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ternity》青玫果

27、告别 外置灵魂，

　　为了让祭祀节顺利的进行，神庙外紧急做了几道高墙以用来挡水，程呈事先看过，质量不算太好，估计撑不了多久。

　　祭祀仪式开始了，神庙里有一个巨大的圣浴池，幸好为了确保悯河水的纯净性，这里没有造成露天的，不然还得几百号人同淋一场雨。

　　程呈坐在圣浴池对面的高台上，面对着神庙的入口。一群穿着华美靓丽的少女围绕着圣浴池翩翩起舞，跳的正是程呈那天和赵昭一起围观的那支舞。

　　在少女们虔诚的舞蹈中，身着祭司衣袍的男女祭司入场，依旧是阿坎尼温斯的父母，他们跪坐在地，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程呈听不清楚也没什么兴趣。

　　母亲从圣浴池里舀起一盆水，沿着圣浴池泼洒了一圈，神庙里的人纷纷下跪，目光随着母亲移动。

　　有点无聊……程呈确认不会被注意到后短暂的合了会儿眼，毕竟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这里实在是很耗精力。

　　再睁眼时父亲开始了第二轮泼水，泼完水后新人就会入场了，祭司职位就会传给阿尔希娅和她的丈夫。说到阿坎尼温斯的这位姐夫，程呈一次都没见过，阿尔希娅也没有为了约会特意出门过，不知是为了小别胜新婚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泼水结束后，在舞女的簇拥下，一身婚服的阿尔希娅出现了。她的发辫里戴着金色的花朵，长裙飘逸灵动，她挽着一个年轻男人的胳膊，脸上一直带着笑容。

　　这对新人向他迎面走来，登上高台。这姐夫……程呈打量起这个男人，看上去配不上阿尔希娅。

　　他从座椅上起身，脑子还没动嘴巴就开始背稿子了：“在悯河神的注视下，祭司之女将在这一刻获得与神明沟通的能力……”

　　他机械地将象征着权力与信仰的黄金头冠戴在了两人头上。

　　“愿她和她的丈夫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相互扶持，白头偕老。”

　　呵呵，便宜你小子了，程呈近距离打量了一下姐夫，男人的眉眼深邃，含情脉脉的注视着年轻美丽的阿尔希娅。

　　天呐，程呈在心里哀嚎着这肉麻的场景，转身走回了座位上。

　　这对新人又走到了父母身旁，母亲很是欣慰的拥抱了阿尔希娅，在她面颊上落下一吻。

　　“从今天起，由阿尔希娅及其丈夫共同担任悯河神的祭司。”程呈念完了作为司仪的最后一句。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都是祭司职位的交接仪式，程呈没什么事要干，坐在座位上对着一片虚无发呆。

　　一连坐了快几个小时，程呈腰疼的不行，好不容易等到最后一个环节，人群排成长队，一个接一个趟过圣浴池来到程呈面前，这就是所谓的“提问环节”。

　　第一个来到程呈面前的是一家四口，一对父母带着一对兄妹，女人揽住两个瘦小的孩子，男孩子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程呈，小女孩则看上去有气无力的，只能被女人抱在怀里。

　　男人向程呈行了一个礼：“尊敬的神之使者，我想请问悯河神大人，我的小女儿病了，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她健健康康的长大吗？”

　　“……”想到问题可能比较棘手，但程呈没想到会这么难回答，他思考了一秒，佯装被神明启发的样子，再度向男人确认道，“具体是什么病症呢？”

　　“高热不退。”男人回答。

　　退烧药程呈倒是有，但他不敢随便给这里的人吃，万一各种过敏，吃出个什么好歹来怎么办？

　　“先温水擦浴。”程呈回想了一下小时候姑姑教给他的刮痧，“手腕蘸清水，沿着孩子的胳膊向上用力刮，一直到发红发热就行了。”

　　程呈觉得自己像一个半吊子医生，医术不精只能祈祷不要问到他知识范围以外的问题。

　　“这……”男人尽管没听说过这个“偏方”，但还是对神之使者深信不疑，“谢谢您。”

　　目前看起来还算顺利，这段时间程呈恶补了许多领域的知识，尤其是关于悯河神的。但被问到具体的问题时，他还是觉得给个封建迷信的答案不靠谱。

　　轮到下一家了，但这一家只有一个人，一个双目无神、穿着破烂的女孩儿。她的面色发灰，尽管想要努力打起精神，但还是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我想请问悯河神大人，雨什么时候能停？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的父母？”女孩顿了一下，而后抱歉地笑笑，“我好像多问了一个问题。”

　　程呈想了想，说道：“第一个问题，这雨不会停，这是神给你的答案。第二个问题，你很快就能见到你的父母，这是我给你的答案。”

　　多出来的那一个问题，悯河神无法作答，但是程呈可以。

　　“雨不停的话，怎么见得到父母呢？”女孩偏过头去，眼眶微微泛红，“你和神之间肯定有人说谎了。”

　　其实并没有谎言，这场雨真的不会停，而一家人也终会在亡者的世界团圆。

　　“好吧，那你相信谁呢？我猜是悯河神，对不对？”

　　“不，我信你，不然我活不下去了。”女孩终于还是没忍住，晶莹的泪水划过脸颊，“我相信我能见到家人，我才不要相信这场雨不会停。”

　　有时候，人不一定非要相信一个正确的答案，因为正确的答案并不一定会带来一个美好的结果。

　　程呈有些意外：“你不信悯河神？可你们世世代代信奉祂。”

　　女孩擦去了泪水，哽咽道：“我知道，但我没有办法，我只是想活下去……我只是给自己一个能活下去的理由。”

　　“好。”程呈应声，他又让女孩哭了一会儿才说道，“如果没有别的问题，你可以回去了。”

　　虽然眼前的女孩很可怜，也很有决心，但排队的队伍很长，程呈终究不能在她身上花费太多时间，无论她信谁，死亡的终点都不可改变。

　　一连又过了二十来户人家，程呈已经有点厌倦这样的流水线模式了。

　　“我想请问悯河神大人，这场雨会停吗？”

　　这个问题在整个过程中被提及最多次，程呈不喜欢给人虚无缥缈的希望，所以他每次的回答都是“不会”。

　　“我想请问悯河神大人，面对这场大雨，我们该怎么办呢？”

　　“吃光所有的粮食，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洗洗早点睡，无论明天是怎么样，它总归会到来。”程呈回答。

　　终于还剩下最后一个人了，程呈揉了揉酸痛的腰。最后一个人是索扶温斯，他代表了一个家族，因为他是这个家族里唯一没有任何神职的人。

　　程呈有点好奇，索扶温斯会问点什么，他有预感，不会是和悯河神相关的无聊问题。

　　“你要问点什么呢？”程呈不自觉的带上了笑容，翘起了二郎腿。

　　“……”索扶温斯一向看不惯程呈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躁动。

　　“水漫进来了！墙被冲垮了！”

　　“神庙要被淹了！！”

　　程呈闻声望去，果不其然。原先为了挡水而临时设立的墙被完全冲垮了，大水涌入神庙，瞬间就将低处淹没。人群一哄而散，已经有不少人被卷入了大水中。

　　见此情景，程呈就知道时间到了。他动作缓慢的从位置底下抽出事先藏好的背包，一边对索扶温斯说道：“非常抱歉，你的问题可能来不及问了。”

　　索扶温斯没说话，只是看着脚下那足以毁天灭地的大水，仿佛已经灵魂出窍。

　　“赵昭！”程呈大喊一声，从背包里取出星盘。

　　得到信号的赵昭立刻冲上高台：“快点，好多人在往上跑，到时候出什么意外就完了……”

　　程呈点点头，立刻拨动星盘，指尖泛起了淡淡金光。

　　“没有关系，我已经得到答案了。”索扶温斯忽然开口了。

　　“什么？”程呈指尖一顿，下意识反问道。

　　“我想问的问题，从来都不需要靠神明或者神之使者才能知道答案。”索扶温斯的目光很平静。

　　“快点快点，别拖延了。”赵昭催促着。

　　“稍等一下。”程呈皱了下眉，随后目光快速的从人群上方划过，而后聚焦到一位穿着白色婚服的年轻女性身上。

　　“姐姐！阿尔希娅！”他紧紧握着星盘，拼尽全力喊道，“新婚快乐！姐姐。”

　　赵昭愣住了，程呈也有些呆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现在的场景说“新婚快乐”是多么的不合时宜。但他有预感，如果不说出那些话，他一定会因此而感到遗憾。

　　慌乱的人群中，阿尔希娅抬起脸，远远的和程呈对上了视线，她的表情定格在惊恐上，但看向他的眼神依旧柔软。阿尔希娅看着高台上的程呈，忽然从心底里萌生出一种恐惧，她低声喃喃着：“阿坎尼温斯……”

　　这是一场糟糕透了的婚礼，因为今天恰好是全世界的葬礼。

　　“我真的要走了。”程呈快速的偏过头去，将星盘上的指针一拨到底，原本黯淡下去的金光再次涌现，愈演愈烈。

　　那金光落在索扶温斯眼里，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忽然从怀里掏出两块石头大小的硬物，快速的往程呈手里一塞。

　　“成年快乐，阿坎尼温斯。”

　　感知消失的最后几秒，程呈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到视野的尽头是阿尔希娅不顾一切拖着婚服向他这里奔来，耳边是索扶温斯最后一句祝福，一时之间，他无法判断哪个场景更让他难以接受。

　　漆黑的触手将他拉进一片虚无，他甚至听不清身边的赵昭在说些什么。

　　“咳咳咳……”不知过了多久，用或许只是等等几秒，程呈终于重新找回了感官。他的胸口发闷，不太舒服。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程呈费力的睁开双眼。

　　眼前，柳恩抓着他帮他保持住了平衡，不然他一定又会像第一次那样跌倒在地上。

　　“欢迎回来哦，你完成的很出色。”

　　程呈正要说什么，就听见身旁的赵昭干呕了一声：“我的天啊，我要吐了，怎么这么难受？”

　　“这是很正常的。”柳恩回答，“你们这次在历史世界待的有点久而已。”

　　程呈终于松懈下来，他感觉到手里有什么东西正硌着他，于是低头一看。

　　是两颗半透明的硬物，一颗是紫红色，一颗是墨蓝色。

　　“这不是……阿坎尼温斯和索扶温斯的外置灵魂？”程呈有些惊讶的张开嘴，他不明白索扶温斯为什么要把外置灵魂交到他的手里。

　　再细细一想，阿坎尼温斯的外置灵魂又是什么时候到索扶温斯手上的？不应该一直被程呈佩戴在腰间吗？

　　“你怎么还带了特产回来？”赵昭也凑过去看程呈手上那两枚晶莹剔透的小石头。

　　“我……顺手一抓。”

　　“那你抓的可真够厉害的，这俩东西看上去挺值钱。”

　　柳恩似笑非笑：“那就保存下来，留作纪念吧。”

　　程呈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他又想起索扶温斯对他说“成年快乐”。

　　这和他对阿尔希娅说“新婚快乐”或许没什么两样，都是因为双方明白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候，所以在拼了命的想要说出点什么，就好像能留下点什么。

　　程呈站在原地消化了半天，才终于找回了语言能力：“柳恩姐……下个世界我不想要角色扮演了，我觉得……这有点不太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