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梅》夭残

5、赠梅 程愉表明心

　　自从程愉生日的时候难得和她出去玩了一天。

　　她就开始越来越黏着我了。

　　我的笔尖在草稿纸上不停写着，数字和公式堆了满满一页。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风声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盯着房间的门，一直没有响起熟悉的轻叩声。

　　每天这个时候，程愉会端着切好的水果，或者拿着她的小零食来敲我的门。

　　总是先轻轻敲两下，探着脑袋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

　　等我点头同意她进来，她就会踮着脚轻轻地走来。

　　目光在我的书桌上扫一圈，见我还是每天都埋在题里。

　　偶尔就会乐呵呵地打趣我，说再这么闷在房间里，早晚要变成书呆子。

　　我向来不会与她争辩。

　　只觉得她没什么事总跑来黏着我，倒也挺有意思，便由着她调侃。

　　但今天快过一天了，窗外已经能看到夕阳，程愉的身影都没出现过。

　　我握着笔的手不自觉顿了几次。

　　心里隐隐有些奇怪，却也没太放在心上，只当她是在房间玩手机，玩得入了迷。

　　便又开始低下头继续做题。

　　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程愉。

　　我微微一怔，心里有些纳闷，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走进来说，还得打电话。

　　我放下笔，伸手拿起手机按下接听。

　　指尖还带着握笔久了的微凉。

　　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她怎么了，听筒里就先传来了她清润的嗓音：“姐姐你到院子里来。”

　　还神神秘秘加了一句：“有惊喜哦。”

　　听到她雀跃的语气，我产生了些好奇。

　　先去到了阳台，往院子的方向垂眸看去，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不知道在忙活什么。

　　看不懂。

　　来到院子里，风轻轻拂过脸颊，带着一点温和的气息。

　　一眼便看见程愉蹲在墙角的空地上，后背微微弓着，两只手沾着湿润的泥土。

　　正看着她脚边的一棵刚栽好的小树。

　　树根周围堆着新鲜松散的泥土，看得出是刚忙活完。

　　她转头朝我微笑。

　　我安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在那棵小树上顿了顿。

　　随即挑了挑眉，侧头看向程愉，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询问。

　　她心有灵犀一般，立刻察觉到我的目光。

　　慢慢直起身，抬手拍了拍掌心的泥土，仰起脸看向我。

　　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愉悦：“这是我今天买来的梅花树，姐姐，我刚把它种好，等到一月多的时候，应该就能开花啦！”

　　她说话时语气轻快，脸上满是期待，嘴角还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一副干劲满满的样子。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里一软，明明知道按照时节，梅花要在三月多种植才适合，现在种的，一月根本等不到开花。

　　想来小愉也是一时兴起，话到嘴边，终究没忍心打破她的憧憬。

　　我轻轻勾了勾嘴角，走上前几步。

　　用手拂过树苗细嫩的枝干，声音放得柔和：“挺好的，为什么突然想起来种梅花了？”

　　这是我看见这棵树时就藏在心里的疑惑，她不是平时爱捣鼓花花草草的人。

　　程愉听后，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

　　神情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

　　她微微抿了抿唇，身子轻轻晃了晃。

　　一本正经地望着我，清晰地说道：“因为姐姐呀，我想把它送给你，你之前和妈妈聊天我听到了，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是你名字的由来吧，我觉得好好听。这么耀眼这么优秀的你，居然是我的姐姐哎，你像梅花，清冷坚强，我一直都把你当做我的目标。”

　　我望着眼前的她，只觉得此刻的她又呆又可爱。

　　尤其是认真说出这些心里话时，脸颊微微泛红，眼神真挚。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笨拙又真诚的劲。

　　我不由自主地把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耳边听着她轻柔又诚恳的话语，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满足。

　　不是因为被她仰慕夸赞。

　　而是被那句“我一直都把你当作我的目标”轻轻戳中。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温和的微笑，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

　　大概是见我只是笑着没出声，程愉有些紧张地轻轻抿了抿嘴唇。

　　没有顾得上手里还沾着泥巴，不自觉地揪了揪衣摆。

　　眼神里带着几分忐忑，却又很快重新亮起来。

　　声音异常坚定地接着说道：“我想追上你，和你肩并肩站在一起，姐姐，我挺喜欢你的。”

　　她说完这些话耳朵肉眼可见的红了。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

　　方才还萦绕在心间的满足，瞬间被一道猝不及防的雷击碎。

　　原来她眼底的赤诚，语气里的坚定，不是姐妹间的依赖与崇拜。

　　那些想要追赶，想要并肩的心意。

　　层层剥开后，是克制又滚烫的爱慕。

　　我后知后觉，满心都是想要阻拦的慌乱，可那些直白的心意早已冲破唇齿，无法收回。

　　心底的震惊疯狂翻涌，我死死攥紧掌心，指尖深深陷进皮肉里，靠着那点微弱的痛感，稳住身形。

　　喉间又涩又紧，呼吸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我缓缓抬眼，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眼底翻涌着一丝慌乱，声音轻轻发颤，一字一顿的确认：“你说的喜欢……是想和我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风轻轻掠过，周遭的一切声响都仿佛被隔绝。

　　只剩下我急促紊乱的心跳。

　　她垂着眉眼，纤长的睫毛不住地轻颤。

　　双唇抿成一道紧绷的弧线，始终低着头，没有半句回应，也没有抬眼与我对视。

　　我能明白，这无声的沉默，是最清晰的默认。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眼神有些茫然，大脑一片空白。

　　心底乱成一锅粥，无措与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无措，交织缠绕。

　　我没有想过，程愉对我抱有的是这样沉甸甸的心意：“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在我知道许晨晨和你表白的时候，当时想你是不是同意了，心里很嫉妒她想把你抢走，害怕你以后关心爱护的人会变成她，我怕你把我抛弃了，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依赖你，不想你对别人比对我好，她能随心所欲的把喜欢告诉你，我也想让你知道我的想法。”她带着点哽咽把想说的话一股脑全吐露出来了。

　　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我站立在原地。

　　向来我都习惯了疏离，不喜欢和人产生太多羁绊。

　　无论什么时候，面对旁人任何直白的心意与示好，我都能做到心平气和、干脆利落地拒绝。

　　没有过半分迟疑或心软。

　　可现在站在我面前，对我说这些话的，是我相处了十几年的妹妹。

　　带着伤害的拒绝，我说不出口，更做不到像对待旁人那样冷漠决绝。

　　我从不主动结交朋友，陪在我身边最久的人从来只有她。

　　我熟知她所有的喜好和软肋，清楚她每一个眼神背后的心思，也了解她藏在乖巧外表下的执着。

　　要说她发自肺腑的告白，没有在我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那是自欺欺人。

　　朝夕相处里存在的温情，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埋下了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

　　她一句滚烫的“喜欢”，击溃了我的平静。

　　心底的悸动与慌乱交织，久久无法平息。

　　只是我一直用理智死死按住，不肯承认，也不敢承认。

　　我不能。

　　是因为我清醒地知道，她是我的妹妹，我不能任由一时的心动，罔顾她的未来。

　　我从始至终都觉得，同性之间的喜欢，不是什么不堪的事情。

　　但是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终究有着太多的偏见与恶意。

　　有着数不清的世俗枷锁。

　　我们这样至亲的关系，执意跨越界限，注定被流言蜚语包裹。

　　我不在乎任何人的谩骂与指责，哪怕被全世界反对，我也能泰然处之。

　　可我唯独不能不顾及她那颗脆弱不堪的心脏。

　　一旦这份感情被公之于众。

　　那些尖锐的流言，刻薄的非议朝着她席卷而来时，她该如何承受。

　　我更怕，那些铺天盖地的指责与偏见，会狠狠伤到她。

　　人心险恶，世事难测，我未必能时时刻刻挡在她身前，替她隔绝所有的伤害。

　　反复纠结，我的心像是被细细的针反复扎刺，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一边是按捺不住的情绪，是灵魂深处的契合。

　　一边是无法推卸的责任，是她脆弱的身体。

　　最终，我只能开口：“小愉，你先回房间休息吧，可能你感受到的只是妹妹对姐姐的依赖，不一定是喜欢的，回去仔细想想，好不好？”

　　我说完，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刚触碰到她的发丝，我才骤然发觉。

　　小愉的眼眶早已泛红，泪水在无声地滚落，沾湿了脸颊，只是一直强忍着不肯出声。

　　她大概不想在我面前失态落泪，也或许是真的听进了我的话，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与委屈。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慢慢转过身。

　　一步一步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她的背影。

　　心里百感交集，久久陷入沉默。

　　我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那棵刚栽下不久的梅树枝桠。

　　粗糙的触感贴着指尖。

　　恰如此刻我纷乱难平的心绪，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