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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寒卷封锋芒・暗澜潜冬潮 十一月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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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的风裹着初冬的凛冽,刮过市教育考试院的玻璃幕墙,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决赛的赛场内,空气冷得像结了层薄冰。
单人单座的考场里,数百名各省顶尖学子埋首于试卷,淡白色的草稿纸在桌面上堆起薄薄一叠,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沈文琅坐在东区第七排,高途在西区第十排,隔着两列过道的距离,唯有监考老师巡场的脚步声偶尔打破这份肃穆。
许李乐坐在考场外的休息区,手里攥着暖手宝,视线却黏在考场入口的方向。【十一月的决赛,十二月中才出结果,这等待的日子怕是要熬死人!】她在小本子上画了个裹着棉袄的青柠,旁边配了个焦虑的表情,【不过这俩学神的状态看着稳得很,就是这天气太冷,高途宝子可别冻着了。】
赛场内,最后一道压轴大题的题干,像一道无解的谜题,横亘在所有选手面前。沈文琅的笔顿在草稿纸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帽 —— 这是他陷入瓶颈时的习惯。他抬眼望向窗外,寒风卷着枯叶掠过,目光却不经意间越过人群,落在了高途的背影上。
少年依旧保持着俯身演算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袖口沾了墨水,也丝毫没有分神。沈文琅的眉头微松,收回目光,脑海里突然闪过考前冲刺时,高途攥着草稿纸问他的话:“逆向推导要是推到一半断了,是不是可以结合题干里的隐含条件?”
彼时他还毒舌地回了句 “连隐含条件都找不准,还想拿奖?”,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换了思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逆向推导的第一步,果然在题干的边角处,找到了被忽略的限定条件。
而西区的高途,也卡在了同一道题上。他揉了揉冻得发僵的手指,看着满纸的几何模型,心里有些焦躁。就在这时,他抬眼调整视线,恰好看到沈文琅落笔如飞的样子,耳畔忽然响起对方考前的叮嘱:“别死磕几何,这题型往年爱考代数转化。”
那语气带着惯有的嫌弃,却精准地戳破了他的思维误区。高途立刻擦掉草稿纸上的几何图形,转而从代数角度切入,原本凝滞的思路瞬间豁然开朗。
考试结束的铃声准时响起。监考老师收走所有试卷和草稿纸,考生们陆续起身,脸上带着难掩的疲惫。沈文琅和高途穿过拥挤的人群,在考场门口相遇,两人的手里都攥着空白的准考证,眼底却有着同样的笃定。
“最后一题,代数转化?” 沈文琅率先开口,语气依旧淡得像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审视。“嗯,你用了逆向推导?” 高途搓了搓冻红的手,反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快。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算是达成了默契。许李乐快步迎上来,递上两杯温热的姜茶:“快喝点暖暖,这鬼天气,手都要冻掉了。”
她先把一杯姜茶塞给高途,又把另一杯递给沈文琅,动作自然又殷勤。沈文琅的目光扫过她递茶的手,又落在高途捧着姜茶的指尖,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烦躁。这烦躁来得毫无道理,像自己专属的东西,突然被旁人分走了关注,他接过姜茶,只淡淡 “嗯” 了一声,连句谢谢都没有。
高途刚喝了一口姜茶,暖意刚漫过喉咙,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就砸了下来。他眼前一黑,手里的姜茶晃出几滴,溅在裤腿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糟糕。
为了备战竞赛,他连日熬夜刷题,原本就所剩无几的抑制剂,药效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到了极限。体内的薄荷信息素像受惊的小兽,开始不安分地涌动,虽被他拼命压制着,却还是有一丝微弱的气息,悄悄溢了出来。
初冬的考场外,来往的都是参赛选手和老师,不乏高等级 Alpha,一旦被察觉,他隐藏多年的 Omega 身份,就会彻底曝光。
高途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攥紧姜茶杯,指尖用力到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沈文琅的视线。
沈文琅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异样,眉头瞬间紧锁,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怎么回事?一杯姜茶都能喝出状况,这么不经冻?”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扶,却被高途猛地躲开。少年像只受惊的刺猬,浑身紧绷,眼里满是慌乱:“我没事!就是有点低血糖,歇会儿就好。”
许李乐立刻上前,扶住高途的胳膊,对着沈文琅摆摆手:“肯定是备考熬坏了身体,我带他去旁边的休息室歇会儿,班主任还在外面等你们呢,别让老师久等了。”
沈文琅的目光落在许李乐扶着高途的手上,那股烦躁愈发浓烈。他想开口拒绝,却看到高途苍白的脸和紧绷的脊背,话到嘴边,终究变成了一句生硬的:“别磨蹭,一会儿过来。”
说完,他转身走向教学区外,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仿佛多待一秒,那股莫名的不适感就会难以抑制。
许李乐扶着高途,快步走进考场旁的休息室,反手锁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人来人往。休息室里开着空调,暖意融融,高途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拼尽全力压制着体内躁动的信息素。
“撑住,我有这个。” 许李乐从书包里拿出那支无标识的高端应急抑制剂,递到他面前。
高途睁开眼,看着那支抑制剂,瞳孔骤缩,声音带着浓浓的警惕:“你怎么会有这个?”“看你这段时间脸色差得吓人,提前托人准备的。” 许李乐语气平静,把抑制剂塞进他手里,“别多想,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这里没人,绝对安全。”
“你知道了?” 高途的声音发颤,像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许李乐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但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至于为什么帮你,就当我是活雷锋,不想看你栽在这种事上。”
“活雷锋” 三个字,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却让高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动了些。他没有选择,深吸一口气,掀开衣领,将针头扎进后颈的腺体。冰凉的药液注入,躁动的信息素渐渐平复,眩晕感也慢慢消散。
他靠在沙发上,疲惫地闭着眼,脖颈处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谢谢你。”“不用谢。” “以后别硬撑了,有需要就说。”
高途点了点头,心里的疑虑却未完全消散。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他记在心里,却也不敢轻易全然交付。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沈文琅的声音传来,依旧是那副硬邦邦的语气:“走,回学校。”
许李乐开门,沈文琅站在门口,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高途身上。看到少年脸色稍缓,他眉头微松,却还是毒舌道:“下次再这么逞强,竞赛结果没出来,你先把自己熬垮了。”高途攥着姜茶,低声道:“知道了。”
三人一起坐车回学校,许李乐坐在副驾驶,沈文琅和高途坐在后座。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气氛却格外安静。
沈文琅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 “父亲” 两个字,让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接起电话,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寒风:“喂。”
“竞赛考完了?” 沈父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没有丝毫关心。“嗯。” 沈文琅的回应简洁至极。“很好。” 沈父的赞许转瞬即逝,随即下达命令,“P 国皇家军校的特招名额,我已经帮你敲定了。十二月竞赛结果出来后,不用等高考,直接回国准备入学。这是沈家继承人的路,你没得选。”
若是以往,沈文琅只会漠然应下。母亲的悲剧让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父亲的安排,不过是按部就班的流程。但今天,听着这冰冷的命令,一股强烈的逆反心理,猛地从心底窜了上来。
不是因为任何人,只是单纯地厌恶这种被掌控的感觉 —— 厌恶自己的人生,永远被别人规划,厌恶连留在这座城市的权利,都握在别人手里。
“我不回去。” 沈文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你说什么?” 沈父勃然大怒,声音透过听筒,连后座的高途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沈文琅,你敢违抗我?”“竞赛结果我会等,高考我会参加,大学我要留在国内读。” 沈文琅的语气平静,却带着股不容反驳的倔劲,“军校,我没兴趣。”“你!” 沈父气得语塞,“我冻结你所有银行卡,断你所有后路,看你怎么活!”“那就试试。” 沈文琅说完,直接挂断电话,将手机扔在一旁,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没有丝毫悔意,只有一股挣脱束缚的畅快。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突然反抗,更不会承认,这份突如其来的坚决,和身边那个攥着水杯、默默不语的少年,有任何关系。
后座的高途,将这一切都听在耳里。他看着沈文琅紧闭的双眼和紧抿的嘴角,心里满是担忧,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车子驶入明德中学,停在教学楼门口。三人下车,沈文琅瞥了高途一眼,语气依旧生硬:“这段时间别再熬夜了,竞赛结果没出来,别搞些没用的事分心。”说完,他转身走向教室,脚步挺拔,带着少年人的傲气与倔强。路过许李乐身边时,他又扫了她一眼,眼底的疏离,比初冬的寒风还要冷。
许李乐心里门儿清,【沈文琅这占有欲,都快溢出来了!嘴上不承认,心里早就把高途划进自己的领地了。还嘴硬说是反抗父亲,怕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不想走的背后,早就有了牵挂。】
高途走进教室,将竞赛准考证小心翼翼地夹进课本里,又摸了摸书包夹层里的小青柠汽水,最后攥了攥口袋里仅剩的一支普通抑制剂。
十二月的获奖结果,还在遥遥无期的等待中;抑制剂的危机,像悬在头顶的利剑;父亲的赌债,母亲的治疗费,妹妹的学费,像一座座大山。而沈文琅与父亲的决裂,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层层涟漪。
窗外的夕阳,被初冬的寒云遮住,只露出一抹微弱的橘光。竞赛的锋芒,已被试卷封存;少年们的羁绊,在等待中悄然生长;而那些潜藏的暗澜,正在这个寒冷的冬日,慢慢酝酿,等待着十二月的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