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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请自来
血迹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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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迹从柴房门口一路延伸到墙角,颜色发黑,在青砖地上洇成不规则的形状。云珰珰蹲下来,指尖悬在血迹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碰。她顺着拖拽的痕迹往前挪了两步,发现血迹在墙角处拐了个弯——不是自然流淌的弧度,而是被什么东西带着拐过去的。
“人不是在这儿被打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王捕头正蹲在柴房门槛边上看地上的脚印,闻言抬头:“怎么说?”
云珰珰指了指地上的血迹:“血是从那边过来的,一路拖到柴房门口。要是人在这儿被打的,血应该以这儿为中心往外溅,不会只有一条拖痕。”
王捕头站起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点了点头。他走到墙角,蹲下去,用指尖在砖缝里抠了一下,捻了捻。
“砖缝里有碎石子,”他说,“拖东西的时候刮进去的。”
云珰珰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果然看见墙角砖缝里嵌着几粒细小的碎石,表面沾着暗红色的渍迹。她抬头看了看四周——墙角过去是一条窄巷,通向醉月坊的前院。
“往那边去了。”她朝窄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王捕头站起身,正要往窄巷走,身后传来鸨母的声音:“两位官爷,这后院又脏又乱的,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到前厅喝杯茶——”
“不用。”王捕头头也没回,步子没停。
云珰珰跟在王捕头身后穿过窄巷。巷子不长,七八步就到了头,尽头是一道月亮门,门后就是醉月坊的前院天井。天井四周的楼上已经有人探头往下看了,几个穿着艳色衣裳的女子趴在栏杆上,手里的帕子绞来绞去,交头接耳。
云珰珰在月亮门的门槛处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门槛的木料颜色比周围深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又擦过。
她蹲下去,用指甲在木纹缝隙里刮了一下。指甲缝里嵌进去一点暗红色的屑末。
“这儿也擦过。”她把手指举到王捕头眼前。
王捕头看了一眼,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直起身,目光从天井扫到二楼的栏杆,又从栏杆扫到楼梯口。
“鸨母说昨晚上前厅闹了一场,”他说,“客人推了阿旺一把,撞在桌角上——那应该是在前厅,怎么后院有血?”
云珰珰没接话,脑子里已经把后院柴房、墙角窄巷、月亮门、前厅这几个地方串成了一条线。从柴房到前厅,中间隔着一个天井,少说也有五六十步的距离。如果阿旺只是在前厅被推了一把撞在桌角上,怎么会倒在后院的柴房门口?
除非,推那一下不是“推了一把”那么简单。
“鸨母呢?”她站起来。
王捕头回头看了一眼,鸨母还站在后院入口,手里的帕子已经换了方向绞。她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绞帕子的手越来越快。
“把她叫过来。”王捕头说。
云珰珰正要开口,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嗒”。
她抬头。二楼的栏杆上,一只手正搭在红漆木栏的边缘,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袖口露出一截暗纹锦袍的料子。那只手在栏杆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
云珰珰眯起眼。她认得出那截袖口——今天早上在衙门里见过的,齐令旸身上的那件锦袍。
他怎么上去的?她刚才从后院穿过来的时候,楼梯口明明在她左手边,她没看见有人上楼。
“你在看什么?”王捕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云珰珰收回视线,“我去楼上看看。”
“你一个人?”
“有梯子就行。”
王捕头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他转身去找鸨母问话,云珰珰独自上了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她走到二楼,先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二楼是一条回廊,回廊两侧都是包厢,门窗紧闭,门楣上挂着写有名字的木牌——春兰、夏竹、秋菊、冬梅,依次数过去。
回廊的地面铺着红漆木板,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但云珰珰注意到,靠近“秋菊”包厢门口的地板,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之后反复擦拭,木纹里的颜色还是渗进去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手指按在那块深色的木纹上。指尖触到的触感跟别处不一样——别处是光滑的,这块有点发涩,像是漆面被什么东西蚀过。
她正要站起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找什么呢?”
云珰珰肩膀一紧,回过头。
齐令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正靠在不远处的栏杆上,一只手搭在栏杆外面,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栏杆的侧面。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云珰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比你早半盏茶。”齐令旸用下巴点了点楼下的方向,“从那边上来的。”他指的不是楼梯,而是天井另一侧的一道窄梯,藏在柱子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云珰珰看了一眼那道窄梯,又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来找东西的?”
“找过了,没找着。”齐令旸把手一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先随便逛逛。”
云珰珰盯着他看了两息,没再理他。她转过身,继续看“秋菊”包厢门口的地板。
“这块地板颜色不对。”她蹲下去,用手指沿着木纹的纹路摸了一遍,“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擦了很多遍,但没擦干净。”
齐令旸没凑过来,但云珰珰听见他敲栏杆的手指停了一下。
“包厢里面看了吗?”他问。
“还没。”
“那进去看看。”
齐令旸从栏杆上直起身,走到“秋菊”包厢门口,伸手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包厢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桌上还摆着几个酒杯和几碟残羹。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榻,榻上的褥子皱成一团,像是有人躺过又匆匆起来。
云珰珰走进包厢,目光先落在圆桌下面的地面上。桌腿旁边,有一小摊暗红色的渍迹,比门口那块地板上的颜色深得多。她蹲下去,从勘验箱里取出一张白纸,在渍迹上按了按。纸上洇开一圈暗红,边缘是淡褐色的。
她举起那张纸,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是人血。”她说,“已经干了,至少过了三四个时辰。”
王捕头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云珰珰!你在上面?”
云珰珰走到栏杆边,探出半个身子:“在二楼,‘秋菊’包厢。您上来看看。”
王捕头上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鸨母。鸨母一看包厢的门开着,脸上的脂粉都遮不住底下的白。
“这、这间包厢昨晚上没人用过,”她抢着说,“一直空着的——”
“空着的?”云珰珰指着桌腿旁边的血迹,“那这是什么?”
鸨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帕子在手指上缠了三圈。她的目光从血迹上移开,往窗户那边瞟了一下,又收回来。
“我……我也不清楚。许是哪个客人打翻了什么东西——”
“打翻了什么东西能打出人血来?”王捕头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再不说实话,我现在就把你带回衙门。”
鸨母的膝盖软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昨晚上……昨晚上钱大人在这间包厢里喝过酒。”
“哪个钱大人?”
“礼部的……钱明远,钱侍郎。”
云珰珰和王捕头对视了一眼。礼部侍郎,正三品。
“然后呢?”云珰珰问。
“然后……然后他跟人起了争执,推搡了几下。后来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我哪知道会出事——”
“跟谁起的争执?”
“不、不知道,是个生面孔,以前没见过。”
“那个人呢?”
“走了,跟钱大人前后脚走的。”
云珰珰把鸨母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同时也在记鸨母没说的——她的目光为什么往窗户那边瞟?窗户外面是什么?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户外面是醉月坊的后巷,窄窄一条,对面是一堵高墙,墙头上长着杂草。巷子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但窗台下面的墙面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上去过。
齐令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窗边,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刮痕,又看了一眼巷子对面的高墙,没说话。但他敲栏杆的手指又开始敲了——这次敲的是窗台的木框,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云珰珰注意到他敲木框的节奏,跟刚才在栏杆上敲的节奏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齐令旸是怎么发现二楼有血迹的?他说他找护身符找过来的——但护身符是在楼下丢的,他为什么要上楼?
而且,他说他“找到了”护身符——是从哪儿找到的?
云珰珰看了齐令旸一眼。齐令珰正低着头看窗台上的刮痕,侧脸绷着,下颌线微微收紧,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他的手指还在敲木框,但节奏变了,变慢了,每一下之间隔了一息的时间。
他没有注意到云珰珰在看他。
云珰珰收回目光,把窗户关上。
“王捕头,”她说,“我想去看看阿旺的尸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