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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心彻骨,旧影成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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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卿是被凌晨的冻凉冻醒的。
昨夜她几乎没有合眼,蜷缩在床榻一角,眼泪浸湿了大半枕巾,直到后半夜才昏昏沉沉睡去。窗外天色微亮,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纸照进冷清的汀兰院,更显得屋内一片萧瑟。
手臂上被树枝划伤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那点皮肉之苦,比起心口的撕裂之疼,实在不值一提。
她睁着眼,呆呆望着帐顶,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昨夜在靖王府门前的画面。
萧惊寒冰冷的眼神,淡漠的语气,那句“不过随手施舍几分温情”,那句“庶女便是庶女,别妄想攀附本王”,还有他决然转身、毫不留恋的背影……每一幕,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在她心上反复割划,疼得她连呼吸都带着酸涩。
青禾推门进来时,一眼便看见自家小姐睁着眼躺在床上,面色惨白,眼底布满血丝,模样憔悴得让人心头发紧。小丫鬟眼眶一红,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声音带着哽咽:
“小姐,您醒了……要不要喝点温水?”
苏晚卿缓缓转动眼珠,看向青禾,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昨夜从靖王府走回侯府,一路寒风刺骨,她浑身冰凉,心更是冷到了极致。曾经有多期待,有多甜蜜,此刻就有多绝望,有多难堪。
她想起初见时,他深夜闯入她的小院,留下一瓶驱寒药膏,声音低沉温柔;想起宫宴上,他挺身而出,为她解围,挡去所有流言蜚语;想起临水亭中,他将她困在廊柱之间,目光灼热,许下护她一生的承诺;想起围猎场上,他不顾一切冲过来,将她紧紧护在怀中,满眼都是后怕与心疼;想起无数个深夜,他悄无声息来到她身边,拥着她,温柔亲吻她的发顶,说遇见她是他之幸……
那些画面,曾经是她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最温暖的光,是她对抗侯府冷漠与刁难的底气。可如今,这束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冰冷。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什么偏爱,什么宠溺,什么一生守护,都不过是他高高在上的施舍,是他一时兴起的消遣。而她,却像个傻子一样,全盘接受,真心交付,甚至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遇见了此生良人,可以从此摆脱泥泞,被人妥善珍藏。
真是可笑。
“小姐,您别这样……”青禾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哭出声,“世子殿下一定是有苦衷的,他之前对您那么好,怎么可能说变就变……说不定是被人逼迫,说不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苦衷?
苏晚卿缓缓闭上眼,眼角又滑落一滴泪水。
若真有苦衷,为何不能告诉她?哪怕只说一句,让她等一等,她都愿意等。可他没有,他选择用最伤人的方式,斩断所有牵连,将她的真心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他甚至不愿多看她一眼,不愿给她半句解释。
“青禾,”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被砂纸磨过,“别再提他了。”
从今往后,萧惊寒这三个字,是她不敢触碰的殇,是她心口永远的疤。
青禾看着她决绝又痛苦的模样,只能默默点头,不敢再多说,只能转身去准备热水,希望能让她稍微舒服一点。
苏晚卿独自躺在床上,思绪纷乱。
她知道,经此一事,她在侯府的日子,只会更加难熬。
之前萧惊寒对她明目张胆的偏爱,让嫡母与苏梦瑶忌惮不已,不敢轻易对她下手。可如今,萧惊寒公开与她划清界限,收回所有赏赐,甚至出言羞辱,所有人都知道,她被世子厌弃了。
那些曾经忌惮她的人,此刻只会变本加厉地欺负她,嘲讽她,践踏她。
果然,不过半日,汀兰院便再无往日的平静。
先是嫡母派人传来命令,以她品行不端、惹世子不快、丢尽侯府脸面为由,撤去了院里仅剩的两个洒扫丫鬟,断了份例,只留青禾一人伺候她。平日里的米面粮油、炭火衣物,也尽数削减,连最基本的温饱都难以保证。
紧接着,府里的下人们也开始明目张胆地怠慢、嘲讽她。
路过汀兰院时,故意指指点点,言语刻薄:
“瞧吧,我就说一个庶女怎么可能攀得上世子殿下,果然是玩腻了就被丢开了。”
“还以为自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呢,现在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得罪了世子殿下,以后在侯府,有她好受的。”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入苏晚卿耳中。
若是从前,她或许还会生气,会难过。可如今,她只觉得麻木。
比起萧惊寒给的伤害,这些闲言碎语,根本算不了什么。
她闭门不出,整日待在屋内,不愿见人,也不愿说话。曾经灵动温婉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整个人瘦得飞快,原本合身的衣物,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青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无计可施,只能默默守在她身边,尽心尽力照顾她的起居,想方设法给她找些吃的,生怕她垮掉。
这日午后,苏梦瑶竟亲自来到了汀兰院。
她穿着华丽的锦裙,珠翠环绕,身后跟着一众丫鬟婆子,气势汹汹地推门而入,看着坐在窗边发呆的苏晚卿,嘴角勾起刻薄又得意的笑。
“哟,这不是我们曾经被世子殿下捧在心尖上的四妹妹吗?怎么如今变成这副落魄模样了?”苏梦瑶走到她面前,语气极尽嘲讽,“我还以为,你真能牢牢抓住世子殿下的心,从此风光无限呢,看来,也不过如此。”
苏晚卿抬眸,冷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懒得与苏梦瑶争执,也没有力气争执。
苏梦瑶见她不理不睬,心中更是得意,继续出言羞辱:“怎么?被世子殿下抛弃了,连话都不会说了?也是,如今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弃子,整个京城都在看你的笑话,你还有什么脸面出门?”
“我劝你啊,还是安分一点,乖乖在这院里待着,别再出去丢人现眼。不然,哪天惹得世子殿下不高兴,说不定连你的命都保不住。”
一旁的青禾忍不住上前:“嫡小姐,您别太过分!我家小姐已经够难受了!”
“放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苏梦瑶脸色一沉,对着身后的婆子挥手,“给我掌嘴!让她知道知道规矩!”
两个婆子立刻上前,就要对青禾动手。
苏晚卿猛地站起身,挡在青禾身前,眼神冰冷地看向苏梦瑶:“你要找事,冲我来,别为难她。”
她虽然身形单薄,面色憔悴,可此刻眼神里的倔强与冷意,竟让苏梦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不过很快,苏梦瑶便回过神来,嗤笑一声:“怎么?还想护着丫鬟?你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想护着别人?苏晚卿,你别忘了,如今的你,什么都不是。”
“我是不是什么,与你无关。”苏晚卿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请你离开我的院子,我不想看见你。”
“你赶我走?”苏梦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是永宁侯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今日我来,就是要告诉你,往后在府里,给我安分守己,但凡有一点不顺我的意,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说完,她又嘲讽地看了苏晚卿一眼,才带着人扬长而去。
院子里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苏晚卿与青禾两人。
青禾捂着泛红的脸颊,委屈地哭道:“小姐,她们太欺负人了……”
苏晚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沙哑:“我没事,让她们闹吧,闹够了,也就消停了。”
可她心里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没有了萧惊寒的庇护,她在侯府,便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受尽委屈、寒心彻骨的时候,靖王府内,萧惊寒也在承受着无尽的煎熬与痛苦。
自从那日狠心推开苏晚卿之后,萧惊寒便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日不见人。
书房内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碎裂的瓷片与散落的书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气。萧惊寒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烈酒,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忘记那个让他牵肠挂肚、又不得不狠心推开的小姑娘。
可越是喝酒,脑海中苏晚卿的身影就越是清晰。
她羞涩泛红的脸颊,湿漉漉的眼眸,乖巧依赖的模样,还有昨夜在王府门前,她泪流满面、心碎绝望的样子……交替出现在他眼前,让他心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从未如此痛苦过。
他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从来都是他掌控一切,从未有过如此身不由己的时候。可偏偏,为了护她周全,他只能亲手将她推开,用最伤人的话语,伤透她的心。
“世子,您别再喝了……”贴身侍卫云峥跪在地上,满脸担忧,“您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也不是办法啊。”
萧惊寒没有理会他,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他的喉咙,却烧不散心口的痛楚。
“她……怎么样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满是疲惫与痛苦。
云峥沉默了一下,还是如实回道:“永宁侯府断了苏小姐的份例,撤了丫鬟,嫡小姐与府里下人都在欺负她……苏小姐近日闭门不出,茶饭不思,身子越来越虚弱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扎进萧惊寒的心口。
他猛地攥紧酒杯,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眼底满是猩红的痛楚与暴怒。
他想立刻冲去永宁侯府,将她护在身后,挡去所有风雨,告诉她他所有的苦衷,告诉她他从来没有想过抛弃她。
可他不能。
皇帝的警告,对手的威胁,时刻萦绕在他心头。
那些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他护着苏晚卿,等着他露出破绽,然后一举将他扳倒,顺带取了苏晚卿的性命。
他可以不顾自己的生死,可他不能拿苏晚卿的命冒险。
她那么干净,那么柔软,不该卷入这朝堂的权谋厮杀,不该成为他对敌的牺牲品。
只有让她彻底远离自己,彻底淡出所有人的视线,她才能平安活下去。
“继续盯着,”萧惊寒闭上眼,强忍着眼眶的酸涩,声音冰冷又颤抖,“不许任何人真的伤她性命,若是侯府有人敢对她下死手,不必禀报,直接处理。”
他能做的,只有在暗中,默默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到致命的伤害。
至于那些委屈,那些嘲讽,那些心酸……他只能忍。
等他扫清所有障碍,等他彻底掌控局面,等他能毫无顾忌地将她护在身边时,他一定会用余生所有的温柔,弥补她今日所受的所有委屈与痛苦。
“是。”云峥应声退下。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萧惊寒一人。
他缓缓睁开眼,墨眸中满是痛楚与决绝。
晚卿,再等等我。
再忍一忍。
等我处理好所有事,我一定回来找你,再也不放开你。
到那时,我会告诉你所有的真相,告诉你我所有的身不由己,告诉你我对你的心意,从来都不是施舍,更不是戏言。
是深入骨髓,刻入心肺的深爱。
可此刻的萧惊寒不知道,人心凉了,便很难再暖回来。
苏晚卿所受的伤害,早已深入骨髓。那些他亲手给予的甜,如今都变成了最刺骨的虐,在她心底,刻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痕。
时间一天天过去,苏晚卿依旧闭门不出。
她渐渐不再流泪,不再难过,整个人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
她开始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努力让自己振作起来。
她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消沉也改变不了现状。
她是来自现代的独立灵魂,不是那个任人欺凌、懦弱不堪的原主。没有萧惊寒的庇护,她一样可以活下去,一样可以在这侯府,站稳脚跟。
她不再去想萧惊寒,不再去念那些过往的甜蜜,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
她开始翻看原主留下的书籍,学习这个时代的规矩与知识,锻炼身体,恢复气色。她要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青禾。
她要让所有人知道,苏晚卿不是任人践踏的庶女,更不是被人抛弃就活不下去的废物。
而这一切,萧惊寒都看在眼里。
云峥每日都会将苏晚卿的近况禀报给他,得知她渐渐振作起来,不再消沉,萧惊寒心中既欣慰,又心疼。
欣慰的是,她没有被挫折打倒,依旧有着骨子里的倔强与坚韧。
心疼的是,她的振作,是因为彻底对他死了心,是因为被他伤透了心。
他知道,他亲手推开的,不仅是她的人,更是她的心。
想要重新挽回,必定难如登天。
可他不后悔。
只要她能平安活着,只要她能好好的,哪怕她恨他一辈子,哪怕她永远不再原谅他,他也心甘情愿。
他愿意独自承受所有的痛苦与思念,愿意独自面对所有的风雨与阴谋,只愿她岁月静好,平安无忧。
京城的暗流依旧涌动,针对萧惊寒的阴谋还在继续。他一边在朝堂上与对手周旋,步步为营,扫清障碍,一边在暗中默默守护着苏晚卿,不让她受到真正的伤害。
两人如同两条被强行分开的平行线,一个在明,受尽委屈,却日渐坚强;一个在暗,独自煎熬,却步步为营。
曾经的甜蜜缱绻,如今只剩旧影成殇。
曾经的情深意笃,如今只剩寒心彻骨。
甜是真,虐亦是真。
这场始于心动的爱恋,终究在权谋与身不由己中,变得满目疮痍。
而苏晚卿与萧惊寒都不知道,这场虐心的拉扯,还远远没有结束。
苏晚卿生母的身世秘密,即将被彻底揭开,那不仅牵扯着多年前的旧案,更牵扯着萧惊寒家族的血海深仇。
到那时,他们之间的隔阂,将会更深,更难跨越。
曾经的一寸甜,将会换来更多寸寸蚀骨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