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黄粱一梦 生死相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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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楚言话里话外虽是问她的意思，可那语气里分明没有给她留半分转圜的余地——这不是商量，这是告知。摆明了，就是要她接下这个赌约。
事到如今，她已无路可退，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了。
“倒是个不错的提议。”林晚卿面色平静如水，语气淡得像一缕烟，“若是太子殿下肯与微臣打这个赌，微臣自然是十分乐意的。”
她面上不动声色，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仿佛这赌约于她而言不过是喝茶赏花般寻常。可袖中的手指，却早已悄悄攥紧了。
眼前这人，嗜血成性，杀人如麻。于他而言，取人性命不过如抬脚走路般寻常——甚至无需刻意，只是随意踱上几步，便已有数人非死即残。林晚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指节攥得发白，唇瓣紧抿，却终究只能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隐忍不语。
见林晚卿应下，裴楚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林太傅乐意便好。至于这赌约的内容么……很简单。”
他微微倾身，目光锁在她脸上，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就赌——今年春闱科举，林太傅被分配监考的考场，究竟是那三大考场中的哪一个。林太傅觉着，这个赌如何？”
不知为何，有那么一瞬间，林晚卿竟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她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前世，回到了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赌约面前。
好在不是。若是的话……
林晚卿不敢再往下想，连忙摇了摇头，将那些纷至沓来的前尘旧梦强行压了下去。
可她这一摇头，落在裴楚言眼中，却成了推脱之意。他的眉头当即紧紧皱起，语气也冷了几分：“怎么？林太傅觉着这个赌约不妥？还是说……你根本不愿与我打这个赌？”
“没有没有，”林晚卿连连摇头，语气急切了几分，“微臣觉着这个赌约甚好。只是……”
她话音一顿，眉心微微蹙起，脸上浮现出几分真切的困惑。
“殿下定下这个赌约，用意究竟为何？微臣思来想去……实在是想不明白。”
时值正午，骄阳似火，晒得裴楚言面上浮起一层薄红。林晚卿无意间抬眸望去，竟看得有些失神。
那人一袭青蓝长袍，穿在身上非但不显突兀，反倒将他那张本就冷白的脸衬得愈发清隽。林晚卿怔怔瞧了半晌，忽然回过神来，心中暗骂自己一句——真是疯了，竟敢这般不要命地细端详裴楚言。
“这些，林太傅便不必多问了。”裴楚言语气淡漠，目光从她脸上轻轻掠过，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所以，林太傅心中可有想法了？”
他不肯道破，林晚卿自然不敢追问。那团疑云在心头盘桓了片刻，终究被她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她太清楚自己的位置，有些话，问了便是逾矩；有些事，想不明白也得装作明白。
她垂下眼帘，将胸口那口浊气缓缓吐出。袖中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指节攥得发白，却依旧没有露出一丝异色。
“微臣……选第一考场。”她抬眸，语气平静如常。
“好。”裴楚言唇边浮起一抹浅笑，那笑意落进眼底，却是冷的，“那我便选第三考场和第二考场。”
他微微侧首，笑吟吟地看着她，像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般随意：“林太傅……应当没有意见吧？”
林晚卿心头一紧。那语气分明是笑着的，可她偏偏听出了刀锋擦过脖颈的寒意。
“……殿下定夺便是。”她垂下眼睫，将所有的情绪一丝不剩地敛入眼底。
没意见？怎会没意见——从头到尾，她都有意见！
可这番话，林晚卿也只敢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说。她太清楚了，这些话若当真从嘴里蹦出去，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微臣……自然是无意见的。”
她此刻对裴楚言还能维持几分恭谨。至于再过片刻，她还能不能将这口气忍下去……她自己也没把握。
日头不知何时爬到了头顶，光线愈发刺目，白花花地晃得人眼晕。空气里浮动着灼人的热浪，温度一点点往上蹿，闷得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林晚卿抬眸望了望宫门外的天光，又看了看日头的位置，心中估摸着已过午时。她轻声开口：“时候不早了，殿下该回宫用膳了。微臣也当回府，先行告辞。”
言罢，她转身欲行，正要从裴楚言身侧绕过去寻鱼鱼。谁知刚迈出一步，手腕上便是一紧——被人不轻不重地拉住了。
“等一下。”裴楚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力道虽不大，却足以让她无法再往前一步。
林晚卿脚步一顿，微微侧身：“殿下还有何事？不若改日再议，时候确实不早了。”
她不明白裴楚言为何忽然拉住自己，心中虽有几分不耐，却也只能转过身来，等他开口。
“必须现在说。”裴楚言语气强硬，眼底没有半分妥协的意思，“迟一刻都不行。”
他垂下眼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蓄某种力量。沉默了片刻，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
“今日在朝上……是我不对。不该将你推去监考，明知你风寒未愈……”他顿了顿，像是那两个字在喉间滚了千百回，才终于吐出口，“……对不起。还请林太傅……能原谅我。”
……
什么？他方才在说什么？！
林晚卿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云上，可两条腿却像不听使唤似的，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狂奔起来。从常宁宫到月华府，二里有余的路途，她竟只消一刻便疾行而至。
及至月华府门前，她腿下一软，身子猛地向前一倾，险些一头栽倒在门槛上。
正在庭院里修剪花枝的莲莲，听见动静抬头一瞧，登时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剪子“哐当”一声甩出去好几尺远。
“小姐！您这是怎的了？”莲莲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气都快上不来了！快回屋里好生歇着，可不能再走动了。奴婢给您烧壶热水去。”
她见主子面色苍白如纸、气息急促不稳，心里急得不行，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到林晚卿身旁，小心翼翼地搀住她的胳膊，一步步扶进内室。待林晚卿在椅子上坐定，又给她倒了温水、理了衣裳，里里外外安顿妥当了，莲莲这才像个操心的老妈子似的，絮絮叨叨地嘱咐起来：
“小姐就在这儿好生歇着，奴婢去给您烧茶。若是饿了，桌上有几块桃花糕，先垫垫肚子，够饱了。小姐若是乏了，便先回榻上小憩一会儿，可千万莫要累着自己。身子要紧，旁的什么都不急。”林晚卿觉着莲莲这副模样有趣，含笑点点头：“本宫知道了，快去吧。”
莲莲这般操心老妈子的模样，平日里倒是难得一见。如今能瞧见，林晚卿反倒觉着有几分新鲜。她身边这几个贴身侍女，数莲莲最是面生——倒不是新来的，只是这丫头性子孤僻，素日里不爱言语，也不常在人前露面，故而少见罢了。
林晚卿起身行至案台边，盘腿落座，随手撩起一本折子展阅。台面上堆叠着厚厚一摞奏章，政事、民生、军事，无所不包。她身居太傅之位，这职分牵涉甚广，看这些折子虽是迫不得已，却也责无旁贷。
“东部突发旱灾，田地收成寥寥，每户分发公粮两石以缓民饥；东部人家七十三户，东成帝下令调粮仓一百五十石，加派四十名户部官员前往赈灾，稳固民心……”
她念着念着，声音渐渐沉了下去，眉心也微微隆起一道浅痕。
“户部囤私粮了。”林晚卿指尖攥紧奏折，骨节泛出青白之色，“这折子上的数据对不上——粮食余量未曾上报。东成王怎会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她越往下看，眉头蹙得越紧，眼底的温度也一分一分地冷下去。那折子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刺，扎得她心头火起。及至最后——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将折子拍在了案台之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静室中显得格外刺耳。窗台上栖息的南雀受惊扑棱棱飞起，连正举着茶壶掀帘进屋的莲莲也被这动静吓得一颤，险些将手中的茶壶摔落。
“小姐这是怎的了？发这样大的火气。”莲莲提着茶壶上前，一边斟茶一边絮絮问道，“是为宫里的政事烦心？还是哪个不长眼的官员毛手毛脚，做事怠慢了小姐？”
待茶水注满瓷杯，她搁下茶壶，话头一转，聊起了太后生辰宴的事。
“过几日便是太后娘娘的生辰宴了。”莲莲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小心，“方才太后遣人传话给奴婢，说是务必叫上小姐。还令人送了些小玩意儿来，奴婢推脱不得，只得等小姐回来瞧瞧如何处置。东西都搁在西院的亭子里了。”
“行。本宫过会儿再去处置。”林晚卿端起茶杯，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也先歇着吧。过会儿得空，把院里的树修修——本宫瞧着这会儿入了春，那些枯枝也该剪剪了。”
说罢，她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撂下杯子，抬手示意莲莲退下。莲莲会意，屈身行了一礼，转身合上屋门，自去做自己的事了。
林晚卿坐在案台边，抬手撑着下巴，看着台面上的折子出神。
太后的生辰宴……她对此事倒是印象深刻，倒不如说是刻在骨子里不敢忘记。
生辰宴前数日，夜深人静之时，常宁宫中熟睡的太后突遭刺客行刺。刺客人数众多，寝宫外侍卫虽层层把守，却终究未能尽数拦下——一支涂了毒的利箭穿透太后的右肩，鲜血洇湿锦褥。自此，太后落下病根，药石难愈，在生辰宴后不久便长辞人世。
送灵那日，满殿哀声，唯林晚卿一人，自始至终不曾落下一滴泪。
并非心冷。她自幼将太后视作亲祖母，那份孺慕之情真真切切，怎会是假的？只是那些年复一年积攒下来的恩重情长，太深太满了，满到生死相隔的那一刻，她反倒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哭。她只是笑着，笑着送太后走完了最后一程——笑给旁人看，也笑给自己看。许是不想被人过多担心，许是怕那眼泪一旦落了，就再也收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黄粱一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