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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住校 时间会磨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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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死寂,输液管滴答作响。
程愉没有抬太高的头,只是微微抬着眼,视线怯弱又固执地黏在我身上。
眼底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卑微:“姐姐,你也喜欢我的吧。”
我浑身一僵,呼吸放轻。
没有想到她又提出了这件事情。
目光落在她单薄颤抖的肩头。
喉间彻底堵死,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我也不能答。
只能死死缄默,静静看着她。
我的沉默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在她心上。
我看见她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很快垂下眼,掩去眼底瞬间漫开的潮湿。
她死死握住雪白的床单,逼着自己放下所有逾矩的奢求。
语速很稳,稳得近乎刻意,轻轻地开口:“我们住校吧姐姐,我会好好学习,绝对不会拖你后腿的。”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
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压下所有的不甘。
划下界限:“你只把我当做你的妹妹就好,我们……也只是姐妹关系。”
这句话落地轻柔,却沉重得压垮了我整颗心。
我看着她故作平静,浑身都在紧绷隐忍的模样。
我太清楚她的心思。
上次莽撞直白的告白,是她赌上所有勇气的一次破例。
而我的回避,我的沉默,让她彻底惶恐。
她怕尴尬,怕隔阂,怕我因此刻意疏远,从而厌恶她。
怕自己连留在我身边的资格都会失去。
所以她后退了。
她亲手掐灭自己多余的心意,主动退回最规矩的位置与我保持姐妹关系。
住在哪里于我而言本就无所谓。
看着她被病痛折腾得易碎,被迫收敛爱意的模样。
我感受到了酸涩与无力。
这是她的请求,是她的退让。
我没有理由,也舍不得拒绝。
我闭了闭眼,轻轻颔首,无声应下。
后续几天留院观察,我一直在心底斟酌。
我要先向许云容提出了和程愉住校的想法。
果不其然,她闻言立刻蹙眉。
眼底翻涌着浓重的不安与抗拒。
语气带着紧绷的焦虑:“不行,你妹妹身体太差了,在学校离得远,出事我们赶不到。她性子倔,万一只会硬扛怎么办,宿舍那么多人,万一受了委屈,她肯定不会告诉我们。”
她字字句句都是对妹妹身体的担忧,细致周全。
唯独看不见,我也是考虑到了这些事情才提出的要求。
我眼底一片沉静的执拗。
我已经答应了程愉。
抬眼看向许云容,语气平稳:“我会找老师申请双人宿舍,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人会欺负她,也没人会打扰她。她有一点不舒服、一点情绪不对,我第一时间就能发现,我会看着她,照顾她,不让她出事。”
我的态度太过笃定,她凝视我良久,看着我眼底顽固的坚持。
终究拗不过,眼底的担忧迟迟不散,勉强点头应允。
短暂的暑假仓促结束。
开学那天,空气微凉。
我和程愉低着头,沉默地收拾自己的行李。
我们默契地缄口不言,像是都清楚,住校是一种新的开始。
出门前,程志浩平日里寡言的人,此刻反复细碎地叮嘱我们在外遇事打电话。
他语气平淡,藏着藏不住的牵挂。
我心头泛起一点微弱、苦涩的暖意。
家人的关怀从未缺席。
唯独没有人知道,我和程愉之间藏着一段不能见光,只能亲手封存的心意。
我拖着行李箱转身离开家门。
临走前下意识侧首,望向空旷的院子。
院子里那棵她亲手种的梅树,依旧孤伶伶立在秋风里。
枝干枯瘦僵硬,光秃秃的。
没有嫩芽没有花苞,毫无生长的痕迹。
死寂又孤倔地伫立着。
我突然觉得像极了我们被死死困住的感情。
没有期望,不开花,不结果。
不会有生机。
我定定看了两秒,飞快收回视线。
侧头看向身侧安静垂眸的程愉,她保持了很久的沉默,但眼睛里还是能看出来期待。
我们一前一后,拖着行李箱,坐上了去学校的车。
崭新的寝室干净空旷,墙面是素净的白色。
此刻安静得只剩我们两人细微的动静。
我放下沉重的行李箱,拿出床单被套。
弯腰抬手,一丝不苟地替身旁的程愉铺好床。
抚平褶皱的被褥,将边角一一掖好,动作轻柔细致,尽数藏着我未曾言说的偏袒和照料。
全程站在一旁的程愉,静静看着我的动作。
察觉到我的目光时,她立刻扬起眉眼。
刻意撑开一抹鲜活的笑意,弯着的眼眸,褪去了脆弱忐忑。
竭力摆出一副轻松开朗的模样。
她语调轻快软糯,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无忧无虑。
轻轻开口:“谢谢姐姐~”
那笑意浮在眼底,却未达心底。
我看得一清二楚,却什么也没有点破。
直起身,抬手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轻声应答:“好哦。”
掌心下的脑袋轻轻蹭了蹭我。
我垂眸看着眼前干干净净的寝室,看着属于我们两个人,无人打扰的小小天地。
悄然想着,或许往后朝夕相伴的住校生活,会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其实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主动疏远她,推开她。
我很心疼她。
心疼她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感情。
只能亲手退让,自我禁锢。
心疼她所有隐晦无人知晓。
程愉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刻意乖巧的伪装,故作坦荡的退让,藏在语气里的委屈,眼底深处的落寞。
还有不对任何人诉说的隐喻,我尽数看在眼里,通透于心。
所以我从不戳穿。
我甘愿配合她所有的伪装。
陪着她停留在安全的姐妹界限里,守住她的体面与安稳。
只要她能安心留在我身边,不必惶恐隔阂,不必自卑退缩。
我可以永远包容。
守住我们之间,隐忍温柔的牵绊。
我们简单凑合吃了点晚饭,收拾好桌面杂物,相继去洗漱。
水汽萦绕在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弥漫在狭小的寝室中。
是程愉沐浴露的气味。
我们离家住校的第一个夜晚,也是程愉人生中第一次脱离熟悉的卧室。
和我独处一室睡觉。
她洗完澡出来,乌黑潮湿的发丝贴在脖颈与肩头。
几缕碎发垂在白皙单薄的脸颊旁。
宽松的睡衣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
我看向她,目光落在她肩上还在微微滴水的黑发上。
水渍顺着发梢缓缓滴落,打湿了一小片雪白的睡衣领口。
我朝她轻轻招了招手:“小愉,过来,我帮你把头发吹干吧。”
程愉应声走过来,在我床边坐下。
她稍稍侧过身,乖巧地把那头长发披散开。
我拿起吹风机。
熟练地调节至温热适中的档位,按下开关。
温热的风缓缓涌出,我俯身凑近,把吹风机的出风口对准她的头顶。
我的左手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她微凉的发丝,动作极轻极缓。
像是在抚摸一只熟睡的猫。
一点点拨开她的发层,将温热的风均匀吹进每一缕发丝里。
细碎的热气氤氲在我们之间,我能感觉到她呼吸轻轻的。
整个人安静地靠在我身侧。
脊背微微绷直,又因为我的触碰而一点点松弛。
空气里没有说话声,只有吹风机轻微的嗡鸣。
我的左手一直覆在她的发间,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她的头皮,是一种让人安心的触感。
她微微放松下来。
我看着她乖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心里泛起满足。
就是这样。
只要我伸手,她就会乖乖来到我身边。
只要我轻轻碰她一下,她就会放下所有不安。
吹完头发,程愉局促地伫立在自己的床铺边,指尖微微蜷缩。
她的眼神飘忽躲闪,不敢落在我的身上。
细碎的不安尽数写在脸上。
她始终在心里面隔着一道坎。
和我独处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拘谨忐忑。
我静静将她所有细微的小动作收入眼底。
不忍心看她这样刻意疏离,不愿我们朝夕相处的生活,从始至终都裹挟着尴尬隔阂。
我放轻语速,打破了沉寂:“小愉,今晚要不要和我一起睡?你的身体刚好没多久,我不放心你的心脏,想让你躺在我旁边,我也好看着你,好不好?”
话音落下的一瞬,原本垂眸局促的程愉骤然抬眼。
死寂怯懦的眼眸炸开一瞬明亮的光。
那期盼与渴求,猝不及防倾泻而出。
可仅仅一秒,她飞快敛去眼底所有汹涌的心意。
程愉垂下眼,掩去眼底转瞬即逝的光亮。
唇角绷得平直,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刻意拉开的分寸感:“不用的姐姐,我的心脏已经没有什么事了,我自己睡就好。”
我看得通透。
她哪里是不想。
是她不敢。
她害怕自己一时贪心越界,害怕打破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相处模式,害怕我的主动只是出于愧疚与怜悯。
所以她只能克制,只能退让。
口是心非地拒绝,和我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如履薄冰。
我望着她故作淡然,眼底却盛满落寞渴求的模样。
唇角微微浅浅勾起。
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温柔。
我微微前倾身子,刻意放软语调,添上几分委屈:“啊,那怎么办啊小愉,可是我想和你一起睡觉,我一个人待着可能有点不习惯。”
她扛不住我的示弱和玩笑。
这句话彻底吹散了她紧绷许久的防备。
脸上刻意伪装的疏离彻底瓦解。
青涩的笑意缓缓爬上她的眉眼,褪去了所有拘谨,温柔真切。
她抬眸望我,眼底满是柔软,轻轻应声:“好吧,那我陪陪姐姐吧。”
我安静地注视着她。
我知道,小愉终于慢慢放下了心底的芥蒂。
一点点卸下沉重的伪装。
这是我最想要的结果。
在床上,程愉乖乖蜷在我的怀里,安安静静枕在我的枕边。
单薄的身子轻轻贴着我。
我抬起手臂,小心翼翼环住她纤细的腰。
另一只手掌贴着她微凉的脊背。
一下一下缓慢轻柔地顺着,抚平她心底的忐忑不安。
我垂眸望着怀里的人,清晰的话落进她耳朵里:“我不会冷落你的,小愉,别怕。”
“别怕……”
程愉心思敏感,心底藏着的所有惴惴不安,从来都是肉眼可见。
闻言,她微微抬眼。
眼底的不安和惶恐的焦虑,直白地展露在我眼前。
我心头一软,温热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
肌肤相贴,温度交融。
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纤长颤动的睫毛。
我安抚她:“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不要担心那些不切合实际的事情,那些事情都不会发生的。”
程愉微微松弛了绷紧的肩背,嘴角轻轻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软糯清甜的嗓音贴着我的耳畔响起。
“我知道了,姐姐。”
她纤细的手臂微微抬起,软软地环住我的腰身。
往我怀里缩了缩。
整个人依偎在我怀中,黏黏地撒娇:“我也要抱抱你。”
我放松身体,由着她紧紧抱着我。
承接她所有的亲近,持续轻轻顺着她的后背。
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缓,眉眼温顺,沉入了安稳的睡梦。
我望着她恬静的睡颜,眼里满是细碎的宠溺。
倦意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上来,阖上了双眼。
寝室归于寂静,屋子里面只剩下我们两道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困意层层叠叠席卷而来。
突然,一道极轻的嗓音,贴着我的后背悄然响起。
小愉可能是百分百笃定我已经睡着了,声音压得极低极轻。
“其实今天……我依旧喜欢你,姐姐。”
刹那间,席卷全身的困意尽数消散。
我的意识骤然清醒。
死死闭着眼,分毫未动。
后背紧贴着她温热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
还有她说出这句话时,细微颤动的胸腔。
还好我背对着她。
没有人会看见,我紧闭的双眼下,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在黑暗里静静躺着,心底掀起了滔天波澜。
她那句轻声的告白,细碎赤诚。
像之前一样字字句句砸在我的心上。
我想要转过身,抬手抚过她的眉眼,回应她藏着的爱意,终结她日复一日的漫长等待。
我舍不得她每天独自辗转不安,暗自期许。
但清醒的理智死死桎梏我,压下了我汹涌的私心。
我终究什么都没做。
保持着原本的姿势,静默无声。
或许只有这样沉默的疏离,才是最好的选择。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时间会磨平炙热的情愫。
程愉总释怀,褪去对我的执念。
慢慢放下隐秘沉重的喜欢,回归安稳平淡的生活。
我就这么僵硬地躺着。
任凭万千酸涩堵在心底,一分不动,一语不发。
床上只有彼此的气息。
我屏息等了一会,身后没有再传来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