸口,按下去的地方留下一个淡淡的白色指印,回血很慢。
      “这小子本就是底层小厮,常年劳作,饮食不规律,有咳嗽旧疾也正常。杀人之后畏罪恐慌,心神不宁,风寒趁虚而入,急火攻心——撑不住了也说得过去。”
      云珰珰盯着王陆的脸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已经被人合上了,嘴唇发乌,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那种痛苦的表情。
      “您确定没有中毒?”她又问了一遍。
      老马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老夫验了二十多年尸,毒死的、病死的、被人掐死的,一样一样都分得清。这个王陆,身上没有毒。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剖开再看,但老夫把话撂在这儿——剖了也找不到毒。”
      云珰珰没再追问。但她心里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王陆死得太快了。从案发到暴毙,前后不过几天。就算他身子底子差,就算他杀人后惶恐不安——也不至于这么快。
      她站在偏房门口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块玉佩。
      刻着“钱”字的羊脂玉,是王陆从阿旺手里抢来的,但玉佩又是如何到了阿旺手上的呢?
      玉佩上有个“钱”字,是钱明远!
      王陆死了,线索断了。但玉佩还在。
      云珰珰把玉佩从证物箱里取出来,用帕子包好,塞进袖袋里。她跟王捕头说了一声“我出去一趟”,没等王捕头问去哪儿,就已经走出了衙门。
      -
      镇北侯府在东城长宁街,朱漆大门,门前两座石狮子,比钱府的气派还大几分。云珰珰站在门口,看着门楣上“镇北侯府”四个金字,深吸一口气,上前拍了拍门环。
      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这位姑娘,您找谁?”
      “我找齐小侯爷。”云珰珰说。
      门房愣了一下,正要再问,秦风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云珰珰,眼睛瞪大了半圈。
      “云捕快?”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您怎么来了?”
      “我找齐小侯爷。他在不在?”
      秦风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在,在。您稍等,我去通报——”
      “不用通报了。”
      齐令旸的声音从影壁后面传出来。他已经走到前院了——他刚好从内院出来,听见门口有人说话,步子快了几分。他穿着一件竹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蹀躞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样子已经起了好一会儿了。
      他转过影壁,看见云珰珰,脚步顿了一下。
      “出事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王陆昨晚死在牢里了。”云珰珰说,“玉佩还在,我想再去一趟钱府。”
      齐令旸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转身往里走。“等我一下。”
      他走得很快,但步子不乱。云珰珰在门口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齐令旸就出来了。换了一身鸦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换了一条黑革带,头发重新束过,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秦风跟在后面,手里牵着两匹马,面无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走吧。”齐令旸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坐稳之后偏头看了云珰珰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
      “你今天倒是来得快。”他说,语气像是随口一提,但尾音微微上扬。
      云珰珰没理他,上了另一匹马。
      -
      两人骑马走过两条街,齐令旸忽然勒住缰绳,在一家成衣铺门口停下来。
      “你干什么?”云珰珰问。
      齐令旸下了马,回头看她:“你就穿这身去钱府?”
      云珰珰低头看了看自己——青色褙子,百迭裙,素银簪子,跟上次去钱府穿的一样。“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齐令旸把马缰扔给秦风,朝成衣铺扬了扬下巴,“但上次你扮的是我的近侍,近侍不能两次穿同一身衣裳。”
      云珰珰皱了皱眉:“哪有这种规矩?”
      “镇北侯府的规矩。”齐令旸面不改色,已经推门进去了。
      云珰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息,还是跟了进去。
      成衣铺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眼尖得很,一看齐令旸的穿戴就知道来了大主顾,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齐令旸没看她,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落在一件鹅黄色的褙子上。
      “那件,拿下来试试。”
      掌柜的取下来,展开,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领口绣着几朵兰草,配色素净但不寡淡。云珰珰看了一眼,没动。
      “我不需要——”
      “你是我的近侍,穿得太寒碜了丢的是侯府的脸。” 齐令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却也不强硬,见她不愿,便也不再多劝,只随口道,“若是实在不喜,不换也无妨,我只是随口一提。”
      说完便转过身去,假装在看墙上挂着的腰带。
      云珰珰咬了咬嘴唇,拿着衣裳进了里间。等她出来的时候,齐令旸正背对着她,手指在腰带上敲。掌柜的眼睛一亮,刚要开口夸,齐令旸转过身来——
      他的手指停住了。
      鹅黄的褙子衬得她肤色更白,腰间束着一条同色的绦带,把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红了一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不想让他看出来。
      “就这件。”齐令旸把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转身走出铺子,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云珰珰跟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裳,又看了看他的背影。
      “你倒是大方。”
      “送你的礼物,你就收着吧。”齐令旸已经上了马,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没有看她。
      -
      钱府大门开得比上次利落,门房认出齐令旸,省去通报,直接引他往正堂去。
      钱明远从内堂走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客气笑意,拱手道:“小侯爷今日再度登门,不知有何见教?”声音平稳,毫无异样。
      齐令旸拱手还礼,径直落座。云珰珰依旧静立其后,垂手敛目,悄无声息。
      “钱大人,晚辈想请您辨认一样东西。”齐令旸从袖中取出素色绢帕,放在桌上缓缓解开。
      羊脂玉佩在日光下泛着莹润光泽,背面“钱”字清晰,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之物。
      钱明远探身拿起玉佩,指尖翻过扫过“钱”字,顺势摩挲两下,动作自然:“这是本官的。前些日子不慎遗失,找了几日无果,劳烦小侯爷了。在哪儿寻到的?”语气平淡坦然,似在说寻常事。
      “案发现场。”齐令旸声音沉了些,目光紧锁钱明远,“醉月坊小厮阿旺被杀那晚,这玉佩在小厮王陆身上搜到。王陆说,玉佩是阿旺从客人身上得来的。钱大人,您的贴身玉佩,怎会落到小厮手里?”
      钱明远笑意未减,淡淡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稳稳放下,声响极轻。
      “不过是件小事。”他语气舒缓,“那晚我在醉月坊小酌,叫小厮添茶,他手不稳泼了我一身热茶。我腿被烫红,一时失了分寸扇了他一巴掌,他踉跄撞在桌角,摔碎了茶壶。我骂了两句让他滚,随后换茶继续喝,没再多想。”
      他顿了顿,似在回想,随即平和道:“当时只顾整理衣襟,没留意玉佩。回府更衣才发现遗失,先找了轿子无果,又猜落在醉月坊,怕声张惹人笑话,便没再找。”
      说罢,他将玉佩推回齐令旸面前:“小侯爷,玉佩既已找回——”
      “钱大人,”齐令旸打断他,又将玉佩推回,“玉佩本就是您的,理应归还。晚辈只是想弄清缘由,并非来讨还物件。”
      钱明远看了他一眼,点头收下玉佩,语气真切:“多谢小侯爷费心。”
      齐令旸起身拱手:“晚辈告辞。”
      钱明远送他们到门口,笑意始终未散,直到大门关上,那笑意才缓缓褪去,恢复沉静。
      他背靠着门板,闭眼长长呼出一口气,似卸下重担。掌心里的玉佩还带着体温,暮色中,“钱”字泛着冷光,刺得他眼疼。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刻在玉佩上的姓氏,格外刺眼。
      他想起了几天前的夜里——齐小侯爷首次登门拜访的那天晚上
      -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发呆。玉佩丢了,他心里一直不踏实,但又不敢声张。门房忽然来报:“大人,外面有人递了帖子,说要见您。”
      “什么人?”
      “帖子上只署了两个字——‘七爷’。”
      钱明远没听过这个名字,本想让人打发了。但门房又说了一句:“那人说,他知道大人的玉佩在哪里。”
      钱明远的手顿了一下。“让他进来。”
      进来的男子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身形消瘦,头发有些花白,脸上戴着一个戏台上老生用的面具——白胡子,皱纹,一双空洞的眼睛。他走路的步子很稳,像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
      “钱大人,久仰。”那人的声音不高不低,透过面具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东西。
      “你是何人?装神弄鬼的。”钱明远皱着眉,没有请他坐。
      那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来,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大人的玉佩在哪里,也知道那天晚上在醉月坊发生了什么。”
      钱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人那天在醉月坊,打了那个小厮一巴掌。玉佩掉在了小厮身上。那个小厮,当天晚上就死了。”那人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大人,您说,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您打了一个小厮一巴掌,那个小厮当晚就死了——您觉得,别人会怎么想?”
      钱明远的脸色白了。
      “人不是我杀的!”他站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知道。”那人抬起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但别人不知道。就算最后能查清楚人不是您杀的,狎妓的罪名,您跑得掉吗?一个三品侍郎,去青楼狎妓,还打死了小厮——就算小厮不是您打死的,这名声传出去,您的仕途……”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听在钱明远耳朵里,像是一根针扎进了骨头里。
      “你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那人站起来,走到钱明远面前,隔着面具看着他,“我只是来提醒大人——有些事情,您一个人扛不住。但如果您愿意交我这个朋友,以后有什么麻烦,我可以替您摆平。当然,大人也得替我办一些小事。礼尚往来,互帮互助。”
      钱明远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他知道此人不怀好意,但他更知道自己没有退路。玉佩的事、狎妓的事、小厮死的事——随便哪一件传出去,他的仕途就完了。
      “你…… 你到底是谁?”
      “叫我七爷就行。” 那人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钱大人,好好想想。想好了,让人到城南的来福茶馆留个话。我的人会来找你。”
      门关上,书房里只剩下钱明远一个人。烛火跳了两下,他跌坐在椅子里,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寒窗苦读二十余年,从寒门一介书生,一步步爬到如今三品侍郎的位置,多少风雨都熬过来了,绝不能因一块玉佩、一桩闲事,将半生心血尽数毁于一旦。七爷虽来路不明,居心叵测,可眼下唯有此人能替他压下风波,保全仕途。暂且先依了他,稳住局面,日后再寻脱身之机也不迟。
      他闭上眼,满心皆是被逼无奈的酸楚与追悔莫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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