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线月亮[西幻]》後日譚

4、Ch3.机关人偶 塞

　　塞西尔无视了此刻产生的各种没有真凭实据的猜想，非常专业地和奥利弗敲定了材质和工艺方面的细节，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价格。
　　“真是太感谢了，听莉娅阿姨说了以后，一直很担心要花光这几年的零花钱......居然还能剩下这么多。”在进行了详细的询问后，奥利弗的话变得稍多了一些，不再像最开始那样胆怯。
　　“这没什么，当然要优先按照客户的需求进行定制，包括材料的选择。而且很多部件都是可以更换的，之后如果有改动的意愿，可以再来找我。”塞西尔在确定墨水已经干透后，合上了笔记，起身将笔记放到另一边的工作台上。
　　“当然，找其他人偶工匠也一样，这是最基础的类型，不会有什么差错。”塞西尔补充了一句，并打开工作室的门，把奥利弗送到门口。
　　奥利弗听了这句话后，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正好此时伊薇忒也带着他的小伙伴们回来了。
　　“我们回来啦！看来时间正好，你们也结束了。”伊薇忒穿着带有褶边的长裙和下摆宽大的外袍，快步走来的时候，飘起的裙摆和外衣像蝴蝶翅膀，不，塞西尔在内心纠正自己，没这么无害。要不是蝙蝠被认为是血族的使魔，赫琉思帝国人通常将它用作骂人的词，塞西尔更倾向用这种夜行生物来描述眼前的魔女。
　　“奥利！有好好说出自己的要求吗？”诺拉，话最多的麻花辫女孩轻蹙着眉，有些担忧地问道。
　　奥利弗显然对朋友身上这股莫名的长辈气质有些过敏，打了个寒颤：“当然，你们应该更信任我一点......”
　　“可别带上我们，只有诺拉会这么操心你！”其他孩子胡乱笑成一团，围着奥利弗连推带拉，一行人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告别了魔女和人偶师姐弟。
　　“真走运呢，我们在边境镇的最后一位客户，也是赶上好时候了。”伊薇忒笑着向远去的孩子们挥了挥手，随后走进店内并带上了门，把营业中的牌子翻了过去。
　　伊薇忒这一系列关门落锁的动作中有一股烦躁的气息，塞西尔隐约可以察觉到她并不是想闭店偷闲之类的，但还是带着几分戏谑说道："今天这么快就放弃了？虽然我是除了今天这个例外后不会再接一单了，但你的药剂还没卖出去过呢，缩短营业时间未免太消极应对了吧？"
　　正如塞西尔所想，伊薇忒没有接过话茬，而是拉着他从营业区域走到他们休息的里间。货架的间隔较大，足够三到四人并排通过，其上放满了玻璃瓶装的各色药水，伊薇忒每天都会检查上面的日期标签，及时更换，即便还没有卖出去。而此时她顾不上这些，沉浸在这些瓶瓶罐罐的添补上让她在当下的环境里变得迟钝起来。
　　起居室也是完全按照伊薇忒喜好布置的，塞西尔无数次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那幅正对着沙发椅的翡翠绿青蛙肖像画取下来扔出去。但今天的伊薇忒如此反常，他暂且按下了不满，在他同样不能理解的翠绿色沙发椅上坐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看你还能完好无损地回来，应该不至于是半路上遇到恐怖的东西。”如果可以的话，塞西尔倒是希望那只青蛙使魔哪天出门送信，在半道上被天敌叼了去，可惜伊薇忒宝贝得很，都没让那青蛙干过寻常使魔干的杂活。
　　“从麻烦程度上来看，可能是相当恐怖的事情哦？索性收拾东西跑路或许也不错......”说着说着转变成了小声嘀咕。
　　“利剑组成的太阳圣徽，应该没有认错的可能性。我在教堂那里看到了一名血猎，梅森先生负责接待......嗯，就是那个高个的镇杂务管理人。”
　　“什么杂务管理人......我知道，就是比镇长更像负责人的那位，很不真诚的那类人，真不想和他打交道。”塞西尔点点头，表示自己有印象，“那位猎人惨了，和这种人说话免不了兜圈子和假客套，本来到乡下出差就很烦。”
　　“虽然这位负责人不是什么讨喜的家伙，但血猎不也通常都是怪人吗，说不准谁更惨一些......不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血猎，但他们没有什么理由来找魔女的麻烦才对。”塞西尔见伊薇忒有些过分焦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尤其是他跑来这种偏僻的小镇，应该带着任务，不会和我们有关系。”
　　伊薇忒的焦虑其实也在情理之中，神庭的猎犬在嗅到“异常”后就会咬死目标，以他们对日神教会的重要性而言，错抓了都不需要一声“对不起”，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遵从日神指示。
　　“还以为可以度过一个彻底不需要担心血猎的悠闲假期......怎么会跑来这里，离神庭这么远的地方。”伊薇忒摇了摇头，“而且还紧挨着麦亚，他们通常都不敢去招惹大魔女才对。”
　　“是的，这更说明了他不可能在洛薇娅视线所及的地方为难她的同族。”
　　伊薇忒看着面上冷静的塞西尔，不由得叹了口气：“我担心的是你，除了我，世界上没有你的同族，你又该怎么办呢？答应我，至少这几天老实一些，不要出门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你不明白这有......”
　　她的话没能讲完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二人其实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真会选时间，这种时候上门。
　　“大概是邻居？我先去开门吧。”塞西尔回过神来就起身往外走，总不好把人晾在外面。
　　伊薇忒点点头，跟在后面一起出去。
　　似乎是等久了，又传来一阵敲门声。但给人一种机械感，这两次敲门的间隔和力度仿佛是完全一致的，简直像播放了录制好的声音一样，有种难言的诡异。
　　短短几步路的时间，塞西尔的思绪又因为敲门声飞出了十万八千里，细细想来只觉得背后一凉，更是恐怖。
　　为了避免来客久等，他小跑了两步到门口开门。
　　“抱歉，手头正好有些事在忙，请问您是......”塞西尔一打开门，只觉得好大一片阴影投射下来。对塞西尔这种个头在一个很平庸的区间的人来说，来访者有着相当令人羡慕的身高，需要他稍微抬下头才能方便交流。
　　除此以外，对方墨色的长发束起，从左肩垂下，几乎快到腰际，眼瞳是少见的灰蓝色，尽管披着绣有金色纹样的白色斗篷，整体给人的感觉却像一片寂静的夜色。
　　白色？很少有人会选择这种颜色的斗篷......太不耐脏了。
　　塞西尔维持着礼貌性的笑容，不动声色地把视线移到斗篷下摆的利剑纹样上。
　　他略微侧头看向姐姐，毫不意外地从对方脸上看到见鬼了一样的表情。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您好，我......”
　　听到鬼开口后，理智迅速从塞西尔这里蒸发出去：“不好意思，本店打烊，您可以改日再来。”
　　“啊，果然这样......虽然听说您这个月内已经接满委托了，但我的问题实在很紧迫......这样，加急的价格由您决定。”黑发的血猎完全没读出塞西尔话里赶人的意思，自顾自说道。
　　真是完全读不懂空气，神庭果然都是这种自以为是的人。塞西尔脸上的笑容快撑不住了，只想快点结束话题把对方送走。听起来，对方也是来向人偶师的自己下委托的，如果是个接近他们然后一网打尽的借口，就太过拙劣了。但血猎在任务间隙来定制人偶？这算什么，这种事也是不可能的。但既然对方没有直接撕破脸的意思，或许目标不是自己？塞西尔飞快地盘算着，再回头看了看伊薇忒，从对方眼神里隐约品出一些和自己猜想一致的意味。
　　既然如此，先把对方送走是第一要事。
　　“听起来没有工匠能拒绝随便开价这种事，不过考虑到之前已经下单的顾客，实在没有可以给您插空的间隙，真的很不巧，或许可以找其他工匠问问呢？”
　　黑发血猎听后露出烦恼的神色，皱起了眉，好像在思考什么重大决策一样。
　　至于吗，真的有这么着急吗？塞西尔打量着对方，愈发不解，同时又不合时宜地评价着血猎的外表。要不是对人偶有这么急切的执念，又是神庭危险分子，还真有一张赏心悦目的脸。
　　“既然金钱不足以吸引您接下委托，那您对什么感兴趣，人偶师先生？”
　　倒也不是这么高尚，如果对方主动开出一个难以决绝的价格也就算了，但让自己报价又不好意思真的漫天要价，只是善良的小市民心态罢了。塞西尔心里讪笑着，对面前血猎的性格评价朝着与外表相反的方向跌落谷底，简直不通人性。
　　“我们是真的没有时间完成其他订单了，不是报酬的问题......”伊薇忒在边上帮忙重申了一遍，“您究竟有什么万分紧急的事？”
　　塞西尔不能再赞同了，人偶师怎么还会接到这种程度的急单，还能缺个人偶就寸步难行了吗？
　　血猎听后叹了口气，塞西尔也松了口气，这么看来对方终于要放弃了。
　　但黑发的血猎没有离开，他把左手一直提着的某样物品放到地上。在塞西尔看清是什么东西之前，血猎解开了斗篷盖在上面，只能大致看到个轮廓，像是提灯之类小巧的物件。
　　然后他惊恐地看到对方接着继续解开了衬衣领口上下的几粒扣子。
　　“等下，不是，你在干什么？先停一下！”塞西尔慌乱之中后退了几步，但被对方以不让人拒绝的力度拉住了手腕，更是急着想挣脱，即便搁着手套布料，也感觉到一股冰冷和坚硬，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塞西尔转头想喊姐姐救命，却发现魔女一脸错愕地与自己保持了一段距离，余光里能瞥到一抹翡翠绿。在极度惊恐的情况下，使魔会受主人情绪影响，至少这种时候按住自己那只内心脆弱的使魔吧，塞西尔无助地和圆滚滚的青蛙对视了一眼。
　　再次选择了放弃思考，淡淡的绝望之中，一股金属质感的寒意从塞西尔指尖传来。
　　“这是？”他好像冷静下来了，看向在这场闹剧中始终沉默的血猎，从他敞开的领口只能看到右侧锁骨和肩颈一小块区域附着了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大半个左侧部分都是冰冷的机械结构。
　　血猎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处，常理来说，人类心脏所在的位置。
　　这会儿又有点太安静了，塞西尔下意识将手掌也贴在了那块机械结构上，没有任何生机搏动的迹象，平静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我想，最好的人偶师肯定不会对此大惊小怪，所以行为直接了一点，抱歉，这大概不是最合适的做法。”血猎松开了塞西尔的手，像无事发生一样收拾好一切。
　　“如您所见，我的身体大半都是这种构造，它现在有一部分运转不流畅，不过我确信只是需要修理两到三个零件的小问题，不耽误多少时间。”血猎看着呆愣在原地的塞西尔，等待了片刻没能得到回应，又有些担心地问道：“难道说，机关人偶不在您擅长的范围？”
　　“我改变主意了。对不起，伊薇忒，这我确实拒绝不了。”塞西尔的思绪还停留在冰冷的机械结构上，看对方又用斗篷把自己严实地裹了起来，如果说觉得意犹未尽就太失礼了，但这场面确实不多见，“首先我得纠正你，机关人偶确实不在寻常人偶师的业务范围内，放眼整个赫琉思都难找，但你很走运，我确实可以修理。”
　　塞西尔尽可能不去看伊薇忒能飞出刀子的眼神和无声的抗拒，对血猎说道：“我叫塞西尔·诺图恩，请进吧。”
　　但整出这么一番闹剧才让人接下委托的血猎此刻达成了目的却又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没有要进门的意思。
　　塞西尔向他投去疑问的眼神。
　　“那位女士，看起来很不欢迎我，您是不是需要顾忌一下同伴的意见？”说的显然是伊薇忒。
　　这种时候突然又获得了读懂氛围的能力是想干什么。
　　塞西尔确定了，眼前的血猎果然很欠缺和人类沟通必备的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