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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摸底
徐万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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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万福穿着一身宝蓝绸袍,手里攥着那张欠条,站在衙门口,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青天大老爷!草民要告状!户部郎中李修文的儿子李思远,欠了草民五千两银子,白纸黑字,到期不还!求青天大老爷替草民主持公道!”
鼓声惊动了周围的行人,不一会儿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知府大人升了堂。徐万福跪在堂下,把欠条呈上去,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什么“李大人仗着官势欺压良民”,什么“五千两银子是草民半辈子的积蓄”,说得声泪俱下。
知府看了欠条,又问了几句,便让师爷记了案,把案子批给了衙门捕房。
“王捕头,此案交你带人查办。先核实欠条真伪,再查赌坊有无违规之处。”
王捕头领了差事,拿着案卷回到捕房,一眼看见了正在院子里给猫头鹰喂食的云珰珰。
那只猫头鹰养了两个月,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翅膀能扑腾了,就是赖着不走。云珰珰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圆球”,因为它蹲着的时候圆滚滚的,像只长了毛的球。
“云珰珰。” 王捕头把案卷往她面前一递,“别喂鸟了,来活儿了。”
云珰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肉渣子,接过案卷翻了翻。
“户部郎中李修文的儿子?昨天我在李府门口碰上的就是这事。”
“对,赌坊老板把人告了。知府大人让咱们查。” 王捕头搓了搓脸,“你先去摸摸底,看看这欠条到底怎么回事。五千两,不是小数目。”
“王捕头,这案子涉及朝廷命官,咱们查起来——”
“所以让你先摸底,别打草惊蛇。” 王捕头压低声音,“李修文是五品郎中,比知府大人还高半级。这案子要是处理不好,咱们衙门脸上不好看。”
云珰珰点了点头,合上案卷。
齐令旸正好从衙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包点心,看见云珰珰手里的案卷,眼睛一亮:“又有案子了?”
“跟你没关系。”云珰珰想案卷揣进自己怀里,没想到齐令旸一个箭步就来到她的面前,一手把案卷抢了去,还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没关系?”
齐令旸打开案卷看了一下,“昨天我在李府门口也看见了,那两个闹事的汉子,还有那张欠条——这案子我算半个证人。”
云珰珰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行,那你跟着。别碍事。”
“放心。”齐令旸把点心塞给她,“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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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珰珰没有直接去赌坊,而是先去了李府。
李修文今日告了假,在家休养。管家把他们领进正堂时,他正坐在椅子上喝茶,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眼下乌青还在,显然一夜没睡好。
“李大人,”云珰珰拱手,“赌坊老板徐万福今日一早将令郎告上了衙门。知府大人命下官来调查此事。”
李修文的茶杯顿了一下。
“告了?”他放下茶杯,眉头拧了起来,“欠条上的银子,本官已经还清了。他还告什么?”
云珰珰和齐令旸对视了一眼。
“还清了?”云珰珰问,“李大人是说,五千两全部还了?”
李修文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
“不瞒二位,本官确实拿不出这五千两白银。”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所以,就找了族中的一位长辈,借了这钱。至于这位长辈的名讳,恕在下不便向二位提起。但收据在此,白纸黑字,银子确已还清。”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过来。
云珰珰接过一看,上面写着“今收到李府白银五千两整,欠条即日销毁”,落款处盖着徐记赌坊的印章,还有一个指印。
“李大人,这收据是您亲自去赌坊取回来的?”
“不是。”李修文说,“是那位长辈派人送来的。收据是真的,银子确已还清。至于徐万福为何还要告状,本官也不明白。请差爷去问他。”
云珰珰把收据还给他,点了点头:“下官明白了。李大人放心,此事衙门会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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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府出来,齐令旸走在前边,忽然开口:“他说是向族中长辈借的钱。这倒说得通。”
“嗯。”云珰珰手里拿着案卷,“五千两不是小数目,能借出这个数的,要么是至亲,要么是家底殷实的族人。他不肯说名讳,也情有可原。”
“但现在的问题是——收据是真的,赌坊却说没收到钱。”齐令旸把双手背在身后,“要么赌坊收了钱不认账,要么有人冒充赌坊收了钱。”
“收据上的印章是真的。”云珰珰说,“印章只有徐万福和账房先生有。如果是冒充的,那这个冒充的人本事不小——能拿到赌坊的印章,还能写出以假乱真的收据。”
“或者,印章就是赌坊自己盖的,但钱没进账。”齐令旸看了她一眼,“有人在搞鬼。”
云珰珰没有接话。她心里也偏向这个判断,但证据不足。
“先去赌坊,当面问问那个徐万福和赌坊的账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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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记赌坊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白天大门紧闭,只有侧门开了一条缝。云珰珰上前拍了两下,一个睡眼惺忪的护院探出头来。
“白天不营业,晚上再来。”
云珰珰亮了亮腰牌:“衙门查案,开门。”
护院打了个哈欠,不情不愿地把门打开了。
赌坊白天没什么人,几张桌子空着,地上到处是瓜子壳和烟灰。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从后堂走出来,正是徐万福。他看见云珰珰,先是一愣,然后堆起笑脸:“哟,官爷来了?是不是案子有眉目了?”
“徐老板,”云珰珰没接他的话,“李大人说他已经在九月十六那天还了五千两银子。收据在此,盖的是你赌坊的印章。你手里的欠条怎么还在?”
她把收据亮出来。
徐万福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变。
“这印章……”他伸手想拿过去细看,云珰珰把手缩了回去。
“徐老板,你认不认这个章?”
“章是真的。”徐万福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我只收到了两千五百两。收据上写的是五千两,这不对。”
“两千五百两?”云珰珰皱了皱眉,“你账上记了?”
“当然记了。”徐万福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到九月十六那一页,递过来。
云珰珰接过账册一看——当日记账清清楚楚,收入栏里写着“进银二千五百两”。她翻了翻前后,都对得上。
“那剩下的两千五百两呢?”
“没收到。”徐万福把欠条举了举,“所以我手里这张五千两的欠条,还有一半没还。李大人要是只还了一半,那欠条就该改成两千五百两。他不改,我就只能按五千两告。”
“你的账房先生呢?叫他出来问话。”
徐万福朝后堂喊了一嗓子,一个干瘦的老头儿跑出来,正是账房先生。云珰珰把收据递给他看,老头儿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这不是我写的。笔迹不对。”
“那印章呢?”
“印章是真的。”老头儿说,“但这收据上的章,不是我盖的。我盖章有自己的规矩,从来不会盖偏。您看这章——歪了。不是我盖的。”
云珰珰低头看了看收据上的印章,确实微微歪了一点。
“你的意思是,有人偷盖了你的章?”
“这……小的不敢乱说。”老头儿看了徐万福一眼,不敢再开口。
云珰珰盯着徐万福看了几息:“徐老板,你的印章平时放在哪儿?”
“锁在账房的柜子里。”徐万福说,“钥匙只有我和孙先生有。”
“那就是说,除了你们两个,没人能盖上这个章。”
徐万福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官爷,这……这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我只收到两千五百两,欠条上的五千两,我只认一半。李大人要是觉得冤枉,尽管去告。”
云珰珰把账册和收据都收好,没再追问。她看了一眼齐令旸,齐令旸微微摇了摇头。
“徐老板,”云珰珰说,“案子还在查,你手里的欠条先收好。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如果最后查出来是你这边做了假,后果你知道。”
徐万福的脸色白了一瞬,但还是挺了挺胸:“我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
从赌坊出来,齐令旸说:“他承认收到了两千五百两,账上也记了。但收据写的是五千两——多出来的两千五百两,要么是有人冒充赌坊多写了,要么是徐万福自己做了假账。”
“印章是真的。”云珰珰把案卷换到左手,“如果是冒充的,那人本事不小——能拿到赌坊的印章,还能盖上去。如果是徐万福自己做的假,他为什么要少写两千五百两?他应该直接写五千两收齐了才对。”
“所以有人替他收了那两千五百两,还替他盖了章。”齐令旸说,“这个人,才是关键。”
云珰珰点了点头。
“现在两条线:一是查老苗有没有出千,如果能坐实,赌局不成立,欠条作废;二是查那多出来的两千五百两去了哪里。”
“先查老苗。”齐令旸说,“晚上我去会会他,你换身衣裳,扮我的近侍,一起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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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在京城的东边,一处宅子的书房内。
一个中年男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缝,身体微微发抖。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暗纹袍子,料子上乘,但此刻皱巴巴的,像是被汗水浸透了。
“主人……小的知错……小的该死……是小的财迷心窍,误了主人的大事”
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书案后面,有一个人站着,脸朝着墙壁的方向,只留给跪地者一个背影。
那人的背影不算高大,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经了霜的老松。头发已经花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墨玉簪束着。肩背的线条硬朗,看不出半点老态。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跪地的男子不敢抬头,也不敢停止磕头。额头磕在砖缝上,一下,又一下,闷闷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主人,小的只是一时糊涂……想着那赌坊老板也不敢说什么……五千两银子,只给一半,他应该也不敢闹……没想到他真敢去告官……”
沉默。
“小的已经让人去安排了,”跪地男子急切地说,“让那个庄家老苗顶罪,就说他出千骗了李公子的钱。这样赌坊撇清了关系,李家的债也不用还了,衙门那边也能结案——”
“你安排?”一个声音从书案后面传来。
不高,不低,甚至算得上平和。但跪地男子的身体猛地一僵,磕头的动作停了。
“主人……”
“你做决定之前,有没有问过我?”
声音依然平和,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沉甸甸地砸下来。
跪地男子的额头贴着地面,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那人缓缓抬起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不出年纪。他用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嗒,嗒。
“七爷的名号,是我给的。”他说,“七爷做的事,是我定的。你抽走两千五百两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钱是拿去堵谁的嘴?”
“小的……小的知错……”
“知错。”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分量,“你跪在这里磕头,是因为知错,还是因为怕?”
跪地男子不敢回答。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起来吧。”那人终于说话了。
跪地男子如蒙大赦,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低着头,不敢看那个背影。
“老苗那边,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他答应扛下来,条件是给他家里送五百两。”
“给他一千。”背影说,“让他把嘴闭紧。”
“是。”
“赌坊那边,等案子结了,你亲自去一趟。告诉徐万福,这次是他运气好。下次再敢闹,他的赌坊就不用开了。”
“是。”
那人没有再说话,他依然面朝墙壁站着,腰背挺得笔直。
跪地男子躬着身子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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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戌时。
齐令旸换了一身石青色的箭袖长袍,腰间系着蹀躞带,袖口紧窄。云珰珰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外面罩了一件半新的灰蓝色短比甲,头发挽成单髻,用素银簪固定,腰间没有挂腰牌,看起来就是一个清秀利落的随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徐记赌坊。
里头人声鼎沸,烟雾缭绕。齐令旸扫了一眼,看见老苗坐在中间一张桌子后面,面前围了一圈人。他带着云珰珰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先看了一会儿。
老苗的动作不快不慢,摇骰、发牌、收钱,一气呵成。齐令旸注意到他的手——十指修长,每次发牌时拇指都会在牌面上轻轻蹭一下,然后牌就像长了眼睛一样,精准地落到该落的位置。
看了一盏茶的工夫,齐令旸心里有了数。
他挤到老苗桌前,把一锭银子拍在桌上:“换一百两筹码。”
老苗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石青箭袖袍,蹀躞带,气质不像普通赌客。但老苗什么也没说,让伙计换了筹码。他又看了一眼齐令旸身后的云珰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
第一局,牌九。齐令旸下注十两。
老苗发牌。齐令旸的眼睛盯着他的手——拇指蹭牌面,换牌。齐令旸看得清清楚楚,但没说话。
开牌,齐令旸输了。
第二局,二十两。老苗故技重施,齐令旸又输了。
第三局,齐令旸下了五十两。老苗发牌,拇指刚蹭上牌面——齐令旸忽然伸手,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
“嗒”的一声,不重不轻。老苗的手指微微一僵,换牌的动作顿了一瞬,牌从指缝间滑了回去。等他再发出来时,已经是原本的顺序了。
开牌,齐令旸赢了。
第四局,齐令旸又下五十两。老苗故技重施,齐令旸在他换牌的瞬间咳嗽了一声。老苗的手一抖,又没换成。齐令旸再赢。
接下来几局,齐令旸每次都在老苗换牌的节骨眼上拍桌子、咳嗽、或者挪动茶杯。老苗的节奏被彻底打乱了,一次都没换成,连输了好几把。
老苗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放下牌,看了齐令旸一眼——这一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遇到行家了”的了然。他朝旁边招了招手,一个伙计凑过来,老苗低声说了几句,伙计点了点头,快步往后堂去了。
不多时,一名小厮从后堂走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这位爷,好手气。”他走到齐令旸面前,拱了拱手,“我们老板请您后堂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