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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七情六欲 未有七情六 ...

  •   初未时分,日头刚刚偏西,光线还不甚斜,依旧白晃晃地铺满了天地。庭前的梧桐叶被晒得微微卷了边,在若有若无的风里轻轻翕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林晚卿独自坐在案前,烛火摇曳,映得她面色忽明忽暗。她屈身提起茶壶,往瓷杯中注水。水满了,她没停;水溢出来,顺着杯壁无声淌下,在案台上漫开一片潮湿的水渍。她还是没有停,直到那水漫到她搁在案边的手指,她才像刚从一场大梦中回过神来,缓缓放下了茶壶。案台上那一摊水,映着跳动的烛火,明明灭灭,像是这些年来太后看着她时、眼底那抹温温软软的笑意。

      生死离别,阴阳两隔——这些事,经历过一次便已是此生锥心之痛,再多一回,她怕自己撑不住。

      林晚卿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仿佛那苦涩的茶水能将她心头翻涌的情绪一并咽下去。她攥着茶杯的手指寸寸收紧,骨节泛出青白,指腹因用力而微微发颤。下一刻,她将茶杯狠狠撂在台上——“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又很快归于沉寂。

      “小姐?小姐——”鱼鱼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伴随着指节轻叩门扉的细响,“您上榻了吗?”

      屋内无人应答。

      鱼鱼在门外等了片刻,又轻轻叩了两下门扉,声音里添了几分急切:“小姐?”

      “没睡。进来吧。”

      林晚卿朝门外淡淡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却未停歇——她正抓着墨锭研墨,目光沉静地落在砚台上,神色专注得近乎出神,仿佛那方寸砚台里盛着的不是墨,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心事。

      鱼鱼推门进来,入目便是这副光景:她家主子端坐案前,正专心致志地研着墨,眼神凝在砚台之上,全神贯注,旁若无人。这幅样子的林晚卿,对鱼鱼来说,着实罕见得紧。

      “小姐,您研墨……是要给林将军写信?”鱼鱼试探着问道。

      她记得清清楚楚,林晚卿亲自动手研墨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都是为了写家书给远在边塞的父亲。除此之外,她从未见主子为自己研过墨。

      “不是。”林晚卿手里动作未停,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气淡得像一缕烟,“鱼鱼来找本宫,可是有何事?若并无大事,便退下吧。”

      那语气不急不缓,却分明带着疏离之意。鱼鱼看不透主子的心思,却碍于主仆之别不敢多问,只得匆忙将自己此行的目的简述了一遍。

      “奴婢回府时,不巧撞见了太子殿下。”鱼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安,“殿下给了奴婢一个盒子,命奴婢务必转交给小姐,还说让小姐务必收下。殿下说……说是给小姐的赔礼。”

      说着,鱼鱼将一直藏在身后的木盒亮了出来,双手托起,恭恭敬敬地递到林晚卿面前。她的语气里满是手足无措,眼神也飘忽不定,一会儿瞧瞧盒子,一会儿瞥瞥地面,就是不敢正眼看林晚卿。

      “奴婢实在是推脱不得。殿下说是赔礼,奴婢便只好带回来了。”

      赔礼?哪门子的赔礼?

      林晚卿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鱼鱼手中那只木盒上。她盯着那盒子看了片刻,眼底满是困惑,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揣摩裴楚言这又是打的什么算盘。

      气氛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先打破这份沉默。

      鱼鱼被那道目光盯得脊背阵阵发凉,心里不住地打鼓,暗暗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应下太子殿下,把这烫手山芋带回府来。早知如此,她就是跪地推脱,也不该接这差事。

      林晚卿盯着那只木盒看了许久,久到烛火都跳了几跳。最终,她像是终于认了命,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门边的木桌,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怠:“行了,先搁那儿吧。本宫过会儿再瞧。”

      她顿了顿,收回手揉了揉眉心:“你也先歇息去,做自己的事。”

      鱼鱼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应下,将手中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到木桌上,随即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若是没什么事,那奴婢先退下了。”

      “去吧。”林晚卿摆了摆手,目光已从那木盒上移开,落在砚台边未干的墨迹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待鱼鱼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林晚卿才缓缓起身,走到木桌旁。她伸手托起那只木盒,举到眼前细细端详。

      木盒的外表素净得近乎寡淡,没有任何纹样装饰,平平无奇,毫不起眼。瞧着这做工……这东西应不是什么贵重之物。

      如此想着,林晚卿心里踏实了几分,悬着的那颗心也悄悄落了下来。她得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掀开了盒盖——

      却在看清里面东西的那一刹那,整个人都怔住了,手指僵在盒盖边,忘了收回。

      木盒里,安静地躺着一对风铃。铃身上雕刻着一对栩栩如生的凤凰,展翅欲飞,羽翼纤毫毕现,做工精细得令人咋舌。那华美的光泽在烛火下流转,亮眼得几乎令人移不开视线。

      凤凰……风铃?

      林晚卿托起那对风铃,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烛火映着凤凰的羽翼,流光溢彩,华美得有些不真实。

      不知为何,这东西竟给了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那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是头一回见,却又像是曾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可究竟是哪里熟悉,她又说不上来,只觉得手中这对风铃,莫名地让她心里发紧。

      “算了。”她摇了摇头,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压了下去,“既然是风铃,想来也不怎么贵重。不收白不收,吃亏的又不是本宫。”

      她起身将风铃挂在窗边,又驻足看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寝宫,去用晚膳了。

      彼时,一阵晚风穿窗而入。挂在窗边的风铃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叮铃声,在空旷的寝宫中悠悠回荡,像是什么人在低声絮语。

      ……

      正午的烈阳如火,烘烤着大地,热浪蒸腾,连空气都像被晒得扭曲了。尽管身处凉亭,林晚卿的额上还是不断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可她顾不上擦拭——手里的事还没做完。

      她蹲下身,将放置在凉亭里的箱子和盒子一件件打开清点。

      “木盒八个,木箱两个。”她低声念着,指尖一个个点过去,“两个木盒装的是金发簪,三个是镯子,其余三个……红枣和人参。”

      她合上那些木盒,转向旁边两个大箱子。

      “大箱子两个。一箱是衣服……”林晚卿掀开第一个箱盖,随手翻了翻,又盖上,伸手去开最后一个箱子。

      箱盖掀开的瞬间,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满满一箱话本——堆叠得整整齐齐,密密麻麻,数不胜数。那数量之多,竟足以与她父亲林将军书房里的藏书一较高下。

      “……话本?”

      林晚卿盯着那一箱话本,半晌没回过神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什么古风小生与高贵长公主、高冷太子与憨笨奴婢的……三教九流,无所不有,像是把整个书肆的话本都搜罗来了。

      “这是?”

      林晚卿方才被那满箱话本惊得怔愣半晌,这会儿才瞧见众多话本上方还端端正正地压着一封信。

      她伸手将信取出,展开细读——却越看越懵,眉心越蹙越紧。

      这字迹……不知为何,又让她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那笔锋清峻,走势凌厉,像是曾在什么地方见过,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林晚卿捏着信纸,将那字迹翻来覆去地端详了好几遍。待她终于辨认出来,指尖不由得一僵,心头猛地往下沉了沉。

      帮太后写这封信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常宁宫前,低声下气向她乞求原谅的裴楚言。

      晴天霹雳。

      林晚卿捏着信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来,搅得她脑仁儿疼。

      若是裴楚言以为她是个沉迷话本、怠慢政事的人,在陛下面前参她一本……那她这太傅之位,岂不是岌岌可危?

      想到此处,林晚卿顿觉前途堪忧,脊背阵阵发凉,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扫地出门的场景。

      不过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自己给掐灭了。

      单凭看话本就把她辞了——这理由未免也太荒唐了些。她林晚卿在朝堂上立足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若真因为这个被罢官,那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读信。

      只是……这信里的内容,似乎不太对劲。

      ——本宫听闻林姑娘勤于政事,尽心尽力,素来亦无读话本之习。正巧本宫前几日扫灰时,翻出一箱旧话本,想着林姑娘正值芳龄,兴许对此有些兴趣,与其让这些话本在本宫这儿积灰,不如赠予林姑娘,也算物尽其用。
      林姑娘不必推辞,且先收着。空闲时翻翻,权当解闷,不必有什么负担。
      ——湳槐代太后娘娘亲笔

      林晚卿读罢此信,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倒也不是从未读过话本——她只是素来不喜这类消遣罢了。更何况,这话本放在她这儿,哪里算什么“好去处”?分明是换个地方蒙尘。

      她正要将信纸折起放回信封,指尖忽然触到一丝异样——那信封里,似乎还夹着别的东西。

      林晚卿眉心微动,将信封口朝下轻轻一抖。果然,又滑出一张纸来。

      她展开一看,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完。“裴湳槐亲笔”。

      ——从太后娘娘处听闻,林太傅不喜情欲。此言当真?
      心下存疑,遂修书一封,冒昧相询——太傅当真不喜情欲?抑或并非不喜,只是世间尚无一人,能让太傅生出那七情六欲?
      若太傅觉着唐突,不必将此话当真,只作一句玩笑便罢。
      ——裴湳槐亲笔

      林晚卿捏着那张信纸,真是哭笑不得。

      被人问这种问题,滋味着实不好受。更可恨的是,裴楚言那字里行间,几乎没给她留下任何辩驳的余地——他认定了,认定了她林晚卿就是个无情无欲、木头似的人物。

      她心里泛起一阵苦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可人在这种时候,往往是会笑的——那种被气到极致、反而笑出来的苦笑。

      未有七情六欲?本宫看你才是!

      这话在舌尖上滚了几滚,几乎要脱口而出,终究还是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七情六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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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昏鸟归巢》 最近可能会更新的比较慢,主要是老毛病经常犯,胃疼还有头痛,尽我所能的去更新吧,我没事哒,你们可能要等久一些了,早点睡,晚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