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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京城第一闲人
齐令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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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令旸觉得自己快要发霉了。
他靠在茶楼的栏杆上,一条腿搭着栏杆底下的横木,手里的花生米抛起来,用嘴接住,嚼得咯吱响。
“秦风,你说这京城跟五年前有什么不一样?”
站在他身后的侍从面无表情:“回世子,您五年前走的时候,这茶楼还没盖。”
“所以呢?”
“所以属下也不知道它跟五年前有什么不一样。”
齐令旸又抛了一颗花生米,这次没接住,花生米弹到栏杆上,滚了两圈,掉到楼下去了。楼下传来一声骂:“哪个不长眼的 ——”
秦风及时探头下去:“镇北侯府,抱歉了您嘞。”
楼下的骂声戛然而止。
齐令旸笑了一声,把花生碟子往旁边一推,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锦袍玉带,身形颀长,往栏杆边一站,楼下的行人就忍不住抬头看两眼 —— 然后被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懒散劲儿劝退,心说这位爷不好惹。
“走,换个地方逛逛。”
秦风跟上:“世子,您都逛了三天了。”
“才三天?” 齐令旸掰着指头数,“我从边关回来都三个月了。这三个月,我爹每天见我就念叨‘朝中何时才有空缺’,我娘每天见我就问‘可有相中的姑娘’。再不多出去走走,我怕是要被这二老压得喘不过气。”
秦风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跟了齐令旸十几年,他知道这位主子嘴里的话十句有八句是闲的,剩下两句才是正经的。比如现在 ——
“前面怎么回事?围那么多人。”
齐令旸眼睛一亮,步子快了几分。秦风叹了口气,跟上去。
赵府门前围了一圈人。
齐令旸不用挤,他往人群后面一站,光凭身高就能越过前面几个脑袋看见门里的情形。一个穿着衙役皂衣的小姑娘正站在门槛里面,跟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说话。
那姑娘看着不大,身形纤瘦,皂衣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腰带勒了一把才显出几分窈窕。脸倒是长得水灵,眉眼清秀,梳着利落的单髻,说话时下颌微微抬起,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
“赵管家,你说闹鬼,闹的是什么鬼?是半夜嚎叫的那种,还是东西自己会动的那种,还是 ——”
管家抹汗:“都有,都有!大人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姑娘点点头,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高墙。
齐令旸注意到她看墙的眼神有点微妙 —— 指尖悄悄攥了攥腰带,像是藏着什么心事。
那是一种…… 心虚的眼神。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那姑娘耳朵尖,偏头往人群里扫了一眼,正好对上齐令旸的目光。她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 锦袍玉带,身后还跟着个侍从 —— 然后皱了皱鼻子,把脸转回去了。
那表情分明在说:又是个来看热闹的纨绔。
齐令旸更乐了。
“秦风,” 他压低声音,“这小捕快有点意思。”
秦风看了一眼那姑娘的背影:“属下看她那身行头应该是京师衙门的捕快。”
“走,进去看看。”
“世子,人家衙门办案,您进去 ——”
“我丢了个东西。” 齐令旸面不改色,“丢在这附近了,进去找找。”
秦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放弃了。
云珰珰刚走到二进院的影壁前,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管家的 —— 管家穿布鞋,脚步拖沓。这脚步声轻而稳,靴子底,有功夫在身。
她回头,果然看见刚才那个锦袍纨绔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这位公子,” 云珰珰停下脚步,“这里是办案重地,闲人免进。”
齐令旸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看起来像闲人?”
云珰珰认真看了他一眼:“像。”
齐令旸被她这个 “认真” 的表情逗得差点没绷住。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正经一点:“在下齐令旸,镇北侯府 ——”
“赵府没说此事与侯府有关,” 云珰珰打断他,“请回吧。”
齐令旸准备好的说辞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他身后的秦风默默把头扭向一边。
齐令旸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 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笑,而是真觉得好笑的、眉眼都舒展开的笑。他笑的时候整个人气质就变了,那股子疏离矜贵全碎了,露出底下的痞气和散漫。
“行,小捕快,我说实话。” 他双手一摊,“我就是闲的,想进来看看热闹。”
云珰珰上下打量了他两遍。
这次不是审视,是 “果然如此” 的那种打量。
“看热闹可以,” 她说,“别碍事。别碰任何东西。别问问题。别 ——”
“别挡你的道?” 齐令旸接话。
云珰珰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行。” 齐令旸往墙根一站,双手抱胸,做了个 “请” 的手势。
云珰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也别笑。”
齐令旸把嘴抿上了。但眼睛还在笑。
赵府的 “鬼”,按照赵员外的说法,是从半个月前开始闹的。
“每天晚上,二更过后,就从厨房那边传来怪叫声,” 赵员外比划着,“呜 —— 呜 —— 那种,特别瘆人!我府上的厨子吓得半夜跑了两个!”
云珰珰一边听一边在厨房周围转悠。厨房不大,靠墙一排灶台,灶台上面是烟囱。她仰头看烟囱口,隐约能看到里面卡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
“你上去看过吗?” 她问赵员外。
“谁敢上去啊!万一是个厉鬼 ——”
云珰珰没理他,绕着厨房又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灶膛里的灰烬。灰是冷的,但里面有几根黑色的细毛,摸上去有点硬。
她拈起一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可能是野猫,”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猫卡在烟囱里,晚上叫唤。”
赵员外将信将疑:“那…… 要不我找个人上去看看?”
云珰珰抬头看了看烟囱的高度,又看了看厨房旁边的柴堆。
“不用了,” 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我上去。”
她搬了几捆柴摞在灶台边上,踩上去试了试稳不稳。柴堆晃了两下,她赶紧扶住墙。
墙根传来一声轻笑。
云珰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在笑。她深吸一口气,假装没听见,继续往上爬。
第一脚踩在灶台边沿,稳的。第二脚踩上烟囱旁边的砖棱,也稳的。第三脚 ——
柴堆散了。
云珰珰脚下一空,身体往后仰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王大力又要说我了。
她没有摔到地上。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住了。那只手的力道很大,稳稳当当的,像是接一捆柴火一样轻松。
云珰珰的后背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小捕快,” 头顶传来齐令旸的声音,带着笑意,气息吹得她头顶的碎发飘了飘,“你们衙门查案,都是这么查的?”
云珰珰从他怀里挣出来,转过身,面不改色:“这是必要手段。”
“必要手段?我看是‘必要摔进我怀里’吧?” 齐令旸挑眉调侃,语气里的纨绔痞气藏都藏不住,“还是说,你故意的?”
“我没摔下来。”
“那刚才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怀里的?”
云珰珰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确实摔了,他确实接住了。再争下去只会显得她无理取闹。于是她干脆不接这个话茬,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看向烟囱。
“你不是说只看热闹不碍事吗?” 她盯着他。
齐令旸摊手:“我要是没接住你,你现在已经在地上躺着了。那算不算碍事?”
云珰珰深吸一口气,把这笔账记下了。
“你让开,” 她说,“我再爬一次。”
齐令旸没让开。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脚尖一点地,整个人轻飘飘地上了屋顶,动作快得云珰珰只看到一道影子。
他蹲在烟囱边上,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伸手进去掏了掏。
一声凄厉的怪叫从烟囱里传出来 —— 跟赵员外描述的一模一样。
云珰珰在下面喊:“你轻点!”
齐令旸没理她,手在里面摸索了几下,然后缓缓往外抽。一只灰扑扑的鸟被他从烟囱里拎了出来 —— 翅膀张着,腿乱蹬,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声。
猫头鹰。
云珰珰认出来了。猫头鹰的一只翅膀被烟囱壁卡出了伤,羽毛上沾着油渍,看样子是钻进去找吃的,结果出不来了。
齐令旸拎着猫头鹰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云珰珰面前,把那只鸟往她面前一递:“你的鬼。”
猫头鹰瞪着两只圆圆的大眼睛,冲云珰珰 “呜” 了一声。
云珰珰下意识伸手接过去。猫头鹰进了她怀里就不叫了,翅膀扑腾了两下,老老实实窝着。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鸟,心里欢喜,却不肯在脸上露出来。
“多谢。” 她说,声音比之前小了一点。
齐令旸没回答。她抬头看过去,发现他正盯着她看,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 不是笑,也不是审视,更像是…… 好奇?像在看一件他不太理解但又觉得有趣的东西。
“看什么?” 云珰珰问。
“看你。” 齐令旸答得理直气壮,“你抱着鸟的时候比怼人的时候好看。”
云珰珰觉得自己今天耳朵热的次数太多了。
她把猫头鹰往秦风手里一塞:“帮忙包扎一下,翅膀有伤。”
秦风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突然多出来的鸟,又看了看自家世子。齐令旸冲他点了点头,秦风认命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帕子,开始给猫头鹰裹翅膀。
云珰珰转身去跟赵员外交代:“没有鬼,一只猫头鹰卡烟囱里了。回头把烟囱口加个网罩就行。”
赵员外千恩万谢,非要留饭。云珰珰摆手说不用,又看了一眼秦风手里已经包扎好的猫头鹰,想了想说:“鸟我带走了,养好伤再放。”
赵员外连声说好。
云珰珰抱着猫头鹰走出赵府大门的时候,齐令旸又跟了上来。
“你打算把它养哪儿?”
“衙门有院子。”
“衙门院子里养猫头鹰,你们捕头不说你?”
云珰珰脚步顿了一下。她确实没想过王大力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会先骂她一顿,然后捏着鼻子帮她搭个窝。
“那是我的事。” 她说。
齐令旸笑了笑,没再追问。他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跟她并肩。秦风跟在后面,怀里揣着猫头鹰。
三个人加一只鸟,就这么在街上走了一段路。
云珰珰先开口:“你真是侯府的?”
齐令旸点头:“镇北侯府,齐令旸正是在下,如假包换。”
原来是镇北侯府的小侯爷。
云珰珰在心里把这个身份翻来覆去掂量了一遍。
“那你闲着没事干?”
“回京三个月,朝中没有空缺,暂时赋闲。”
云珰珰 “哦” 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 “果然如此” 的意味。
齐令旸听出来了:“你‘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云珰珰面不改色,“就是觉得你们这些世家子弟,闲下来就到处找热闹,也挺辛苦的。”
齐令旸听出她在损他,但他不生气。他发现自己不但不生气,还有点期待她下一句会说什么。
“那你呢?” 他问,“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当上捕快的?”
云珰珰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掂量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顶我爹的缺。” 她最后还是说了,语气平淡,“我爹伤了腰,退下来了。”
齐令旸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从她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不想多说的意思。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
快到衙门的时候,云珰珰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今天的事,” 她说,“谢了。”
齐令旸眨了眨眼:“就这?”
“你还想要什么?”
“至少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云珰珰犹豫了一瞬。
“云珰珰。” 她说,“云彩的云,珰珰就是 —— 反正就是这两个字。”
齐令旸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笑了:“好名字。”
云珰珰觉得他笑得有点不怀好意,但没来得及细想,因为衙门门口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
“你怎么把猫头鹰带回来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衙门里冲出来,指着秦风怀里的鸟。
王大力,京师衙门的捕头。
云珰珰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心虚的表情,小跑着过去,从秦风手里接过猫头鹰,举到王捕头面前:“王头儿,这是证物。”
“证你个头!上次你带回来一只刺猬也说证物,上上次你带回来三条蛇也说证物——”
“刺猬是证物,那个盗窃案你忘了?刺猬身上扎着赃物的布料——”
“那蛇呢?”
“……蛇是意外。”
王捕头深吸一口气,然后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齐令旸和秦风。
他上下打量了齐令旸一眼 —— 锦袍玉带,身后跟着侍从,浑身写满了 “不好惹” 三个字。
“这位是?”
“镇北侯府,齐令旸。” 齐令旸自己报了家门,语气随意得像在说 “隔壁老王”。
王捕头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定格在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上:“小侯爷,您怎么…… 跟云珰珰在一起?”
“帮你们衙门抓了个鬼。” 齐令旸说得轻描淡写,然后看了云珰珰一眼,“顺便认识了一位有趣的捕快。”
云珰珰被他这一眼看得不自在,低下头去逗猫头鹰。
王捕头看看齐令旸,又看看云珰珰,再看看齐令旸。
他决定不问了。
“那什么,小侯爷要进衙门坐坐吗?”
“不了。” 齐令旸摆摆手,“今天已经凑够热闹了。改天再来。”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云珰珰的方向喊了一声:“云珰珰!”
云珰珰抬头。
“下次爬屋顶之前,” 齐令旸笑得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那种笑从嘴角蔓延到眼角,连肩膀都跟着松了松,“可以先叫我。”
云珰珰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