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渐入佳境
从钱府 ...
-
从钱府回来后,案子还是没什么进展。钱明远那边咬死了只说去过醉月坊、喝过酒、有过口角,其余一概不知。云珰珰把案卷翻了两遍,也没找出能直接指向他的证据。王捕头的意思是,再去醉月坊问问别的小厮和客人,看有没有新的线索。
这天一早,云珰珰正要出门,齐令旸已经站在衙门口了。他今天穿的是一身藏蓝圆领袍,腰间束着黑革带,脚蹬皂靴,手里没有马鞭,倒拎着一包点心。
“你怎么又来了?”云珰珰问。
“怎么,你这要过河拆桥吗?”齐令旸一脸的委屈,然后把点心递过来,“先吃,吃饱了再干活。”
云珰珰看了他一眼,没接。齐令旸也不在意,把油纸包往她手里一塞。
“你这是要去哪?走啊,我跟你一起去。”
云珰珰攥着那包还温热的枣泥酥,跟在他后面,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
醉月坊白日里不营业,大门紧闭,只有侧门开着一条缝,供里头的人进出。齐令旸上前拍了两下,一个睡眼惺忪的护院探出头来,看见齐令旸腰间的蹀躞带,瞌睡醒了大半。
“这位爷,我们白天不——”
“衙门办案。”齐令旸侧身让出云珰珰,云珰珰亮出腰牌,“找你们鸨母问几句话。”
护院把门打开,领着他们穿过前厅,到了后院的一间偏厅。鸨母还没起,等了半盏茶的工夫才来,脸上脂粉涂了一半,一只眼睛画了眉,另一只还没画,看着有些滑稽。
“两位官爷,又来查那个案子?”鸨母打了个哈欠,用帕子掩着嘴,“该说的我都说了,真的不知道别的了。”
云珰珰没接她的话,而是问:“你们这儿后厨的小厮,平时都在哪儿干活?”
鸨母愣了一下:“后厨?在后院东边那排屋子里。”
“带我们去看看。”
后厨不大,灶台占了半间屋,案板上堆着没洗完的菜,地上湿漉漉的,一股子油腻味。一个胖大的厨子正在灶台前熬粥,看见鸨母带着人进来,手里的勺子停了。
“这是衙门的人,问你话你就好好说。”鸨母交代了一句,退到门口。
云珰珰走上前:“案发那天晚上,后厨有几个人?”
厨子想了想:“平时晚上忙,后厨一般都有五、六个人,除了我,两个帮厨,还有两个打杂的小厮,阿旺就是是打杂的小厮。”
“两个小厮?阿旺是其中一个,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叫王陆“厨子说。
“对,王陆也是打杂的。”厨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不耐烦,“那小子不顶用,干活偷奸耍滑,那天晚上又不知道躲哪儿睡觉去了。但这两天他没来,我刚还在说要找要人顶替他的位置呢。”
云珰珰心里一动:“没来了?”
“没来了。”厨子把勺子往锅里一扔,“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整天只会偷懒,走了倒干净。”
“他跟阿旺关系怎么样?”
“关系?”厨子哼了一声,“一个懒,一个勤快,能有什么好关系?王陆老说阿旺巴结客人得赏钱,阿旺不爱听,两人拌过几次嘴。天天在一个灶台边干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能没点龃龉?”
齐令旸靠在门框上,听到这里,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一下。
云珰珰看了他一眼,又问厨子:“案发当晚,你最后一次见到王陆是什么时候?”
厨子想了想:“大概……二更天吧。我让他去后院搬柴,他去了半天没回来。后来我就自己去搬了,也没找他。谁知道他跑哪儿去了。”
“那你见到阿旺了吗?案发当晚,阿旺有没有什么异常?” 云珰珰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厨子的脸,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神色。
厨子挠了挠头,放下手里的勺子,用围裙擦了擦手,仔细回忆了片刻才开口:“见到了,二更天过后没多久,阿旺从前面前厅回来,看着不太高兴,脸红红的,左脸颊还有个巴掌印,领口也湿了一大片,像是被人泼了水。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不小心洒了茶水,被客人说了几句,没多细说,就蹲在柴房门口整理东西。”
“整理东西?整理什么?” 齐令旸从门框边直起身,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
“看着像是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我离得远,没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厨子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瞥见那布包上露着点白,像是块玉,亮晶晶的,看着就值钱。我当时还纳闷,阿旺一个穷小厮,哪来的这东西。”
云珰珰心头一凛,追问:“那之后呢?王陆和阿旺有没有碰面?”
“碰了。” 厨子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悔,“王陆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看见阿旺手里的布包,就凑了过去,两人说了没几句话就吵起来了。我忙着熬粥,没听清具体吵什么,只听见王陆喊‘你这是偷的吧’‘不给我就报官’,阿旺急着辩解,两人越吵越凶,后来就扭打在了一起。”
“扭打?” 云珰珰追问,“然后呢?你没过去看看?”
“我哪有空啊。” 厨子叹了口气,“灶上的粥不能离人,我就朝着他们喊了一句‘别吵了,再吵滚出去’,他们就停了,我也就没再管。现在想想,当时王陆的眼神不对劲,凶得很,阿旺看着就有些怕他。”
“后来你再见到他们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就再也没见到了。” 厨子摇了摇头,“我熬完粥去柴房拿东西,就没看见他们俩,只在柴房门口的石头上,看到了一点淡淡的红,当时我还以为是杀鱼溅上的血,没在意,现在想来……” 他话说到一半,顿住了,脸上露出几分后怕。
云珰珰立刻转身,快步走到后厨外的柴房门口。柴房挨着后厨,门口堆着几捆干柴,最外侧的一块青石头边缘锋利,上面果然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暗红色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被风吹日晒得有些发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又蹲下身,查看柴房门口的地面,湿漉漉的泥土上,还留着两个模糊的脚印,一个稍大,一个稍小,像是两人扭打时留下的。
“鸨母。” 云珰珰站起身,看向站在门口的鸨母,“案发当晚,你有没有听到柴房这边有异常动静?比如东西碰撞的声音,或者呼救声?”
鸨母脸色一白,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当晚前院有客人,丝竹声也大,我在后院收拾东西,没听到柴房那边有动静。再说,小厮们吵吵闹闹惯了,我也没往心里去。”
齐令旸走到柴房门口,蹲下身查看那块石头上的痕迹,又看了看地面的脚印,转头对云珰珰道:“看来,阿旺的死,多半和王陆有关。那布包里的东西,说不定就是两人争执的根源。”
云珰珰点点头,又看向厨子:“王陆平时有没有什么熟人?比如市井上的混混,或者能帮他藏东西、销赃的人?”
“有!” 厨子立刻点头,“那小子整天不务正业,没事就跟城南的混混来往,还跟我吹过,说他认识个能人,不管什么东西都能帮着卖掉,就算犯了点小事,也能找地方藏起来,不会被衙门抓到。”
“城南的混混?” 齐令旸皱了皱眉,“具体知道是谁吗?”
“不知道,他没说名字,就说人家本事大,叫什么‘爷’来着,我没记清。” 厨子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云珰珰心里有了大致的方向,对厨子和鸨母道:“你们要是有王陆的消息,或者想起什么别的细节,立刻到衙门上报,不许隐瞒。” 两人连忙应下,鸨母更是连连保证,一定会仔细叮嘱坊里的人,留意王陆的踪迹。
走出后厨,齐令旸看着云珰珰,语气笃定:“王陆肯定是见阿旺手里有值钱的东西,起了贪念,争执中失手杀了阿旺,然后携东西跑了。他跟城南混混来往,大概率是去销赃,或者找地方躲起来了。”
“嗯。” 云珰珰点头,“城南一带流民多,典当行也杂,他手里有那包‘值钱东西’,肯定会先去销赃换钱,再找地方藏身。我们分两路,分头去打听王陆的踪迹,重点查那些隐蔽的破庙和流民聚集地;我去排查城南的典当行,留意有没有人拿着类似‘亮晶晶的玉’去典当。”
“好。” 齐令旸应下,又把那包枣泥酥往云珰珰手里塞了塞,“先吃两块垫垫,查案也不急这一时。”
云珰珰没再拒绝,拆开油纸,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几分后厨油腻带来的不适。
两人走到在城南的街口分开了。
云珰珰沿着城南的主街一家一家典当行走过去。头两家说没见过有人来当玉器,第三家的掌柜翻了一上午的账本,摇了摇头。走到第四家的时候,一个伙计忽然想起什么:“昨儿下午是有个人来过,穿的灰扑扑的,拿了个布包要当。掌柜的看了一眼没敢收,说那玉成色太好,怕来路不正。”
“那人长什么样?”云珰珰问。
伙计歪着头想了想:“瘦小,脸白,走路有点瘸。说话声音不大,一直低着头,像是怕人认出来。”
云珰珰心里有了数,问了伙计那人离开的方向,沿着那条巷子继续往南走。越往南走,路越窄,两边的房子也越破旧。走到巷子尽头,是一片荒地,荒地尽头有几间塌了半边的土房,再远一点,隐约看得见一座破庙的轮廓。
齐令旸从另一条巷子拐出来,看见她,加快了步子。
“打听到了,”他走近了说,“城南有个混混叫麻三,专帮人销赃,有人看见他昨儿傍晚在破庙那边晃悠,身边跟着一个瘦小的后生。”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朝破庙的方向走去。
破庙不大,墙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黄的土坯。庙门半开着,里头黑漆漆的,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云珰珰放轻脚步,走到门口,侧身往里面看了一眼。
供桌旁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身上穿着醉月坊杂役的灰布短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青色布包,正低头反复摩挲着。他时不时咳嗽几声,肩膀微微颤抖,面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神里满是慌乱和不安,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人发现。
云珰珰回头看了齐令旸一眼,齐令旸微微点了一下头。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王陆。”
蜷缩在供桌旁的人猛地一僵,抬起头,看见云珰珰和齐令旸,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像是被人抽干了血。他手里的布包“啪”地掉在地上,布包散开,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一块成色上乘的羊脂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玉佩上刻着一个清晰的“钱”字。
王陆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想往庙后爬,嘴里还喃喃着:“不是我……我没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