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线月亮[西幻]》後日譚

3、Ch2.新来的牧师 离

　　离中午还有段时间，街上和店里的人都不是很多。但带着一群嘻嘻哈哈的小孩，也不好去打扰邻居，伊薇忒便带着他们往教堂方向走去。教堂和钟楼广场是曾经的镇中心，但现在冷清又空旷，带孩子们过去玩正合适。
　　他们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我这一整个月来可是完全没有生意呢。边境镇的大家不习惯用魔女药剂吗？”伊薇忒带着孩子们在街上散步，在回答了一系列孩童特有的天马行空的问题后，她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不是哦，我们可喜欢魔女的制品了，妈妈也说伊薇忒姐姐搬来这里真是太好了！"麻花辫的小女孩高兴地说道，“姐姐也很擅长吧，那种家庭适用型魔法！”
　　虽然伊薇忒的药剂确实以治疗头疼脑热，或是驱虫除草为主，但听到“家庭适用”这种评价，还是干笑了两声，没有直接回答。
　　魔法是奇迹，可以完成用其他手段不可能做到的事，而魔女能用随处可见的普通素材做出效果最好的药剂。魔女有能解读自然法则的天赋，这些知识可以让她们从平凡的物品中找到效率最大化的关键，在常人看来足以称得上魔法。对她们来说，制造这种高品质的药剂既不需要昂贵的药材，也没有什么太繁琐的步骤，像呼吸一样简单，所以通常不会定价太高，深受欢迎。这也是伊薇忒会因为一个月的冷清备受打击的原因，她从未有过如此冷遇。
　　“我家药剂用得特别快......妈妈好像说下个月有空就会来姐姐这里补充库存。”一个瘦弱的小男孩慢吞吞地说道。“因为你老是生病吧，都和你说了要多运动才能身体健康！”“是呀，我们很担心你的哦，多来和我们一起玩嘛！”大家在听了他的发言后闹哄哄地围成一团，打打闹闹。
　　折腾出满头大汗，之前的男孩终于从伙伴们的重压下挣脱出来：“这也不是我能选择的......但你们家里的储备应该都是差不多的情况吧？镇里的大人很久没去过麦亚了。”
　　伊薇忒没想到能从孩子们嘴里听到“麦亚”这个地点，不禁有些诧异。麦亚是帝国南境还要往南的一个魔女城邦，边境镇就是帝国境内距离它最近的人类聚落。区别于由神选的王室所统领的赫琉思帝国，魔女主导的城邦在各方面都更加自由。麦亚是其中比较出名的一个，伊薇忒正是为了它来到边境镇的。但在这之前，她没想到一个边境的小镇会是以交易闻名的麦亚的客户。
　　“你们原来和麦亚有往来贸易呀，那不奇怪了，在大魔女洛薇娅阁下的商品面前，我的东西说是和尘埃一样卑微都不过分。”伊薇忒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她当然不认为身为城主的大魔女还亲自制作家用药剂来售卖，但这位是魔女中最有名的商人。她看着街道两旁统一规格的建筑，赤褐色的砖瓦在阳光底下更显鲜活，这个富裕过头的边境小镇，或许是跨国交易的得益者。洛薇娅绝对没有好心到特意向一个边缘地带的小镇提出什么互惠共赢的交易，但至少麦亚可以解释“红茶吐司”的由来，伊薇忒迅速捋了捋背后的逻辑。
　　“我听说哦，魔女都是星辰的碎片，坠落到地面上。如果麦亚的城主大人是星星碎片的话，姐姐就是星尘程度的？”麻花辫女孩好奇地问道。
　　“哈哈......差不多可以这么理解。不过这个说法只是个传说哦，姐姐看着很像星星的化身吗？天上的星星是没有家人的。”伊薇忒摸了摸女孩的头，“真是有够古老的说法，从哪里听来的？”
　　“呜，奥利说的，他又编故事骗人！”“也就你一直听得很认真啦，原来真的相信了......”
　　说话打闹间就到了钟楼广场。教堂的尖顶上有一颗淡金色的太阳圣徽，门窗紧闭着，从外边完全看不见里面的景象，不像是对外开放的状态。信奉日神的白昼教堂除了哥特式的建筑风格和圣徽外，还必须有一座塔楼在附近，考虑到功能性，大多数城镇选择了钟楼的设计。
　　算上伊薇忒和孩子们，整片广场也只有寥寥数人，除了忙里偷闲来求一份清静的，不怎么有人经过这边。教堂和钟楼透着一股老旧的气息，黑铁的时钟上，刻度已经模糊得难以辨认，只能凭指针的方位来确认时间。仅有楼顶似乎还有近期维护的痕迹，这是必须的，日神的赐福就放置在每座教堂的塔楼上，确保了在城镇的范围里，信仰之人可以实施魔法的奇迹。
　　但伊薇忒是魔女，她的魔法和日神赐福是不同根源的，所以不清楚这种赐福是否会带给人一些可以感知到的信息，她只能看到钟楼的顶端有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和日光混杂在一起，白天的时候不怎么起眼。
　　“欸......丽兹他们今天居然不在这里。”麻花辫女孩率先跑到了广场中心处，原本闲庭信步的鸟雀被她吓得四处纷飞，她张望了一下周围，向伙伴们说道。
　　“远处的云层都这么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雨，要不是为了陪奥利来订做人偶，我们也应该在家帮忙准备雨月的物品吧。”
　　“在说什么？雨月的事情吗，我搬来这里前还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节日呢。”伊薇忒加入了他们的对话。她心中一直有种，算不上不安，但疑惑的情绪——来自塞西尔那堆全部需要在雨月结束前完成的订单。
　　“其实也就是个祈求美好寓意的节日罢了，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好准备的......”女孩摆出一副大人的样子，故作深沉地说道，“但既然只有南境才有，姐姐可以期待一下！”
　　即便被人冷落，钟楼依旧执行着自己的使命，黑铁指针滑向九点的位置，低沉的钟声向镇里播报此刻的时间。伊薇忒下意识看向钟楼方向，却看到教堂的大门打开了。
　　两人一前一后从里面走出，走在前面的中年男性在对方出来后，再次关上了大门，并用钥匙锁上。他们离得不远，伊薇忒可以清楚地看到二人的模样。中年男性衣着考究，面上神色也如着装一样一丝不苟，给人一种滴水不漏的感觉，显然是镇里的大人物，伊薇忒有印象在搬来时见过，但一时之间想不起名字。
　　“是梅森先生！他和谁在一起啊，难道我们终于有新来的牧师了吗？”孩子们也看到了那两人，小声讨论起来。
　　“你们......不，我们镇里没有牧师吗？”伊薇忒这次不是陪小孩玩时故意作夸张的语气，而是真实地大吃一惊，无论边境镇多么无关紧要，神庭都不可能放任不管。
　　“一直以来都没有吧，反正我是从来都不知道这方面的事情。”女孩专注地看着教堂前，那二人站在原地不动，似乎还有话要说，她的语气里有一些期待，“那个人是新来的牧师就好了！”
　　伊薇忒这才看向女孩所说的那人，他其实是那种在人群里很能吸引目光的类型，只是伊薇忒刚才全在努力回忆这位孩子们所说的梅森先生是镇上哪位大人物，所以没能注意。
　　总而言之，她勉强记起梅森先生负责管理镇上部分事物，他的家族颇有名望。这么说来，由他带领新来的牧师熟悉环境和交接就很合理了。梅森先生在镇中的男性里算是个头高的，但他对面的牧师比他还要再高出一个头，黑色长发扎在脑后，发尾有些凌乱，大概是长途跋涉之后的结果。
　　伊薇忒最初就很赞同孩子们的猜想，那人身上的白色斗篷实在太显眼了，只有日神的信徒对这种颜色有常人难以理解的执念，不在意奔波中的尘土也要着白衣。她有几分好笑地看着那人白色斗篷下半部分的泥点子，以及几乎被斑驳痕迹盖住的淡金色纹饰。
　　他不是牧师。
　　伊薇忒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脑海中思绪空白了一刹那，但她马上调整好了状态，和孩子们在一起最好表现得和刚才一样。
　　日神赫墨拉的圣徽绘有日光照亮四周的意象，所以神职人员的服饰也通常会有类似的装饰花纹。但她清楚地看到，那人斗篷上的淡金色纹印并非常规的日光，而是以利剑的形状绘制的。
　　在这个教堂都空置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小镇，兴许没人能一眼认出，神庭猎人的徽记。
　　猎人怎么碰巧来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她的心情烦躁起来，要赶快告诉塞西尔。大概只是这个小镇多年不在教会的管辖下，才派来了猎人进行调查吧？不，不会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还会一同派来真正的、新的牧师。
　　伊薇忒想厘清这盘根错杂的脉络，匮乏的信息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而她的直觉叫嚣着，一切不解和不安的源头，此刻就在眼前。

　　塞西尔看着奥利弗走进工作室，伸着头四处打量，好像要把这座人偶工坊里所有的细节都收入眼底。
　　“对人偶制作很感兴趣吗？很想说我们可以参观一下再开始正事，不过我这也没有太多可以介绍的东西。”塞西尔在远离工作台，靠窗的桌边坐下，对面的空位便是留给奥利弗的。
　　“不好意思......是我的朋友们，他们其实很好奇，所以听说我要来就一起来了，我想之后说给他们听。”奥利弗立马收回了视线，规规矩矩地走到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塞西尔轻笑了几声：“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如果不是空间狭小，我其实很欢迎大家一起进来参观。但人偶师与其他工匠无异，这里是不是和镇上其他工坊区别不大？”
　　“嗯......”奥利弗低声应着，小幅度地点头。他以为会满墙挂着制作到一半的人偶四肢或身体，桌子底下滚落着几个还未画上细节的头部，而柜子上会有玻璃罐装着的、材质不明的各色眼球。
　　但正如塞西尔所说，这里和其他随处可见的工作室一样，工具和材料有序地收纳在不同橱柜里，工作台上放着设计稿和制作到一半的人偶。现在是早晨，房间的采光极好，只是靠窗外的阳光就可以照亮每一个角落，但房间里也有能支持夜间照明的灯具。
　　如果让诺拉看到这种寻常景象，一定会很失望吧，虽然她不会表现在脸上。奥利弗不由得想起来那个大大咧咧的、扎着麻花辫的女孩。
　　塞西尔见眼前的男孩不知道被什么触发了思绪，陷入沉默，不得不出声打断他：“你想要什么类型的人偶，已经提前想过了对吧？”
　　“啊，对的。我有写下来一些......”奥利弗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片，展开后递给塞西尔，“希望可以尽可能还原上面的要求。”
　　塞西尔接过纸片，虽然比划有些歪歪扭扭，好在整体是清晰工整的，而且内容也很简洁。
　　一个少女形象的人偶，金褐色长卷发以及同色的眼瞳，圆眼睛。塞西尔心中生起一种错觉一样的似曾相识感，虽然其他细节写得比较模糊，但就上面这些要求，他为什么觉得曾经在哪里看到过？
　　他这两个月都没怎么参与镇里的社交活动，没有见过太多陌生或熟悉的面孔，怎么会有这种错觉呢？难道是之前的订单里有类似的......啊，对了，确实有一份同样需求金色卷发和眼睛的、小女孩形象的人偶......虽然有着细节上的差异，但相同的是充满活力的眉眼。
　　委托人好像叫，梅森·米勒。
　　在消化了纸上的信息和其中产生的疑惑后，塞西尔再次抬头看向他，打算询问更进一步的细节：“对了，请把姓名登记在这张表上。”
　　不擅长和成年人相处的男孩有些紧张，低头写着自己的名字，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脸。
　　尽管不会造成多大伤害，塞西尔还是想制止他这种不受控制的小动作。一缕阳光正好穿过窗户，将奥利弗金褐色的头发映得近乎半透明，那同色的眼瞳和两颊上的雀斑，此刻十分显眼。塞西尔终于意识到了“似曾相识”的源头，竟然就是他对面的客户，他在心里痛斥着自己的迟钝，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一点。
　　塞西尔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想法，这两份订单上需求的人偶形象，简直像奥利弗的姐妹。
　　“写好了。”
　　随后他接过登记表，看到歪扭的笔画组成了眼前客户的姓名——“奥利弗·米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