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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赌局
街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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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的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落下来,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早晚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出门不穿件夹衣是不行的了。
李修文站在自家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他是户部郎中,正五品,管着钱粮清册的差事。这个位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要命的是——油水足。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小心谨慎,如履薄冰,从不敢多拿一文钱。同僚们都说他“迂”,他不在乎。他寒窗苦读二十年才考上进士,又熬了十二年才爬到今天的位置,绝不能因为一点蝇头小利翻了船。
但此刻,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仕途。
“爹。”
身后传来一声怯怯的喊声。李修文转过身,看着门口站着的少年——十七岁,白面书生模样,穿一身石青色的直裰,袖口沾着墨渍,像是刚从书房里出来的。只是眼下乌青,嘴唇发白,一看就知道昨晚又没睡好。
“又怎么了?”李修文的语气不算好。
身后“扑通”一声,儿子跪下了。
“爹……儿子闯祸了。”
李修文转过身。李思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手抖得厉害。
欠条。白银五千两。落款处摁着猩红的指印。
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李思远写的,但落款处摁着他的指印,红彤彤的,刺得人眼睛疼。
李修文接过去,看了很久。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又一片。
“说吧。”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怎么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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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九月十二,夜。
李思远从家中偷溜出来,穿了一条不起眼的灰布直裰,把平时戴的那块玉佩摘了,连扇子都没拿,怕被人认出来。他沿着城墙根走了小半个时辰,拐进一条窄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来。
门没有匾额,只在门楣上挂了一盏红灯笼。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里头别有洞天。
穿过一条不长的过道,推开第二道门,人声、骰子声、牌九声劈头盖脸地涌出来。屋子里烟雾缭绕,几十张桌子挤在一起,围满了人。有穿绸缎的富商,有穿短褐的混混,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青衫的读书人——其中一个李思远隐约觉得面熟,像是在哪个诗会上见过。
李思远不是第一次来了。
半年前,他被同窗拉着来过一次,说是“见见世面”。那天他手气好得不像话,十赌九赢,揣着二十两银子进去,出来的时候变成了八十两。他觉得这钱来得太容易了,从那以后,隔三差五就来。
头两个月,有赢有输,总体没亏。后来就开始输了。他以为是运气不好,越想翻本越输,越输越想翻本。半年来,他把攒了两年的月钱和笔墨银子全填了进去,还偷偷当了几件母亲留给他的首饰。
但他没想过要收手。
因为每次他输得快绝望的时候,总会赢一把大的。那种绝处逢生的快感,比什么都让人上瘾。
今天也不例外。
他刚坐下不到半个时辰,已经输了二十两。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手指攥着骰子,指节泛白。
“李公子,手气不太好啊。”对面坐着的人笑了笑。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的宝蓝色袍子,面容普通,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李思远注意到他的手——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虎口处有薄茧。
庄家的手。
这人叫老苗,在这家赌坊里坐了半年了,专陪“贵客”玩。李思远不知道他的底细,只知道此人赌术极高,但从不主动赢你,总是在你快要输光的时候“失误”一把,让你赢回去一点。
“再来。”李思远把骰子推过去。
老苗笑了笑,没说话,重新摇骰。
骰盅落桌,揭开——四、五、六,十五点大。
李思远买的是小。
又输了。
“李公子,”老苗一边收筹码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要不换换手气?小的听说,城东新开了家赌坊,规矩不太一样,兴许能转运。”
李思远没接话,把剩下的筹码全推上去:“再来。”
这一把,他赢了。
但不是他运气好——是老苗“失手”了。骰盅揭开,一、二、三,六点小。李思远买的是小。
老苗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在为他的好运高兴:“公子手气来了。”
接下来一个时辰,李思远连赢七把。面前的筹码从不到十两堆到了一百多两。他的眼睛亮了,呼吸急促了,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老苗又输了一把之后,把骰盅一推,笑道:“公子今天手气旺,小的招架不住了。要不换个玩法?”
“什么玩法?”
“牌九。”老苗从桌下拿出一副牌九,“公子玩过吗?”
李思远玩过,但不多。他犹豫了一下,看着面前堆得高高的筹码,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的是,牌九桌上的猫腻比骰子多十倍都不止。而老苗那双修长的手,能在发牌的瞬间把牌换成任何想要的点数。
第一局,李思远赢了。第二局,又赢了。第三局,输了。但输的不多。他觉得自己找到了路子,越玩越顺手,筹码渐渐从不到十两涨到了五十两。
但他没有注意到,老苗每次发牌时,拇指都会在牌面上轻轻蹭一下——那是在摸牌。他也没有注意到,每次他觉得自己要赢的时候,老苗的嘴角都会微微翘一下——那是故意的。
从九月十四夜里到九月十六凌晨,李思远在赌坊里待了一天两夜。中间只吃了一次饭,睡了一个时辰。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在发抖,但他停不下来。
第一天夜里,他赢了三百两。
第二天白天,开始输了。先输掉赢来的三百两,再输掉自己带的本钱。他不甘心,向赌坊借了五百两。赌坊的伙计二话不说,拿了一张欠条让他摁手印,利息都没提。
五百两,输光了。
又借一千两。
一千两,也输光了。
他的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眼睛里只有骰子和牌九。老苗还在对面坐着,脸上挂着那副永远不变的笑容。
“李公子,”老苗说,“今天的运气不太好啊。”
“再借。”李思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再借两千。”
老苗朝旁边招了招手。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欠条。
“李公子,您已经借了三千五百两了。按规矩,再借的话,得有人担保才行。”
“我没有担保人。”
“那——”那人把欠条往前推了推,“要不先把之前的账结一结?”
三千五百两。李思远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再借一千五。凑五千。我赢了就还。”
那人看了老苗一眼。老苗微微点了点头。
“行。”新的欠条推过来,“五千两,三天之内还清。利息就不算了。但有一件事——三天之后要是还不上,我们只能去府上找李大人了。”
李思远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又坐回了桌前。但他的手气没有转。五千两,一文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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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六,凌晨时分。
李思远踉踉跄跄地走出了赌坊。
天还没亮,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九月的夜风凉飕飕的,吹在他脸上,像刀子割。他蹲在巷口,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公子?”
李思远抬起头。一个穿着赌坊小厮灰布短褐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您没事吧?”小厮压低声音,“小的看您在里头待了一天两夜,脸色不太好。”
李思远没说话。
小厮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李公子,小的多嘴说一句——您欠的这笔数目不小,赌坊那边催得紧。您要是手头一时凑不了这么多钱……”
他顿了顿。
“可以让您家大人出面,去找七爷谈谈。”
“七爷?”李思远皱眉,“谁是七爷?”
“七爷是咱城南的能人,手眼通天。赌坊的老板都要给他几分面子。”小厮的语气带着几分敬畏,“只要七爷肯开口,这事就不算事。不过七爷不是什么人都见的,得您家大人亲自去。”
李思远还想再问,小厮已经直起身,提着灯笼往回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城南榆钱胡同有个土地庙,您家大人要是有意,去那儿留个话就行。”
灯笼的光消失在巷子深处。李思远蹲在原地,把“七爷”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好几遍,才站起来,拖着步子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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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思远回到家,一头栽倒在床上,睡到下午才醒过来。
醒来之后,他把赌坊小厮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父亲。
李修文听完,沉默了很久。
“七爷?”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爹,那人说七爷手眼通天,赌坊老板都要给他面子——”
“你信?”李修文的声音很冷,“一个赌坊的小厮,给你指路去找一个‘能人’,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李思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修文没有再说什么。但他心里清楚——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五千两,他拿不出来。赌坊的人一旦闹到朝堂上,他的仕途就完了。
当晚,他独自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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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文回到家中,脸色灰败,像一具行尸走肉。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昨晚去了哪里、见了谁。只在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然后让人把李思远叫来。
“赌债的事,解决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李思远愣住了:“解决了?怎么解决的?”
“你别管。”李修文摆了摆手,“从今以后,不许再去赌坊。”
李思远还想再问,但看到父亲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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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时,赌坊老板徐万福坐在账房里,对着桌上的一包银子骂娘。
两千五百两。说好的五千两,只送来了一半。
“七爷的人说了,”账房先生缩着脖子,“这事到此为止。让咱们别再找李家的麻烦。”
“到此为止?”徐万福一巴掌拍在桌上,“我放出去的五千两,只收回来一半!他七爷上下嘴皮一碰,就想把这事抹平了?”
账房先生不敢吭声。
徐万福在屋里转了三圈,越想越气。七爷他惹不起,但李修文一个五品郎中,他还惹不起吗?欠条上白纸黑字写着五千两,李思远的指印摁得清清楚楚。告到衙门去,他占理!
“来人!”他朝外头喊了一嗓子,“去李府!给我把五千两要回来!要不回来,就在他家门口闹!闹到衙门来人!”
两个汉子领了命,气势汹汹地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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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云珰珰正在京城的大街上巡视着,齐令旸照例跟在她左边。他穿了一件靛蓝色的圆领袍,料子比夏天的厚了些,腰间还是那条蹀躞带。手里没拿折扇——今天倒是老实了。
“城南最近不太平,”云珰珰边走边说,“王捕头说好几家赌坊都闹过事。”
“赌坊闹事,多半跟钱有关。”齐令旸随口接了一句。
两人沿着长街往南走。九月的京城,天高云淡,街上的行人也比夏天多了些。几个穿着夹衣的书生从他们身边走过,手里拿着书卷,边走边讨论着什么。
“前面怎么回事?”齐令旸忽然开口。
云珰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长宁街中段,一座宅子门口围了一圈人,两个穿短褐的汉子正叉着腰朝门里骂。
“李大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儿子在赌坊输了五千两银子,白纸黑字,指印摁得清清楚楚!”
云珰珰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亮出腰牌:“京师衙门办案,让一让。”
两个汉子回头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其中一个就笑了:“姑娘,这事你管不了,让你们捕头来。”
“什么事我管不了?”云珰珰走到他们面前,“你说这家欠了赌债,证据呢?”
那汉子从袖子里掏出欠条,抖开。
云珰珰接过来看了一眼。字迹歪歪扭扭,但指印清晰,欠债人是“李思远”。
“李思远是谁?”
“户部郎中李修文的公子!”那汉子嗓门更大了,“五千两!三天前借的,今天到期!一文钱没还!”
云珰珰没有接话。她把欠条还给那汉子,转身看了一眼门里的管家:“麻烦请李大人出来一趟。”
管家抹着汗跑进去了。
不多时,李修文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石青色常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云珰珰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李大人,”云珰珰拱手,“这两位说令郎欠了赌坊五千两银子,可有此事?”
李修文看了那两个汉子一眼,又看了云珰珰一眼,眉头拧了起来。
“犬子欠下的银子,不是已经还清了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两个汉子愣住了。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了一瞬。
“还清?”催债的汉子反应过来,把欠条举得更高,“李大人,您睁眼看看,这白纸黑字写着五千两!一个铜板都没还!您说还清了,凭证呢?”
李修文的脸色变了一变。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声道:“本官说了,已经还清。你们若是不信,尽管去衙门告状。”
那汉子被他这强硬的态度噎了一下,和同伴对视一眼,嘟囔道:“告就告!欠债还钱,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个理!”
两人收起欠条,骂骂咧咧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李修文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松弛下来之后只剩疲惫。
“多谢两位。”他朝云珰珰和齐令旸拱了拱手,声音很轻。
云珰珰还礼:“李大人不必客气。赌坊那边既然说要告状,这事怕是还没完。大人若是需要衙门帮忙,随时来报。”
李修文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大门关上的一瞬间,云珰珰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