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线月亮[西幻]》後日譚

6、Ch5.阅读空气和书籍 离

　　离开了人偶师工坊的希尔凡带着提灯里的奥蕾莉，朝镇中心走去。
　　“让你久等了，真不好意思。”希尔凡快步走着，用旁人听到会觉得是自言自语的音量向奥蕾莉说道。
　　“快点把要事办完，继续磨蹭不是存心折磨我吗？你这又是在往哪里走？”奥蕾莉的语气不怎么和善，满是指责的意味。但在希尔凡听来，已经是恢复了不少活力了，在得知自己死期将至的情况下，还有余力和自己拌嘴。
　　“去图书馆，有些在意的事情。”
　　“开什么玩笑？你想学习还有大把的人生，一定要挑现在吗？”奥蕾莉发出了与年龄不符的，讥讽的笑声，“果然是神庭来的大人物，我们这种偏僻乡镇，哪有像样的图书馆......”
　　希尔凡听后皱起眉，在旁人看来，他可能是走在路上突然就想起了某些心事一样：“教会的典籍和塔楼一样，是每座教堂都会配有的资源，用来传播日神的教诲，可供人们借阅，你们没有吗？”
　　“或许有过吧，但是谁关心呢......只是想看日神典籍的话，倒是好办的多。它们都在镇管理人的宅邸里收藏着。”
　　“管理人？刚才的梅森先生好像是这么介绍自己的......我知道了。”希尔凡本想点点头，想到奥蕾莉也看不到自己的动作，更为了避免路人把自己视作和幻想朋友对话的怪人，就维持了原本的样子。
　　希尔凡原本朝着以教堂和钟楼广场为中心的地区走去，既然现在更换了目标，便调转了方向，继续沿着齐整的砖石路一路向前，而通往教堂的泥泞小路很快被抛之脑后。从刚才离开的商业街边上穿过，走向不远处的住宅区，无论是建筑风格还是布局规划都无可挑剔，完全不是边境小镇会有的规模。只可惜恩惠不及教堂钟楼那一块，希尔凡作为神庭的猎人，很难无视这种“不敬”的行为，但他毕竟不是来视察的，不要多管闲事比较好。
　　这种奇迹的繁荣背后通常都有一些大家不愿意搬到台面上聊的事情，可千万不要正好在这种时候被翻出来呢。希尔凡边想着有的没的，边下意识想活动下左手指关节，随机立马想起，要等到明天再能重获自由活动的能力。
　　虽然零件的价格相当公道了，但毕竟材料本身价值不菲，随身携带的最低限度的外勤资金肯定是不够、也不能就这样一口气花完的，到时候让他跟自己回神庭取尾款或许会很有趣......这么做可能有些过分，但希尔凡看来，以塞西尔对机械构造的狂热，这件事说不定意外的容易。
　　奥蕾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莫名觉得一阵恶寒，她不客气地出声打断幻想：“到了，别走过头了，你踩着人家花苗了！”
　　住宅区的房屋间相隔着让人足够舒适的空间，这让居民们可以选择是否愿意维护一个不大不小的庭院。而管理人家足矣称得上宅邸，比起其他房屋，甚至拥有着一个气派的大门。
　　希尔凡在听到奥蕾莉的呼喊后，低头看去，他明明分毫不差地站在大门前的石砖上，半只脚都没踏进院子，更别提践踏花苗了。
　　管理人宅邸比起那些有着门岗的庄园还差上一些距离，这也省得希尔凡去走那套繁复的拜访流程。大门敞开着，宅邸矗立在庭院深处，其中并没有侍从一类的角色走动着，希尔凡便毫不客气地径直往里走。
　　“奥蕾莉·米勒，尽管你避开了所有相关的话题，但这将是你最后一次与家人告别的机会，如果你有任何想法，请在我离开前告知。”希尔凡穿过庭院中单调的青绿，其中种满的蔷薇科植物要等到雨月后才会盛开，他在敲门前停下动作，向提灯中的光团说道。
　　“你在说......原来你知道，那为什么之前不早说？算了，你也看到我的态度了吧，不要让他们知道我在这里，真丢人。”奥蕾莉迟疑了片刻，随后反应过来血猎就算了解她的家庭信息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带着不耐烦地语气催促道，“我一点也不想待在这里，管理人先生应该也无所谓有没有一个快死的女儿。真讨厌，既然你们会调查这些事，就去了解得更彻底一些啊！”
　　“把你带来这里并不是像放生一只鸟雀一样的事情，不止是找一块合适的地方然后打开笼子这么简单，所以我们会做必要的调查。但比如说我，当然对你的生平不感兴趣，不会去了解过于深层的事情，请放心。”
　　“而且，将自身置于比家人更高位的地方并不是太罕见的观念。”希尔凡补充了一句，之后便敲响了门。
　　奥蕾莉有点摸不准血猎的这句评价是针对自己投身血族这件事，还是替她定论了她那冷血的父亲。脚步声从门内传来，由远及近，接下来她还是保持安静比较好。
　　开门的是梅森·米勒本人，这让希尔凡感到意外，拥有这样一座、在边境小镇上相当气派的宅邸的人，竟没有考虑雇几个下人帮忙打理杂活。
　　梅森倒好像不意外希尔凡的到来，礼貌但冷淡地开口：“克拉伦斯先生，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很抱歉当时没有直接邀请您来，毕竟看您另有要事的样子。现在这是......”
　　“米勒先生，相信您应该不会拒绝我借阅一下日神典籍的要求吧，就如刚才所说的，我身负任务，神庭需要您的合作。”希尔凡斗篷的下摆遮住了提灯，他自己都在想是否有些多此一举，其实这一路上大部分人都对他所携带的东西丝毫不感兴趣，“还有......尽管这不是我此行目标，回去后我会向上汇报镇教堂和藏书室需要修缮的情况，神庭必将回报您的虔诚。”
　　“当然，谁会阻拦日神的使者聆听祂的教诲，先请进吧。不过，您还是像我之前介绍时说的，用名字称呼我就行。”梅森先生神色如常，像任何一个乐于提供帮助的良好市民一样将希尔凡领进宅邸。
　　希尔凡对宅邸内部布局和装饰没有丝毫兴趣，在他看来就是大小合适的桌椅摆放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便是满分布局。值得他注意的是，梅森先生确实并未雇佣任何仆从，或许是他相当在意个人空间，整个宅邸安静得过分。
　　“藏书室在这边。”没有起伏的话语在空荡的房屋里冷不丁响起，多少有些骇人，但希尔凡接受良好。他跟着梅森先生从前厅的楼梯往下走，其下正对的房间就是藏书室，另外用途的地下储藏室显然得从别处进。
　　在希尔凡进入藏书室后，梅森先生将手中的灯留在桌上：“请随意使用，离开时不必知会我。实际上，不说神庭的要求，我不会拒绝任何一位居民前来借阅。若是镇教堂能得到充足的修缮，我很愿意将这些典籍转移回原处。”
　　希尔凡笑了笑：“典籍能获得更好的保存是件好事，感谢您的慷慨付出。”教会派发的典籍当然不应该出现在私人的收藏室里，这座小镇确实有不少不合规的地方，但至少目前来说，并不碍着希尔凡完成他的任务，他没理由自找麻烦。
　　梅森先生走时关上了藏书室厚重的木门，在密闭空间下，尘螨和潮湿的霉味混合在地下不流通的空气里，构建了一个再糟糕不过的阅读环境。
　　奥蕾莉栖身的提灯被放到桌上，远离油灯的另一端。但她没察觉到希尔凡这份微不足道的体贴，在确信梅森没有在外逗留后立马开口：“哇，他真的对你很不客气呢，猎人，你不应该用神庭的名头压他一番吗？”
　　希尔凡一边游走在书架前，寻找自己目标的书籍，一边回答道：“你真的很讨厌你父亲，但我并不觉得他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和失礼，而且我也确实以神庭的名义向他提出了要求。”
　　“神庭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能让你活得这么......自我。我说啊，他直接就带你来藏书室，简直就像担心你踩脏他前厅的地毯一样，这种无力的对待你都不会生气吗？”
　　“不会，他很直接，这是好的。”希尔凡隔着手套抹去了书脊上的灰尘，从有些模糊的笔画间翻找目标的关键词。
　　“他做的这些事，是教会允许的吗？把这些典籍占为己有，还说这么多关......冠冕堂皇的话，以他的财力，出资修整藏书室又不是什么难事！你不应该去问责他吗？”奥蕾莉的语气里带着愤怒，不是出于对自身遭遇的不满，而是对话里提到的人相当憎恶的样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猎人只负责血族相关的事务，你说的事情，会有我的同事来解决。”希尔凡并不是真的对梅森的态度无知无觉，只是这般待遇在任务中再常见不过了。即便日神信仰是赫琉思立国之本，是人类能寻求的最无私的庇护，也总有不少人沐浴在女神的仁慈中变得麻木，尤其在远离神庭的地区。教会一项持之以恒的任务就是做这些人的思想工作，而教会最核心的部门所属的猎人们和这些琐事无关。
　　希尔凡终于找到了目标书籍，他坐到桌前翻阅起来。
　　刚看了个开头，他似乎想起什么。
　　“奥蕾莉，虽然我理解了你对梅森的厌恶程度很高，但你真的不需要最后看一眼你住过的这所宅邸吗？尽管有些违规，但我可以在不让他发现的情况下带你到处转转。”希尔凡用关节不灵活的那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翻书，扬起了一片薄尘。
　　“不。需。要。”即便奥蕾莉没有身躯，也能让人听出咬牙切齿的停顿，“我从未在这里生活过一天！”
　　两人不默契的对答让之后的阅读时光变得非常沉默，除去纸张翻动，就好像只能听到灯中火焰扑朔的声音。
　　终于还是奥蕾莉耐不住寂静，她在灯中窥看希尔凡阅读的书籍。
　　“你怎么这种时候了就跑来翻字典啊？”她不禁大喊出声，“还是血族的字典......”
　　“奥蕾莉，你识字啊。”希尔凡平淡地回应了一声，头也不抬继续着阅读。
　　“你什么意思？”
　　“我记得你连月神的祷词都不会，没想到你仅仅一瞥能发现这是血族字典。”
　　奥蕾莉没有马上还嘴，可能是平复心情需要时间，但片刻之后道：“我毕竟讲了十年人话，而这是一本双语字典。”
　　“好消息，奥蕾莉，我们可以走了。”希尔凡把垂到眼前的发丝捋向耳后，食指不轻不重地在书页上划过，最后确认了一下他所寻找的释义，那句他此刻需要的解答。
　　“终于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