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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醉月坊的命案 阿旺的 ...


  •   阿旺的尸身停在醉月坊后院的一间偏房里。说是偏房,其实就是堆放杂物的棚子,门板拆下来搁在两条长凳上,就算是停尸床了。棚子里阴冷,一股子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闷得人嗓子发紧。
      云珰珰掀开盖在阿旺身上的粗布,先看头。阿旺的脸已经没什么血色了,嘴唇发乌,眼窝凹陷下去,后脑勺的伤口被草草清理过,露出底下一条两寸来长的口子,边缘不齐,像是被钝器砸的。
      “老马还没到?”她偏头问王捕头。
      “让人去叫了,应该快了。”王捕头站在棚子门口,用手扇了扇,“这地方,闷。”
      话音刚落,棚子外面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儿背着木箱子走进来,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他把木箱子往地上一搁,先看了云珰珰一眼,又看了一眼停尸床上的阿旺,没说话,蹲下去就开始验。
      仵作老马,衙门里干了二十多年,话少,但句句在点子上。
      云珰珰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老马先从阿旺的头部开始,手指沿着伤口的边缘摸了一遍,又掰开伤口看了看里面的骨头。他的动作很慢,每摸一处就停下来想一想,然后换下一个地方。
      棚子里安静得很,只有老马翻动尸身时粗布摩擦的沙沙声。
      齐令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过来了,站在棚子外面,隔着两步远,没有进来。他没有靠太近,也没有东张西望,就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老马的手上。
      云珰珰注意到他没有探头探脑地往里看,而是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致命伤在这儿。”老马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沙子。他用手指了指阿旺后脑勺伤口偏左的位置,“骨头碎了,碎得很厉害。这一下力道不小,不是随便一个推搡就能摔出来的。”
      “能看出是什么东西打的吗?”云珰珰问。
      老马从木箱子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铜签,探进伤口里拨了拨,然后抽出来,铜签头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碎屑。他凑近看了看,又放在鼻尖闻了闻。
      “铁的。”他把铜签擦干净,放回箱子里,“外面包了布,布上沾了东西,闻着像是……蜡。打的时候蜡碎了,没擦干净。”
      云珰珰脑子里转了一下——铁器,外面包布,布上涂蜡。这不是随手抄起来的家伙,是事先准备好的。谁会在青楼里随身带着一根包了布、涂了蜡的铁棍?
      “还有别的伤吗?”她问。
      老马把阿旺翻过来,从头到脚摸了一遍。手指在阿旺的右肩停了一下,按了按,又翻过来看后背。
      “肩膀这儿有淤青,”他说,“不像是摔的,像是被人攥住的。手劲很大,骨头没事,但皮肉伤得不轻。”
      被人攥住的。也就是说,阿旺在被打之前,被人抓住了肩膀,按住了。
      云珰珰把这些信息在心里串了一遍:抓住肩膀——铁器击打后脑——拖到后院柴房门口。这不是意外,不是推搡,是有人故意要杀阿旺。
      她抬起头,发现王捕头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眼神碰了一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钱明远。”王捕头低声说。
      云珰珰没接话。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棚子外面的齐令旸身上。齐令旸还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听到老马的话,便摊开双手向她摆了几下。
      “看什么?”他问,“我又没进去。”
      云珰珰把目光收回来,没理他。
      从醉月坊出来,云珰珰牵着马走在前头,王捕头落后两步,边走边骂骂咧咧:“鸨母那个嘴,跟上了锁似的,问十句答不出一句真话。”
      云珰珰没接话,脑子里还在过现场的痕迹。血迹、拖痕、门槛上的渍迹、二楼包厢里的那摊血——她把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总觉得中间缺了一环。
      “王捕头,”她开口,“您说鸨母为什么要把阿旺拖到后院去?”
      王捕头想了想:“怕影响生意。前厅出了人命,谁还敢来?”
      “可阿旺是在后院柴房门口被发现的。如果他是在二楼被打的,从二楼到后院,要经过前厅、天井、月亮门、窄巷,一路少说五六十步。拖着一个人走这么远,不怕被人看见?”
      王捕头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你是说,打人的地方不在二楼?”
      “在二楼。”云珰珰很确定,“包厢里的血迹还没干透,是第一现场。我是说——把阿旺从二楼弄到后院的人,不是打他的人。”
      “那是谁?”
      云珰珰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这个人对醉月坊很熟,知道后院有间偏房可以放人,知道半夜那条路没人走。”
      王捕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云珰珰忽然停下来。
      “王捕头,我想去趟阿旺家。”
      “现在?”
      “案子刚发生,苦主心里最清楚阿旺平时跟什么人往来、有没有得罪过谁。再拖几天,她哭也哭糊涂了,怕是想不起来。”
      王捕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齐令旸。齐令旸正低着头嗑瓜子,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行,”王捕头说,“你去吧。我回衙门把案卷从头理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什么。”
      云珰珰点头,把马缰绳递给王捕头。
      “不用马?”
      “阿旺家在城南巷子里,骑不了马。”
      王捕头接过缰绳,又看了一眼齐令旸,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牵着马往衙门方向走了。
      云珰珰转过身,往城南走。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嗑瓜子的声音。
      她没回头。
      齐令旸跟上来,走在她左边,步子不紧不慢。嗑了两颗瓜子之后,他把剩下的往袖袋里一揣,拍了拍手。
      “王捕头怎么不跟着去?”
      “他回衙门整理案卷。”
      “那你一个人去?”
      云珰珰偏头看了他一眼。齐令旸被她看得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举起双手:“行,两个人。你和我。”
      “你闭嘴就行。”
      齐令旸把嘴抿上了,冲她做了个鬼脸。
      阿旺的家在城南一条窄巷子的最里头,一间不到一丈见方的屋子,门板缺了一角,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坐在门槛上,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头发散着,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云珰珰走过去,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您是阿旺的娘?”
      妇人抬起头,看了云珰珰一眼,又看了她身后不远处的齐令旸一眼,眼泪又下来了:“官爷,你们可要给我儿做主啊!他才十五,他连媳妇都没娶上,就这么没了——”
      云珰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妇人接过去,捂在脸上,哭声闷在帕子里,听起来更揪心了。
      云珰珰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大娘,阿旺在醉月坊干了多久了?”
      “一年多。”
      “他平时跟什么人走得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妇人摇了摇头:“阿旺那孩子老实,话都不多说几句,能得罪什么人?他就是去干活的,端茶倒水跑跑腿,从不惹事。”
      “他有没有跟您提过,醉月坊里有客人欺负他?”
      妇人想了想,摇了摇头,又想了想,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云珰珰问。
      “有一回……就上个月,阿旺回来跟我说,说有个客人问他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他当时没多想,就说了。现在想起来——”妇人的手开始发抖,“现在想起来,那人是不是早就盯上他了?”
      云珰珰心里一动:“什么样的客人?”
      “阿旺没说。就说是个穿绸缎的,年纪不大,说话客客气气的。”
      穿绸缎的,年纪不大,说话客客气气。
      云珰珰把这三个特征默念了一遍,记在心里。
      “还有别的吗?”她问。
      妇人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云珰珰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想了想,又换成一小块碎银子,塞到妇人手里:“大娘,先拿着。案子我们会查,您别太伤心了。”
      妇人攥着银子,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从阿旺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暗得很,只有巷口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云珰珰走得快,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地响。
      齐令旸跟在后头,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但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穿绸缎,年纪不大,说话客客气气,”他在身后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然后自言自语地说:“去青楼的人都是这样的吧?”
      云珰珰也没接话,因为她的内心也是这样想的。
      两人快走到巷口的时候,齐令旸忽然开口:“你是打算去钱府?”
      云珰珰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她问。
      “猜的。”齐令旸说,“醉月坊的命案,钱侍郎在二楼喝过酒,鸨母说他跟人起了争执。他是咱们目前知道的、最有可能跟案子相关的人,你不去找他,找谁?”
      云珰珰盯着他看了几息,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丝赞叹
      “你倒是不笨。”
      齐令旸笑了笑,但很快又收起了笑,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些。
      “可你就这么去?”
      “不然呢?”
      “钱明远是礼部侍郎,正三品。”齐令旸的声音压低了些,“你是京师衙门的小捕快,没有上官的手令,没有确凿的证据,就这么上门问他话——他让管家把你挡在门外,你连门都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他一句‘本官公务繁忙’,你还能硬问?”
      云珰珰的手指在腰带上蹭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
      “先别急着上门。”齐令旸侧身让开路,跟她并肩走出巷口,“你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去了也是白去。至少得先摸摸底细——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手里有点东西,才好开口。”
      云珰珰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好像很懂这些。”
      “我爹是镇北侯,从小教我:打蛇打七寸,问话拿把柄。”齐令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不像是在开玩笑。
      云珰珰沉默了几息。
      “那去哪儿摸底?”
      齐令旸想了想:“先找个地方坐坐,我倒是知道一些关于钱侍郎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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