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ternity》青玫果

28、绿萝 人在做，天

　　这句话恰好被拿外卖回来的解烬听到了，他有些意外地看向程呈。

　　柳恩问道：“为什么呢？”

　　“不想要就是不想要，不喜欢就是理由。”程呈简洁明了地回答。

　　他在那个世界呆过的时间太长了，几乎没有办法避免和那里的人产生互动，而互动就会意味着或多或少的情感交流。于是离开的时候就像有一把刀在心脏上剜出一个小缺口，外表看不出什么问题，但要是将手伸过去一摸就会发现鲜血淋漓。

　　程呈不想明说，他怕别人笑话他明明知道自己不属于那个世界，却还是投入了感情。尤其是在解烬已经事先提醒过他不要和历史世界里的人发生情感连接的情况下。

　　解烬看出了他的烦恼，但没多说什么，他拆开外卖递给程呈一份：“休息几天，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程呈接过，那是一份炸鸡腿配牛排，很不健康的搭配，他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怎么又点外卖？之前联系你们的时候也在吃外卖。”

　　他以为以解烬的性格会更喜欢自己做饭。

　　“你们两个都走了，就剩我们三个，有什么好做的？”解烬不甚在意的回答。

　　“可在我来之前，你们一直都是三个人啊。”程呈更觉得奇怪了。

　　“哦……”解烬慢条斯理地拿出一份递给赵昭，眼珠缓慢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到程呈身上，“有句话叫'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习惯了热热闹闹的日子，从前的生活就觉得冷清了。”

　　“这样吗？”程呈琢磨了一下解烬的回答，似乎有点道理。

　　“就是这样。”解烬把他推到了工位上，“趁着记忆犹新，快点把报告写完吧……对了，今天晚上我找你有点事，所以尽量不要把工作拖到晚上。”

　　“我讨厌工作。”程呈还来不及将情绪从历史世界里彻底抽离出来，又被迫着要面对一篇工作报告。

　　身旁的赵昭已经在接受柳恩的指导，柳恩讲解的语速很快：“点这里，把这些天的心得写下来，然后保存，记得备注姓名，看到这边的窗口了吗……”

　　赵昭很显然在走神，手指僵在鼠标上方，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你在听吗？”柳恩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

　　“有的。”赵昭眼神清明了一下很快又变得迷离，完全就是一个复读机。

　　也许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是个人都有点受不了的吧？程呈心里好受些了，他缓缓敲下一个字符。

　　真是奇怪啊……他边敲着键盘边想到，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离开，心理建设也做的很充足了，甚至在离开前几个小时都没有任何反常的感受，偏偏就是在转动星盘的那一秒……

　　那一秒里，情绪就像是神庙外决了堤的洪水，倾泻而出，迫使着他最后喊一声阿尔希娅，强逼着他最后看一眼索扶温斯。

　　还有兰妮塔缇斯，到最后程呈都没有再见她一面，洪水漫进神庙的时候，她又在做什么呢？

　　程呈想得有些入迷了，眼神不自然地瞟向办公桌上那两颗半透明状的外置灵魂，灯光打在它们比凹面，质地显得愈发清透。属于阿坎尼温斯的那一块外置灵魂上刻着一串程呈看不懂的字符，但他记得那是一则关于末日的预言。

　　离开了历史世界，程呈失去了解读那个世界文字的能力，一个半月里他读了那么多书，那都是此生无法再读第二遍的文字了。

　　程呈皱起眉，敲打键盘的力道加大了些，心里涌现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因为一个谎言，我成为了神之使者，获得了世人眼中与悯河神沟通的能力……我得到了十六年前那则预言的真相，'全世界的洗礼'就是末日，因为人灵魂中的'恶'无法根除，要想净化世界就只能抹除人类的存在……”

　　程呈写完一段发一会儿呆，时不时往嘴里塞一块已经凉透了的牛排，终于在下班之前把最后一行字打完了。他点击“提交”，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没想到的是，赵昭写得比他还快，甚至已经默不作声地等了他半个小时。

　　“你……”赵昭忽然这么安静，程呈还不大习惯。

　　“等你一块儿回去，我还没记下路。”赵昭抢先在程呈开口前说道。

　　也行吧，程呈倒是把路记得差不多了。

　　回去的路上，赵昭不停让程呈看周边的风景，甚至脱口而出“你看这根电线杆光秃秃的是不是很秃”这样惊人的句子。

　　赵昭的状态并不算好，虽然他有意掩饰，程呈觉得两个人没有必要再这样自欺欺人下去了，他直接明说：“你有没有感觉历史世界会压抑人的情感？就像每次都偷走你情绪的20％，直到离开的时候再一并归还给你。”

　　“有……有吗？”赵昭有些结巴，但他还是尽力去思考程呈的想法，“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有什么必要呢？会不会是我们的错觉？”

　　程呈没有证据，也只能将这个现象归咎于错觉。或许是他有点被害妄想症，他觉得“偷”走管理员并非没有必要，这可以一定程度上防止管理员对历史世界产生感情而不愿意回到档案馆，并且有利于工作时更加冷静的判断。

　　而对程呈来说，他在进入这次世界前状态一直很糟糕，直到历史开始流动才慢慢恢复正常。他不愿相信这是时间治愈了他的创伤，毕竟短短一个月怎么可能解除他二十二年来服下的慢性毒药？

　　“如果档案馆真的可以压制我们的情感，我倒希望是无期限的，可能不会太快乐，但也不会太痛苦。”程呈悲观地说道。

　　“没事的没事的，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也没必要这样咒自己，都会好起来的。”赵昭的解释听起来苍白无力，但程呈却隐隐产生了一个念头。

　　只要多进历史世界，就可以最大化的淡忘过去那些事。就像一个已有的伤口让身体疼痛，但在别的地方划一刀更深的伤口，新伤覆旧伤，新疼盖旧疼，慢慢的就不会再觉得痛苦了。因为到最后，那些痛觉神经早就随着皮肉、筋骨、内脏被掏空了，只留下一副不惧疼痛的骨架。

　　到这种程度，也不能被称之为人了吧……

　　天渐渐黑了，程呈刚洗完澡往床上一倒，门口就传来解烬的声音：“程呈？没睡吧？”

　　程呈无意识地晃动着酸痛的小腿，看着头顶的吊灯，应了一声。

　　刚刚洗澡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锁骨下方的刺青，是一滴水珠溅成水花的模样，墨蓝色，隐隐透着点绿意，整体半个手掌大小。

　　“我有事找你。”解烬在门外说道。

　　程呈爬起来，打开了门：“什么事？”

　　“你跟我来。”解烬嘴角扬起一个意义不明的弧度，他领着程呈缓缓走向阳台，语气轻松，“我发现人就是应该多多尝试一下园艺，万一植物除了开花结果还会长出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呢？”

　　离阳台越来越近，程呈忽然心跳加速，他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留在了那里，然后就一直忘了取回来！

　　“你看。”解烬轻轻拨开一盆长势茂密的绿萝，带着金属光泽的星盘一角露了出来，“这盆绿萝会长星盘哦。”

　　星盘上裹的保鲜膜没了，说明解烬早就将星盘拿出来检查过一遍了，程呈咽了口口水，只觉得大脑里有一团火在烧，烧的他眼尾发烫，整张脸都憋的通红。

　　解烬这个态度……该不会、该不会连他留在上面的指纹都查出来了吧？

　　“好……好厉害的星盘……不、不是，好厉害的绿萝。”程呈的语言系统像一匹脱缰野马，完全失去了控制。

　　“我只是发表一下我的观点，这盆绿萝的确很厉害，要是有了它，神明大人也不用自己辛辛苦苦的浪费神力手搓星盘了，你说我要不要把它当做一个礼物送给神明大人？”

　　“不行！”程呈大喊出声，接着磕磕巴巴的解释，“……等这盆植物慢慢长出星盘实在是太慢了，神明大人的时间耽误不起。”

　　“你说的很有道理。”面对程呈诡异的回答，解烬居然一脸认真的思考道，“这么看来还是算了。”

　　解烬将星盘从花盆里拿起来，揣进了兜里，随后从程呈身旁经过，轻描淡写的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阳台。

　　“程呈，人在做，天在看。有些事情放在心里想想就好，要是表现的太明显，是会遭报应的。”

　　夜风拂面，程呈僵在了原地。

　　人在做……天在看……他猛地反应过来，解烬是在暗示他，这个地方的每一个角落都处于神明的监控之下，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神明的眼睛。

　　程呈抬头看向了惨白的月亮，它像一具尸体般毫无生气的挂在夜幕之上，又像一只苍白的独眼注视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逃跑的念头被神明发现会怎么样？程呈所接触的那个神明，并不像其他人口中那般是凌驾于档案馆之上的存在，祂平易近人，甚至有几分可爱，但……一切都有可能只是假象。

　　没有一个存在会无缘无故的被一群人所惧怕，这座档案馆从前一定是发生了些什么，而且和神明脱不了干系。

　　直到脚底微微发麻，程呈才推开阳台门走了回去。

　　客厅里只有赵昭一个人缩在沙发上看电视，今晚又是安弥值班。

　　“我有预感我今晚会失眠。”赵昭不断切换着电视频道，对程呈说道。

　　“我觉得我也是。”程呈甩了甩头，坐到了赵昭身旁。

　　“你们刚刚在外面聊什么呢？”赵昭有点好奇的问。

　　“没什么，就是纯看风景，今晚的月亮很圆，是不是？”程呈维持了表面的淡定。

　　“真圆，像假月亮。”赵昭随意的向窗外瞟了一眼，“我打算挑一部大片来看，你要不要一起？”

　　“可以。”

　　赵昭点开了一部喜剧片，说是今晚的氛围有点“死”，要活跃活跃空气，防止尸臭弥漫。

　　程呈被赵昭惊悚的措辞给震慑住了，他接过了赵昭剩下的半袋薯片。

　　客厅的灯被关掉了，只剩下电视大屏上的人物嘻嘻哈哈的笑着，坐在电视机前的两人都是一脸严肃，仿佛在看什么严肃文学。

　　“哈哈哈。”赵昭僵硬的笑了几声。

　　笑得有点滑稽，但起初程呈没什么感觉，直到一分钟后，他忽然弯起嘴角，没忍住跟着笑出了声，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压力太大疯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