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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收网
后堂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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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比前面安静得多。一张花梨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财神像,供着香炉。徐万福站在桌前,脸上堆着笑,亲自倒了两杯茶。
“二位差爷,来玩怎么不早说呀?”他双手捧茶递过来,“我好叫人招待二位贵客。这大晚上的,委屈二位了。”
齐令旸没接茶,也没坐下。他看着徐万福,语气不轻不重:“徐老板,你家的庄家使诈。”
徐万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茶杯在他手里顿了一下,茶汤晃了晃,溅出来几滴。他飞快地把茶杯放下,脸上的笑容没完全消失,但变得很不自然——嘴角还翘着,眼里的笑意却已经没了。
“这位爷,您这话……从何说起?”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很快又堆起笑,“老苗在我这儿干了十几年,手脚干净得很。您是不是看岔了?”
“看岔了?”齐令旸把双手背在身后,“我坐在那张桌上半个时辰,你家老苗换了四次牌。拇指蹭牌面的时候换,动作够快,一般人看不出来。可惜我不是一般人。”
徐万福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干笑了一声:“这位爷真会开玩笑。赌坊开门做生意,最重信誉。出千这种事,传出去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你还有生意?”齐令旸环顾了一下后堂,“等案子结了,你这赌坊还能不能开,两说着。”
徐万福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看了看齐令旸,又看了看云珰珰,嘴唇哆嗦了几下。
云珰珰上前一步,站在他面前,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徐老板,设局骗赌,按律例是要封门拿人的。你是想在这儿把话说清楚,还是想回衙门再说?”
徐万福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他在原地转了一圈,像是想找个地方坐下,又觉得坐下不合适,最后把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二位差爷,我……我真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老苗有没有出千,那是他的事。我开赌坊的,客人多得很,哪能盯着每一桌?”
“李思远。”云珰珰说出了这个名字,“他三天之内输了五千两,是你让老苗做的局吧?”
徐万福的眼神开始躲闪。他低下头,又抬起来,嘴唇动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那位李公子……”他斟酌着词,“确实是常客。但他输钱,是他自己手气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手气不好?”齐令旸冷笑了一声,“先赢后输,每次输到快绝望的时候又让他赢一把,吊着他不让他走——这是手气的问题?”
徐万福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了。
云珰珰没有再给他喘息的机会。她从案卷中抽出那张欠条的抄本,拍在桌上。
“三天,五千两。你赌坊的规矩,一次最多借五百两。李思远前前后后借了五次,你每次都批了。一个连担保人都没有的年轻人,你敢借给他五千两——你是早就知道这笔钱收得回来吧?”
徐万福的脸白了一瞬。
“我……我看他穿着讲究,家里应该有钱……”
“所以你就在他身上做局。”云珰珰打断他,“先让老苗出千,让他先赢后输,欠下一屁股债。然后拿欠条去李府门口闹,逼李大人还钱。最后告到衙门,五千两到手——徐老板,这个算盘打得够精的。”
徐万福的膝盖软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站稳。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终于像是泄了气一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我说……我说。”他的声音沙哑,“李思远的事……确实是我让老苗做的。”
云珰珰和齐令旸对视了一眼。
“说详细。”云珰珰说。
徐万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低了下去:“那位李公子,隔三差五就来我这儿赌。穿得讲究,出手大方,输了也不急眼——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我留意了他一阵子,发现他越赌越大,输的越来越多,但从来不收手。”
“所以你就动了心思?”
“我……”徐万福咽了口唾沫,“我也是开赌坊的,看见肥羊牯,哪有不宰的道理?我就跟老苗说,让他陪李公子玩几把。先让他赢,把胃口吊起来,等他下注大了,再让他输。老苗手法好,干了十几年,从没出过岔子……”
“从没出过岔子?”齐令旸冷笑了一声。
徐万福自知失言,闭了嘴。
“那五千两的欠条呢?”云珰珰追问,“李思远三天之内输了五千两,是你让老苗控制的?”
“是。”徐万福的声音越来越小,“老苗让他什么时候赢他就赢,让他什么时候输他就输。欠条也是我让账房准备的,利息都没敢算,怕把李公子吓跑了。”
“那李大人还的那五千两呢?”
“我只收到两千五百两。”徐万福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几分,“这个我说的是实话!九月十六那天,有人送来两千五百两银票,说剩下的过两天再给。我想着既然是分期给,那就等着呗。谁知道一等也没等到——”
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那你怎么又去衙门告状了?”云珰珰追问。
“我……”徐万福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等了好几天,剩下的两千五百两一直没来。我手里欠条还在,想着与其干等,不如先去衙门告了再说。反正欠条上写的是五千两,我告五千两,也不算冤枉他。”
“不算冤枉?”齐令旸挑了挑眉,“你设局骗人在先,还说不冤枉?”
徐万福不吭声了。
“那收据呢?李大人手里那张五千两的收据,印章是真的,那是谁盖的?”
徐万福摇了摇头,一脸茫然:“这我真不知道。印章只有我和孙先生有,收据也不是我们写的。那多出来的两千五百两,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云珰珰盯着他看了几息。他的表情不像在撒谎——至少在这件事上,他可能真的不知情。
“行。”她直起身,“徐老板,你设局骗赌的事,你自己认了。老苗出千的事,你也认了。现在请你跟我们回衙门走一趟。”
徐万福的脸一下子垮了,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
从后堂出来,齐令旸和云珰珰带着徐万福走到前面。老苗还坐在那张桌子后面,面前的赌客已经散了大半。他看见徐万福被带出来,脸色也变了。
“老苗,”云珰珰走到他面前,“你出千的事,徐老板已经认了。你也跟我们走一趟。”
老苗看了徐万福一眼。徐万福垂着头,没看他。
老苗没说话,站起来,把手里的牌九往桌上一扔,跟着往外走。
赌坊里的赌客们面面相觑,有几个胆大的凑过来想看热闹,被齐令旸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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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京师衙门。
知府大人端坐堂上,身着官袍,面色肃然。王捕头站在左侧,云珰珰站在右侧,两人都穿着皂衣,腰悬腰牌。齐令旸站在堂下旁听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神色平静。
李修文坐在齐令旸旁边的椅子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泛白。
堂下,徐万福、苗铁、李思远三人跪成一排。李思远脸色灰败,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知府一拍惊堂木。
“堂下何人?所为何事?”
王捕头上前一步,将案卷呈上:“启禀大人,此案系赌坊老板徐万福伙同庄家苗铁,设局诈骗户部郎中李修文之子李思远,致其欠下五千两白银赌债。经查,徐万福已供认不讳。”
知府翻了翻案卷,目光落在徐万福身上。
“徐万福,王捕头所言是否属实?”
徐万福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缝,声音闷闷的:“草民……认罪。”
“讲。”
徐万福把昨夜招供的话又复述了一遍——如何盯上李思远,如何让苗铁出千,如何一步步诱其入局,如何让他在三天之内欠下五千两。他说得断断续续,但大体清楚。
知府听完,转向苗铁。
“苗铁,徐万福说你出千骗赌,你可认罪?”
苗铁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草民认罪。出千的事,是草民干的。”
“那五千两欠条,你也有份?”
“草民只管出千,欠条的事是徐老板管的。”苗铁说,“但是——”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一眼李修文的方向,又低下去。
“但是,李府送来还债的那五千两银票,是草民收下的。”
堂上安静了一瞬。
知府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九月十六那天,有人来赌坊送银票。”苗铁的声音压得很低,“五千两,说替李府还债。草民当时想着,既然是徐万福找我来合作设的局,那我就应该得一半的酬劳。所以……所以,就从中抽起了两千五百两,剩下的两千五百两交给了账房。”
“那收据呢?”
“收据是草民写的。”苗铁说,“印章是从账房柜子里偷盖的。草民在赌坊干了十几年,知道徐老板把钥匙放在哪里。那天趁账房先生不在,偷盖了章,写了那张五千两的收据。”
“那抽出来的两千五百两呢?”
“藏在了家里灶底下。”苗铁说,“还没来得及花。”
知府沉默了片刻,转向李思远。
“李思远,你可知罪?”
李思远浑身一抖,额头磕在地上:“小人……小人知罪。”
“你沉迷赌博,累及家人,更被奸人所骗,险些酿成大祸。”知府的声音沉了下来,“本官判你杖责十大板,以儆效尤。你可服?”
“小人心服口服。”
知府又转向徐万福。
“徐万福,你身为赌坊老板,不但不遵纪守法,反而设局骗赌,罪加一等。本官判你杖责二十大板,赌坊即刻封门。你可服?”
徐万福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说什么:“草民……服。”
最后,知府看向苗铁。
“苗铁,你出千骗赌在前,偷盖印章、诈取银票在后,情节恶劣。本官判你杖责五十大板,入狱三年,所私藏的两千五百两银票全数归还欠债人李思远。你可服?”
苗铁低着头,声音平静:“草民服。”
惊堂木一拍。
“退堂。”
云珰珰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案卷:“案子总算结了。徐万福设局,苗铁出千加偷钱,李家的赌债不用还了。知府大人的判罚也算公道。”
“嗯。”齐令旸点了点头,“那个苗铁倒是干脆,认罪认得很痛快。”
“他手里拿了不该拿的钱,心里虚,不认也不行。”云珰珰说,“只是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连赌坊的印章都敢偷盖。”
齐令旸没有再说话。但他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苗铁在堂上交代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不像是一个被当场拿获、惊慌失措的人。
云珰珰也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案卷上“苗铁”两个字上。
“那个苗铁倒是干脆,认罪认得很痛快。”她重复了一遍齐令旸的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