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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功名符
书生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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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被领进衙门正堂的时候,王捕头正翘着腿喝茶。看见云珰珰带了个哭哭啼啼的青衫后生进来,他把茶碗放下,上下打量了一眼。
“又是什么案子?”
“这位——”云珰珰侧身让出书生,看了他一眼。
书生连忙拱手:“学生李墨,清河县人氏,去岁落第,暂居京城备考。”
“来衙门所为何事?”
李墨的嘴一瘪,眼眶又红了:“功名符!一位得道高人亲手绘制的功名符,戴在身上能保佑中举的。晚生戴了半年,从不离身,昨夜还在,今早起来就不见了!”
王捕头皱了皱眉:“丢了一张符?”
“那不是普通的符!”李墨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那是请高功开过光的,花了晚生整整二两银子!更重要的是,晚生全指着它中举啊!没了它,今科肯定又没戏了!”
王捕头看了云珰珰一眼,云珰珰微微点了一下头。王捕头叹了口气,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
“行,你说说,怎么丢的?在哪儿丢的?”
李墨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开始讲述。他的语速很快,像是一肚子话憋了好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学生住在城南甜水巷,与人合租了一个小院。同院的是一个姓张的书生,也是来备考的。昨夜学生临睡前还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符,确认在的。今早醒来,一摸脖子,空了!学生把被子掀了三遍,枕头底下翻了两遍,床底下爬进去找了一遍——没有!哪都没有!”
他说到激动处,双手比划着,袖子甩得呼呼响。
“学生当时就急了,跑去问同院的张生有没有看见。那张生看学生的眼神躲躲闪闪的,说话也支支吾吾,学生一看就知道——肯定是他偷的!”
“你有什么证据说是他偷的?”云珰珰问。
“证据?”李墨瞪大了眼睛,“学生跟他同院住了两个月,他每次看学生的眼神都不对!学生去岁秋闱的文章,他看了说‘平平’,可那篇文章学生的同窗都说好!他分明是嫉妒学生的功名运!嫉妒学生有这道符!”
云珰珰看了齐令旸一眼。齐令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进来了,靠在门框边,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很克制——嘴角没翘,眼尾却微微弯了弯,唇角几欲上扬又强行压下,明显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先别急。” 云珰珰扶着李墨坐下,又给他倒了碗水,“你说符是挂在脖子上的,什么绳子?”
“红线。” 李墨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时手指仍在微微发抖,“就是普通的红绳,打了三个结。”
“洗澡也不摘?”
李墨摇了摇头,一脸认真:“高人说了,符不能沾水,洗澡时必须摘下来,等身上干了再戴上。昨夜学生洗完澡,把符放在枕边,想着晾一晾再挂,结果…… 结果学生困得不行,倒头就睡了,忘了挂回去。今早起来,符就不见了。”
云珰珰又问:“你住的屋子,门窗关好了吗?”
李墨回想片刻,笃定道:“昨晚上关了窗,门也闩了。今早起来窗还是关着的,门闩也好好地插着。”
“那符怎么会丢?难道它会自己飞走?”
李墨愣了一瞬,随即又激动起来:“所以一定是被人偷的!张生肯定是从窗户缝里用什么工具勾走的!或者他趁学生睡着,偷偷进来——”
“你不是说门闩着吗?”
“那……那他会开锁!”
云珰珰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看了王捕头一眼。
“王捕头,我去一趟甜水巷。”
王捕头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齐令旸,想着他一个镇北侯府的小侯爷,自己也不能拦着不让他跟着,也只能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齐令旸从门框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袍后面并不存在的灰,跟在云珰珰后面走了出去。李墨小跑着跟在最后面,嘴里还在嘟囔:“这位差爷,您可要替学生做主啊,那符真的不能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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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水巷在城南,离衙门不算远,走一刻钟就到了。李墨住的小院不大,院里三间小屋,租给进京赶考的书生。李墨住的是东边的一间,靠墙一张木板床,一张条桌,桌上堆着厚厚一摞书,墙角还码着几捆纸,屋里弥漫着一股墨香和陈纸的味道。窗户不大,窗纸完好,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摞书。
云珰珰在屋里转了一圈,先看门窗。窗户的木栓是完整的,从里面插上之后,外面不可能拨开。门闩也是好的,闩上之后严丝合缝。
“你说你的符昨晚放在枕边?”她回头问李墨。
“对。”李墨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怕踩乱了现场,“枕头上,学生记得清清楚楚。”
云珰珰的目光落在枕头上。粗布枕头,枕巾上有几道细小的抓痕,不像是人手弄的。她凑近看了看,枕巾的褶皱里夹着几根灰白色的细毛。
她又低头看地面。地上是青砖铺的,扫得还算干净,但靠近窗台的地方,有几个浅浅的爪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养猫?”
“不养。”李墨摇头,“学生最烦猫,叫声瘆人,还爱偷东西吃。”
“那院子里有猫吗?”
李墨想了想:“好像……有一只。隔壁院子养了一只大花猫,常翻墙过来。学生赶过它好几次,它不怕人。”
云珰珰又看了李墨的袖口。他右手袖口内侧有一道细小的破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勾破的,断口处的线头还翘着。她伸手拈起线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枕巾上的抓痕。
“你袖口这个破洞,是什么时候破的?”
李墨低头看了看,挠了挠头:“不知道,可能早就破了,学生没注意。”
云珰珰没有急着下结论。她走出屋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院子不大,靠墙种着一棵槐树,树杈伸到墙外去了。墙角堆着几盆枯死的花草,花盆后面有一个破洞,刚好够一只猫钻进来。
她蹲下来,在破洞旁边的泥土上看到了几个清晰的猫爪印,比窗台上的更大一些,像是成年猫的。
“你说你怀疑同院的张生?”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对!”李墨又来劲了,“张生就住在西边那间屋,离学生最近。他肯定嫉妒学生——”
“张生今早去哪儿了?”
“他……他一早出门了,说是去书铺。”李墨的声音低了一些。
云珰珰走到张生的屋门口,门锁着,她从窗户缝往里看了一眼——屋里跟李墨的差不多,只是更整洁,桌上还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论语》。
“你除了怀疑张生,还有没有别的怀疑对象?”
“没有了!”李墨斩钉截铁,“就是他!除了他,没人知道学生有道符!”
齐令旸一直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杈,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猫爪印,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把手里的折扇在手心里敲了一下。
云珰珰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但没问他。她转过身,看着李墨。
“你说你的符昨晚放在枕头上,今早就不见了。门窗完好,没有外人进来过的痕迹。你不觉得奇怪吗?”
李墨愣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争辩,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涨得通红。
“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云珰珰的语气不重,但很认真,“你说是他偷的,他偷你的符有什么用?”
李墨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没有试图说话,只是抿紧了,鼻翼微微张了张,低下头去。
云珰珰又走回李墨的屋里,蹲下来,在床底下找了一圈。床底下除了几双鞋和一个落了灰的瓦罐,什么都没有。她站起来,目光落在窗台上——窗台的木框上,有几道细小的抓痕,像是爪子留下的。她用手指摸了摸抓痕的方向,是从外面往里的。
“你昨晚睡觉的时候,窗子关了吗?”
“关了。”李墨很肯定,“学生怕风吹着,每晚都关窗。”
“关严了?”
“严了。”
云珰珰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探头往外看。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一堵青砖墙。窗台离地面不高,一只猫完全可以跳上来。她又低头看了看窗台下面的墙根,发现了几根灰白色的猫毛,跟枕巾上的一模一样。
她把猫毛拈起来,走到李墨面前,摊开掌心。
“这是什么?”
李墨凑近看了一眼:“猫……猫毛?”
“你枕巾上也有。你袖口的破洞,也是被猫爪子勾的。”
李墨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不可能!窗子关着,猫怎么进来?”
云珰珰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把窗户重新关上,然后用力推了推——窗子纹丝不动。她又把窗户打开,这次没有关严,留了一条不到两指宽的缝。她回头看着李墨。
“你确定昨晚关严了?”
李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小了很多:“学生……学生可能是没关严。昨晚喝了点酒,有点迷糊……”
云珰珰没有追问。她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那棵槐树。槐树的树杈很高,离地面有两三丈,枝繁叶茂,能藏不少东西。她回头看了齐令旸一眼。
齐令旸正靠在槐树树干上,双手抱胸,见她看过来,微微挑了一下眉。
“你上去看看。”云珰珰说。
齐令旸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弯了一下。他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袍,脚尖一点地,整个人轻飘飘地上了树杈。动作快得李墨只看到一道影子,嘴巴张开了就没合上。
齐令旸蹲在树杈上,拨开树叶,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伸手进去,掏出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了看,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云珰珰面前,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一张皱巴巴的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符文,纸已经被抓破了好几处,皱得像一团抹布。纸的一角还系着一截红绳,红绳的一端断了,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咬断的。
李墨一看那张纸,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学生的符!怎么会……怎么会在树上?!”
齐令旸把符递给他。李墨接过去,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心疼,又从心疼变成了茫然。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抬起头,看看云珰珰,又看看齐令旸,最后目光落在那棵槐树上。
云珰珰从李墨手里拿过那张符,仔细看了看。黄纸被撕破的地方边缘不齐,不是人撕的,更像是爪子抓的。红绳的断口也是参差不齐的,有几根纤维还连着,像是被咬断的。她把符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猫腥味。
“你昨晚洗完澡把符放在枕头上,忘了挂回脖子。窗户没关严,外面的猫看见了枕头上晃动的符纸和红绳,跳进来叼走了。猫把符叼到这棵树上玩,玩着玩着就缠在了树杈上。”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李墨袖口的破洞和枕巾上的抓痕。
“猫在叼符的时候,爪子勾到了你的袖口和枕巾。你袖口那个破洞,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李墨听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破破烂烂的符,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鼻翼翕动着,眼眶里的泪珠子滚了两颗下来,砸在符纸上,洇开一小片。
“你的符没被人偷,是猫叼走的。张生跟这件事没有关系。”云珰珰把符还给他。
李墨捧着那张皱巴巴的符,手在发抖。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符,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急的,是羞的。
“那……那张生……”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学生还骂了他一顿,说他偷东西……”
云珰珰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齐令旸,齐令旸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他不管这事。
“你先回去把你的符收好。”云珰珰说,“至于张生那边——你冤枉了人家,该道歉的道歉。”
李墨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争辩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符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对着云珰珰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差爷。”他说,声音闷闷的。
然后他又转向齐令旸,也鞠了一躬:“多谢这位……这位爷。”
齐令旸摆了摆手,没说话。
云珰珰转身往院外走,齐令旸跟上来。两人出了院门,沿着甜水巷走了几步,云珰珰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你刚才在院子里,早就看出符在树上了?”
齐令旸把折扇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别回去。“看见地上有猫爪印往树上去了,又看见树杈上挂着什么东西,红彤彤的。不过不确定,就没说。”
“你倒是沉得住气。”
“你不是让我别挡你的道吗?”齐令旸笑了笑,“查案你说了算,我负责跑腿和爬树。”
云珰珰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齐令旸跟上来,走在她左边,步子不紧不慢。
“这个案子倒是省事。”他说,“比上一个轻松多了。”
“嗯。”云珰珰应了一声,“就是苦了那个张生,平白无故被骂了一顿。”
“那个李墨回去会给他道歉的。”
“不一定。”云珰珰摇了摇头,“读书人脸皮薄,嘴上说不说得出口还两说。”
齐令旸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走出甜水巷,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几个穿着青衫的书生从他们身边走过,手里拿着书卷,边走边讨论着什么。其中一个声音大了一些,云珰珰听见了一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后面的就没听清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了齐令旸一眼,顺手将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刚才爬树那一下,倒是挺利索。”
齐令旸把折扇抽出来,刷地展开,扇了两下,又合上。“小时候爬树掏鸟窝练的。”
“那你还会什么?”
“多了去了。”齐令旸把折扇合上,用扇骨在手心里敲了一下,“回头慢慢告诉你。”
云珰珰没接话,继续往前走。但她走路的步子慢了一点,像是在等他跟上来。
齐令旸跟上来,走在她左边,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