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ternity》青玫果

25、救济 我想做一件

　　距离祭祀节还剩下最后一周时间。

　　饭桌上，母亲的神色有些不安，她甚至连平时最爱吃的牛肉都没吃几块，她连声叹息道：“这场雨一直不停……我们都没有办法去神庙工作了……希望悯河神大人不要怪罪我们吧。”

　　以往一向冷静的父亲，此时也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不单单是工作的问题，如果这场雨一直下下去，恐怕祭祀节都没有办法正常举行。”

　　要是不举行就好了，程呈默默想着，他还没想好怎样完全胜任神之使者这个职位。

　　“前些天，兰妮塔缇斯说集市上已经买不到小麦了，家里的库存应该还能再撑一段时间。”阿尔希娅一脸担忧，“就是附近的流民越来越多，听说昨天又从河里打捞上来几具尸体。”

　　闻言，母亲皱了皱眉：“恐怕是尸体污染了河水，悯河神大人这才大发雷霆，让这暴雨连下不停。”

　　程呈只管吃饭，对家人的讨论充耳不闻，同样闷声不吭的还有索扶温斯，两人几乎是同时吃完饭、下了桌。

　　直到这时，一直在讨论河水污染问题的母亲才终于注意到了两个儿子：“你们这么快就吃好了？家里口粮还充足，倒也不必如此节省，再吃点……”

　　“吃饱了，很撑。”程呈解释道，“你们慢慢吃吧，我衣服穿少了，有点冷，就先回房了。”说完他就跑了。

　　这是实话，一连好几天没见到太阳，雨又不停的下，体感温度已经降到了十几度，这里的衣服又普遍偏薄，晚上睡觉时程呈都不得不找好几条被子叠在一起盖，重得他半夜翻身都困难。

　　走廊里渗水严重，一开始用石头堆的迷你拦水坝也被完全冲垮，程呈只好趟着水往浴室的方向走。一家人先沐浴后用餐的习惯甚至都为此改变了，否则吃完饭趟水回房时又要脏了衣服。

　　洗完澡后，程呈迈过加高了不少的门槛，一路跋山涉水，终于是回了房。

　　他一进门就看到兰妮塔缇斯站在床边正动作娴熟的铺床，瘦瘦高高的身影，微卷的长发随意甩在身后。程呈站在门口，一时看的有些恍惚。

　　兰妮塔缇斯回过头冲程呈抖了抖手里的被子：“你看，厚被子。总算是赶完工了，今晚睡觉就不用加被子了。”

　　看着兰妮塔缇斯更加柔和的眉眼，程呈莫名有点失落：“谢谢。”

　　“怎么愁眉苦脸的？夫人训斥你了？”

　　“没有，天气不好，所以心情不好。”

　　“噢……”兰妮塔缇斯似乎想起了什么，“马上祭祀节了，你紧不紧张？”

　　“还行……”比起这个，程呈更在意这个天气真的能举办祭祀节吗？

　　“很好。”兰妮塔缇斯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你一定能做得很出色的。”

　　“哦……谢谢。”程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盯着那床赶工加厚的被子，走了会儿神后又重新聚焦了眼神，带着些许郑重的说道，“兰妮塔缇斯，我想干一件大事，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你会帮助我吗？”

　　兰妮塔缇斯帮他调整靠枕的动作一顿，闷笑着说：“什么大事啊？偷偷摸摸的感觉不是什么好事呢。说出来让我听听，你这个连床都铺不好的人有什么大事要干，拯救世界吗？”

　　程呈一噎，怎么感觉刚开始的时候兰妮塔缇斯还没这么爱开自己的玩笑？阿坎尼温斯可是连别人叫自己小名都很忌讳的，更别说这么明目张胆的调侃了。

　　“不，你先发誓不告诉别人。”程呈神色严肃。

　　“好。”兰妮塔缇斯站直了身子，“我发誓。”

　　程呈思考了几秒措辞，而后全盘托出：“家里的粮食应该还充足，我想取出一点分发给粮食紧缺的人。”

　　兰妮塔缇斯没想到程呈口中的大事就是这个，但她看程呈一脸认真，于是还是思考了一下可行性：“但分掉一点粮食的话，家里就有点拮据了。”

　　“给家里留出一周半左右的口粮就足够了，剩下的全部发掉。”程呈计算了一下距离末日的时间。

　　“一周半啊……”兰妮塔缇斯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天空阴沉，暴雨不歇。

　　“足够的。”程呈无比笃定地说道，“这场雨对我们的影响最多再持续一周，一周后就……都结束了。”

　　“呃，你是怎么知道的？”

　　“……”程呈垂眸几秒，随口胡诌，“索扶温斯告诉我的，他占星很厉害。”

　　“啊，那倒是。”兰妮塔缇斯歪头思考了一下，“但以防万一，还是留足半个月的粮食吧。”

　　“也行。”程呈点了点头，有句话叫做死也不能做饿死鬼，反正末日来了一个都逃不掉，还不如分分粮食积点善德呢。家里口粮充足，等水位线持续上涨也只会被泡烂。

　　“既然是做好事，你为什么不想别人知道？”兰妮塔缇斯愈发不解。

　　“嗯，做好事不留名。”

　　准确来说，程呈并非不想别人知道，只是不想被家人知道。根据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人与人之间的理想状态就是互不侵犯但不容忍恶行，总之没有达到接济天下的程度。

　　换而言之，私心人人有，这是无法避免的，所以程呈不确定家里是否允许他将本就珍贵的粮食又分出去。

　　程呈也有私心，他想让世界知道自己的善行，虽然有限，但还是尽量让世人觉得他已经洗心革面、心怀善心。别的他不在乎，但按现在的社会混乱程度……他担心自己未来的人身安全，虽然他现在可以不出门，但作为神之使者，他不能缺席祭祀节。

　　“我还是有点担心……”兰妮塔缇斯犹豫着。

　　“如果暴雨不会停下，那我们家的粮食吃完、大家饿死也只是时间问题，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何况这个世界被恶主导的人已经够多了，再不及时挽救的话，悯河神可能真的会放弃我们。”程呈无奈，只好搬出了大招“悯河神”。

　　兰妮塔缇斯终于呼出一口气：“一言为定，明早我来叫你，我先去准备一下，到时候直接出发。”

　　“好。”

　　完成冥想，送走了兰妮塔缇斯后，程呈灭了灯躺下，将自己裹在了厚厚的被子里。

　　分发一点食物对这个世界的结局不会有任何影响，应当不算做改变历史的。

　　至于这次的这个决定……算是一半利己一半良心吧，想到这里，程呈竟然哼笑一声。果然啊，不是自家饭分起来就是不心疼。

　　第二天起来，程呈特意找了稍厚一些的衣服，又将兜帽老老实实的固定好，这才去和兰妮塔缇斯汇合。

　　兰妮塔缇斯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只小船，撑着船在门口冲程呈招招手。船上搭了一个小雨棚，底下还放了一袋粮食，很多都是已经做熟了的。

　　外面的水位真的已经挺高，两人的体重也没将船压沉。

　　“我提前一晚准备了点，今早很早就又开始忙了。都是熟食，很多人家都被淹了，没办法做饭。”兰妮塔缇斯解释说。

　　对方远比自己想的还要周到，程呈满意的点点头。

　　两人神不知鬼不觉的趁大清早离开了家，兰妮塔缇斯坚持自己划船，让程呈坐到一旁歇息。

　　为了防止被水淹，很多人都选择爬到屋顶上建造了一个简易雨棚，而屋顶原本是用来晾晒粮食的地方。

　　程呈忽然想到，既然已经有很多人无家可归，那就意味着黑夜来临时他们仍然处于室外，并且大概率没有条件再去做冥想，而这在这个世界的宗教里是不被允许的。

　　自然条件导致他们被迫地做出不合宗教的行为，那么在这之后他们所遭遇的不幸就都会被解读为“报应”，那么这就是个死循环……

　　或许这个世界“有人情味”的宗教体系只是表象，宗教至上的硬性规则就已经预示了人性终将被压制的结局。再多的苦难与呐喊都是无济于事的，最终都会被“悯河神”三个字堵回去。

　　“母亲，你看！有人在划船！”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程呈顺着声音看过去，一对身上半湿不干的母女正跪坐在屋顶上修补被暴雨砸歪了的雨棚。她们是用几根木架将毯子支撑起来，并不算特别牢固，特别是毯子吸了水后还变得很沉，雨一大就立马东倒西歪了。

　　尽管船上的小雨棚更牢固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程呈还是湿了衣服。他站在雨中，对那对母女喊道：“你们粮食还够吃吗？”

　　兰妮塔缇斯也控制着小船向母女俩靠近，女人听到了他的喊声，有些怔愣的看着他：“……不、不太够。”

　　“那好。”程呈弯腰分拣出一袋面包，瞄准屋顶的方向准确无误的将其扔到了女人的怀里。

　　小船渐行渐远，女人看着怀里的面包，在孩子兴奋的叫声中醒悟过来，她跑向屋顶边缘对着船离去的方向拼尽全力喊道：“谢谢你！”

　　程呈听到了，但两边隔了雨雾，已经看不清彼此的脸了，他回过头，忽然心脏快跳了几下，陌生的情绪涌到喉间。

　　果然还是有点良心的吧，程呈不太确定的又回头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