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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钱侍郎的软肋 齐令旸 ...


  •   齐令旸带她去的地方不远,就在榆钱胡同拐角的一家茶楼。茶楼不大,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后能看见街上的来往行人。
      云珰珰坐下,看了一眼窗外:“你带我来喝茶?”
      齐令旸给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喝了一口。“你不是问我钱侍郎的事吗?我知道的不多,但至少比你知道的多一点。”
      “那你说。”
      “头一件,前年朝廷派人去西北劳军,带队的官员里就有钱侍郎。”齐令旸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铁骑营的军需官后来当笑话讲给我听——别人到了边关,看看军营、发发饷银就回去了。钱侍郎不一样,他专门去了一趟当地的集市,买了不少东西。”
      “买什么?”
      “丝绸、茶叶、胭脂水粉。”齐令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一个礼部侍郎,千里迢迢去边关,不关心军务,倒关心起这些来了。当时带队的将军私下跟人抱怨,说钱侍郎‘不务正业’。”
      云珰珰皱了皱眉:“就这些?”
      “还有一件。”齐令旸又倒了一杯茶,“回京这几个月,我在城里到处逛。有一回在醉月坊附近,看见一个人从后门出来,上了轿子。当时没在意,后来在别处又见过那人一次,才知道是钱侍郎。”
      “你确定没认错?”
      “头一回没认出来,第二回在街上迎面走过,看清楚了。”齐令旸说,“一个礼部侍郎,从青楼后门出来,鬼鬼祟祟的,我就多留意了一下。”
      云珰珰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了想。一个朝廷命官,去边关买胭脂水粉,又偷偷摸摸去青楼——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她一时还说不上来,但至少说明钱明远这个人不像表面上那么“谨慎低调”。
      “就这些?”她问。
      “就这些。”齐令旸把手一摊,“我又不是专门查他的,只是碰巧看见过。但你想,一个朝廷命官,去那种地方还要偷偷摸摸的,说明什么?”
      “说明他有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对。”齐令旸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你手上没有实证,不能直接拿他问罪。但你去找他问话,提到醉月坊,看他的反应——他要是心里没鬼,大大方方承认就是了;他要是心虚,藏都藏不住。”
      云珰珰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挺会想的。”
      “闲着没事,瞎想。”齐令旸把茶杯里的茶一口喝完,站起来,“今天太晚了,先回去。明天你跟我去。”
      “我跟你去?”
      “你穿着皂衣去,管家把你挡在门外,你连钱大人的面都见不着。”齐令旸低头看着她,“明天换身衣裳,扮成我的近侍,跟我走。”
      “你的近侍?”云珰珰一脸的惊讶,“你怎么进钱府?“
      “镇北侯府世子拜访钱大人,这个理由够不够?”齐令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进了钱府,见到钱大人,话由我来说,你在旁边听着就行。”
      云珰珰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说不出更好的办法。她确实没有上官的手令,没有确凿的证据,直接上门问话一个三品侍郎,连门都进不去。
      “就这一次。”她说,虽然不情愿,但实在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行。”
      “我只是跟着,不说话。”
      “行。”
      “你别乱说。”
      “不乱说。”齐令旸笑了笑,转身下楼,“明天巳时,衙门门口见。”
      第二天一早,云珰珰在家里换下皂衣,从箱底翻出一件半新的淡青对襟褙子,袖口镶了一圈窄窄的白色滚边,里头衬着月白抹胸。下面是同色系的百迭裙,裙摆垂到脚面,走起路来细碎地晃。她把头发重新梳过,挽了个简单的同心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耳畔留了两缕碎发,衬得脸型愈发小巧。
      她站在铜镜前看了两眼,有些不自在。这身衣裳是去年上元节跟父亲逛灯市时做的,只穿过一次,平日办案穿皂衣习惯了,忽然换回来,觉得自己像是借了别人的皮囊。
      出了家门,一路走到衙门。院子里,王捕头正端着茶碗跟两个衙役老李和赵九说着什么。老李先看见她,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汤溅出来几滴。赵九顺着老李的目光看过去,嘴巴张开了就没合上。
      “哟——”王捕头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遍,把茶碗往石桌上一搁,双手抱胸,“云珰珰,你平时是不是故意穿皂衣把自己往丑里整?”
      老李蹲下去捡茶碗盖子,捡起来又掉了一次。
      赵九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云……云捕快,你这……你平时穿皂衣,我们都没看出来……”
      “没看出来什么?”云珰珰皱眉。
      “没看出来你这么……”小赵搜肠刮肚找不出词,用手比划了一下,“好看“。
      王捕头一巴掌拍在赵九后脑勺上:“行了,把嘴闭上。”然后转向云珰珰,一脸正经,“你穿皂衣的时候,像个假小子;换了这身,像个大姑娘。不是说你平时不像,就是……算了,你赶紧走吧,别在这儿站着了,影响我们干活。”
      老李终于捡起了茶碗盖子,嘟囔了一句:“这皂衣谁做的,也太埋汰人了。”
      云珰珰瞪了他们一眼:“王捕头。”
      “行行行,不说了。”王捕头举起双手退到一边,嘴里还在嘀咕,“但你这要是让那小侯爷看见……”
      云珰珰没理他,拿起腰刀要走,想了想,又把腰刀放下了。近侍带刀不合适。她空着手走出衙门。
      齐令旸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蹀躞带,脚蹬黑靴,比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精神了不少。他正靠在马边低头理袖口,听见脚步声抬头——指尖蓦地顿住。
      云珰珰走到他面前,见他不动,皱了皱眉:“看什么?”
      他一时竟忘了移开眼。往日里只觉得她眼神利落、行事干脆,今日一身淡青衣衫,鬓边碎发轻垂,衬得眉眼柔和了许多。晨风吹得她眼角微泛红意,素银簪子斜挽发髻,日光落在颈间,竟让他一时有些失神。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滚。
      风从巷口吹过来,她耳畔那两缕碎发飘起来,其中一缕贴到了她脸颊上。她没有伸手去拂,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碎发就从脸上滑开了。
      齐令旸攥着马鞭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心跳在耳朵里响了两次,像有人在胸腔里擂了一面鼓。
      “没看什么。” 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
      他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像在逃。
      “走吧。”
      钱府的大门这次是开着的。齐令旸没有绕后门,直接走到正门前,马鞭往门框上一敲。
      门房探出头来,看见齐令旸腰间的蹀躞带和身上的圆领袍,脸上的表情立刻从“谁啊”变成了“这位爷”。
      “镇北侯府,齐令旸。”齐令旸报了名号,语气不轻不重,“来拜访钱大人,烦请通传。”
      门房一溜烟跑进去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老管家亲自迎出来,躬着身子把齐令旸往里请。齐令旸迈步跨过门槛,云珰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随从。
      正堂内,钱明远早已等候在此。他身着半新石青色常袍,腰系素面银带,发丝梳得一丝不苟,端立堂前。见齐令旸入内,当即拱手见礼。
      “小侯爷驾临,有失远迎。”
      “钱大人客气。” 齐令旸从容还礼,语气客气却疏离,“家父常言,钱大人是朝中少有的务实之臣,叮嘱晚辈回京后多向您请教。今日冒昧登门,还望海涵。”
      钱明远笑意规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热络也不显冷淡:“侯爷过誉。小侯爷请坐。”
      二人落座,云珰珰立在齐令旸身后,垂手静候,目光却始终落在钱明远脸上,不曾移开。
      钱明远四十余岁,面白无须,身形微丰,坐姿端方,双手平置膝上,脊背挺得笔直,一眼望去,确是一副严谨正派的模样。
      “晚辈回京数月,闲来无事,便在城中走走,听听市井闲谈。只是有几件事始终不明,特来向大人请教。”
      钱明远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神色平静:“小侯爷但讲无妨。”
      “近来城中百姓闲谈,常提起一人 —— 醉月坊的沈花魁。都说她色艺双绝,引得达官显贵争相前往。晚辈倒有些好奇,一介青楼女子,何以名声如此之大?”
      钱明远面上并无波澜,可膝上轻叩的指尖却骤然僵住。他目光微转,越过齐令旸,落在其身后的云珰珰身上,稍作停顿。
      “小侯爷,这位是……” 语气随意,似随口一问。
      齐令旸偏头扫了云珰珰一眼,再转回头时,唇角微勾,转瞬又压平。“是我府中的近侍,人长得挺机灵的,带出来见见世面。”
      他尾音轻扬,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云珰珰垂眸不动声色,深吸了一口气,袖下手指却暗暗一攥,这笔账,她记下了。
      钱明远点了点头,不再多问,目光重落回齐令旸身上。
      “晚辈还听闻,” 齐令旸端起茶盏,轻拂浮沫,并未饮用便又放下,“前几日醉月坊闹出一桩命案,死了个小厮。案发当晚,据说有数位官场中人在场。晚辈冒昧请教,钱大人对此事,可有所耳闻?”
      钱明远唇瓣微动,视线自齐令旸脸上移开,落于茶盏,片刻又转回。
      “市井流言,多不可信。” 他语速较先前略缓,声音还算镇定,“本官公务繁忙,甚少留意这些闲杂之事。”
      “甚少留意?” 齐令旸微微偏头,语气依旧客气,“倒是巧得很。晚辈身边之人,日前在醉月坊后巷,亲眼见大人自后门而出,登轿离去。大人既少过问醉月坊之事,怎会现身于此?”
      钱明远面色渐沉,并非骤变,而是一点点褪了血色,如同慢慢褪色的素帛。
      “小侯爷怕是认错人了。” 他声音仍稳,却透着几分刻意压制的僵硬。
      “认错?” 齐令旸轻笑一声,“晚辈身边人眼力尚可。不若改日带他前来,当面请大人辨认,看看是否当真认错?”
      钱明远默然不语,将手从膝上移至茶盏,缓缓端起饮了一口,再轻轻放下。动作迟缓,分明是在拖延片刻,稳住心神。
      “小侯爷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他抬眸直视齐令旸,语气较之先前硬了几分。
      “并无他意。” 齐令旸收了笑意,语气沉了些许,“醉月坊小厮阿旺惨死,大人想必也有所耳闻。我这人向来较真,凡事都要弄个明白。案发当晚,大人身在醉月坊,已是人证确凿。我今日不说,不代表旁人不会说。”
      钱明远指尖在杯沿反复摩挲,神色紧绷。
      “本官…… 昨夜确实去过醉月坊。” 他喉间发涩,“不过是小坐饮酒,未及一个时辰便离去。至于命案,本官一概不知。”
      齐令旸并未追问命案,话锋忽然一转:“大人前往醉月坊,是见了何人?”
      “并无他人,本官独自一人。”
      “独自一人?” 齐令旸笑意微深,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意味,“大人赴青楼,独饮小坐,点了花魁作陪,却声称未见旁人 —— 这话,大人自己可信?”
      钱明远嘴唇动了动,一时无言。
      齐令旸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钱大人,我并非大理寺、都察院之人,今日前来,也不是为了参劾你。但你必须说实话 —— 昨夜在醉月坊,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与何人起了争执?对方是谁?”
      钱明远抬眼望他,目光飘忽不定,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
      “争执…… 确有口角之争。” 他咽了口唾沫,“只是几句争吵,未曾推搡动手。那人…… 是个生面孔,故意寻衅,吵了几句便离开了。”
      “走了?”
      “走了。” 钱明远声音低了下去,“我随后也离开了。之后之事,我当真不知。”
      齐令旸凝望着他片刻,缓缓颔首。
      “那沈姑娘呢?” 他再问,“你与她谈了些什么?”
      钱明远喉结重重一滚,声音几不可闻:“没…… 没说什么。不过是饮酒闲谈几句。”
      “闲谈?”
      “只是闲谈。” 钱明远近乎低声下气,“小侯爷,该说的我都已坦白。昨夜之事,确实与我无关。”
      齐令旸沉默片刻,转过身,看向云珰珰。她始终静立身后,一言未发,目光却自始至终,牢牢锁在钱明远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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