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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又来了
齐令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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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令旸走出衙门那条街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脸上却带着一丝丝得意的笑容。
秦风跟在他身后,忍了一路,到底没忍住。
“小侯爷,您怎么那么开心呀?”
齐令旸没回答,肩膀微微晃着,像是在哼什么没调子的曲儿。
“那位云捕快,” 秦风斟酌着用词,“好像不太待见您。”
“她待不待见,关我什么事?” 齐令旸偏过头看了秦风一眼,又转回去,步子还是不紧不慢,“我就是觉得这京城太闷了,找个乐子。”
秦风看了他一眼。
“您找乐子的方式,就是给人家送猫头鹰?”
“那猫头鹰是我送的?那是她自己要带回去的。” 齐令旸伸手拍了一下秦风的肩膀,拍得秦风身子一歪,“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送了?”
“您帮人家包了翅膀。” 秦风站稳了,揉了揉肩膀。
“顺手。”
“您还接住了人家。”
齐令旸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节奏。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偏头看秦风,语气里带着一丝 “你再说我就把你扔边关去” 的意思。
秦风闭嘴了。
过了一会儿,齐令旸自己开口了。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晚霞映在他脸上,把那点散漫的笑意照得发亮。
“那个小捕快,” 他说,“跟京城里那些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齐令旸想了想,重新迈步,步子比之前更慢了。
“说不上来。就是…… 她怼人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秦风没接话。他跟在齐令旸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自家小侯爷的后脑勺,默默叹了口气。
齐令旸又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正对着秦风。
“明天还去找她。”
秦风一时语塞,只能跟着了。
从那天起,京师衙门多了个常客。
齐令旸每天上午准时出现,手里永远托着一包点心 —— 枣泥酥、桂花糕、绿豆饼、莲子酥,换着花样来。他进了衙门就往云珰珰桌前一站,把油纸包放下,说一句 “给你的”,然后自己去墙角拉椅子坐下,翻闲书。
第一天,他把枣泥酥放在云珰珰桌上。云珰珰看了一眼,没抬头,把油纸包推回去。齐令旸没说话,把油纸包又推回来,然后转身走了。云珰珰盯着那个油纸包看了几息,把它放到桌角。
第二天,他带了桂花糕。云珰珰这次连推都没推,直接说 “拿走”。齐令旸笑了笑,把桂花糕放在她案卷旁边,自己坐到墙角去了。云珰珰办案办到一半,肚子叫了一声。她看了一眼桂花糕,没动。
第三天,他带了绿豆饼。云珰珰没再推。她打开油纸,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推到桌角。齐令旸从书页上方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翻书的那只手停了一下,然后才继续翻过去。
秦风注意到,他家小侯爷那天翻书翻得特别慢,一页停了半盏茶的工夫,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
王大力是第一个跟齐令旸熟起来的。
倒不是王大力想熟,是齐令旸太能聊。他往衙门一坐,看见王大力从面前过就问一句 “王头儿,今天有案子吗”。王大力说没有,他就站起来,走到王大力面前,两只手搭在王大力的肩膀上,把他往棋桌那边推。
“那正好,陪我下盘棋。”
王大力说不会下棋。齐令旸松开手,拍了拍王大力的肩膀,说 “那我教你”。王大力说不想学。齐令旸把手一摊,歪着头看王大力,说 “那我跟师爷下”。
师爷老周倒是不拒绝。他跟齐令旸下了三盘。
第一盘,齐令旸执黑,开局平平无奇,中盘突然在右下角发力,连下七手,把老周一条大龙生生绞杀。老周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把棋子一推。
第二盘,老周执白,小心翼翼布局,每一步都防着齐令旸的陷阱。齐令旸却不急不躁,左上角让了老周三目,右下角又让了两目,老周以为他不过如此。结果到收官阶段,齐令旸先前让出去的那些地方忽然全部活了过来,连成一片,反吞了老周十目。老周手里的棋子啪嗒掉在棋盘上。
第三盘,老周要求让先。齐令旸答应了。这盘棋下了大半个时辰,两人从开局杀到中盘,从中盘杀到收官,最后数子,齐令旸赢了半目。
老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
“小侯爷,您在边关是不是天天跟人下棋?”
“没有。” 齐令旸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边关没人跟我下。”
“那您这棋路 ——”
“布阵。” 齐令旸把最后一颗黑子放进棋盒,盖上盖子,“我当骁骑校尉的时候,每天要算的是三千骑兵怎么在草原上围歼五百探马。棋盘比草原小多了。”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端起茶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云珰珰把这些看在眼里,手里整理案卷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着齐令旸靠在椅背上的侧脸,心里想 “这纨绔倒不是只会吃闲饭”,对於这个总来凑热闹的侯府世子,第一次生出了几分不一样的看法。
几天后,云珰珰推开衙门的门,发现齐令旸已经坐在墙角了,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正在吃。馄饨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吃得很认真,每吃一个就吹两口气。
“你什么时候来的?” 云珰珰问。
“刚来。” 齐令旸咽下馄饨,用袖口擦了一下嘴,朝云珰珰的桌子努了努下巴,“给你带了一碗,在桌上。”
云珰珰低头一看,自己桌上果然放着一碗馄饨,汤还冒着热气,几粒葱花浮在面上。
她走过去,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没吃,又放下了。
“你天天往衙门跑,侯爷不说你吗?”
齐令旸把碗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歪头想了想。
“说什么?”
“说你一个侯府世子,天天跟衙门里的捕快混在一起,不像话。”
齐令旸笑了一声,把碗举到嘴边喝了一口汤,汤从嘴角漏了一点出来,他用袖子擦掉。
“我娘说,只要我别再去城门口搬砖,干什么都行。”
云珰珰的嘴角抽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你还去城门口搬过砖?”
“就一天。太累了,不去了。” 齐令旸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那天搬完,我回府后躺了一整天。”
云珰珰看着他那副 “我受过大苦” 的表情,把到嘴边的 “你活该” 咽了回去,低头开始吃馄饨。
这天,来案子了。
不是猫头鹰卡烟囱那种“案子”,是正儿八经的、见了血的人命案。
云珰珰走到王捕头跟前,王捕头手里捏着一纸报案记录,眉头拧成了疙瘩。
“醉月坊,”王捕头把纸递给她,“一个青楼小厮,昨夜里死了。说是被人打死的,动手的人跑了。死者老娘今儿一早堵在衙门口哭,不接不行。”
云珰珰接过纸扫了一眼,抬头:“醉月坊?那地方……”
“那地方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该去的。”王捕头把纸抽回来,看了她一眼,“但眼下衙门人手不够,老李腿伤还没好,赵九家里办丧事——你跟我去,到了那儿你负责问话,现场我来。”
云珰珰点头,转身去拿自己的腰刀和勘验箱。
她经过齐令旸坐的墙角时,发现他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正把一颗花生米抛起来——这次接住了,嚼得咯吱响,眼睛却一直盯着她。
“看什么?”云珰珰问。
“看热闹。”齐令旸把花生米咽下去,拍了拍手,“醉月坊?那可是京城最大的青楼。我还没去过呢。”
云珰珰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你再说一遍”的眼神看着他。
齐令旸举起双手:“我说‘没去过’,你信不信?”
“不信。”
“那我说‘去过’?”
“更不信。”
云珰珰瞪了他一眼,提着勘验箱往外走。王捕头已经在门口催了。
齐令旸没跟上来。云珰珰走出衙门大门时,余光扫到他还站在院子里,正跟秦风说什么。
云珰珰没多想,跟着王捕头上了马。
醉月坊在京城东市的繁华地段,白天看着倒也规规矩矩——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鎏金匾额,雕花窗棂后面垂着厚厚的绸帘,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要不是门口站了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跟普通大户人家的宅子也没什么两样。
王捕头上前拍门,护院拦着不让进,说是“鸨母说了,衙门的人来了也不让进,等我们东家回来再说”。
王捕头把腰牌一亮:“京师衙门办案,再不开门就是妨碍公务,我连你们鸨母一块儿带回去。”
护院互相看了一眼,还是开了门。
云珰珰跟在王捕头身后跨进门槛,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她回头。
齐令旸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正站在门槛外面,仰头看那块鎏金匾额,一脸认真的表情,像在鉴赏什么古董。
“你怎么来了?”云珰珰压着声音。
齐令旸收回目光,冲她笑了笑:“我丢了个东西。”
“你又丢了东西?”
“嗯,这回是真的。”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小小的玉牌,系着红绳,“我娘给我的护身符,昨晚在醉月坊附近弄丢了。我来找找。”
云珰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玉牌,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秦风。秦风面无表情,但眼神里写满了“主子您编,您接着编”。
云珰珰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王捕头,王捕头正跟护院交涉,没注意到这边。
“你跟进来可以,”她压低声音,一根手指戳在齐令旸胸口,“别碍事。别碰东西。别问问题。别——”
“别挡你的道?”齐令旸替她说完。
云珰珰没否认。
“行。”齐令旸往旁边让了一步,双手一摊,“找我的护身符,不碍你的事。”
秦风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
醉月坊里头比外面看着还大。穿过前厅,后面是一个四方的天井,天井四周是二层小楼,楼上楼下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十间房。死者是个小厮,叫阿旺,十五六岁,负责在后院打杂、给客人跑腿。据鸨母说,阿旺昨夜里是在后院被人发现的,倒在柴房门口,后脑勺上有个口子,血流了一地。
云珰珰蹲在柴房门口,仔细看地上的血迹。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黑,从柴房门口一直延伸到墙角,中间有拖拽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