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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 咖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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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的事情之后,两个人之间多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不是朋友,不是熟人,甚至算不上“认识”。但每天早上,沈栀会带两杯咖啡——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林深桌上。林深会接过去,说一声“谢谢”,然后喝掉。
有时候是拿铁,有时候是美式,有时候是热可可。
沈栀从来不会问他想喝什么,但每次都能猜对。
这件事让林深有些不安。
他习惯了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观察别人,分析别人,然后决定如何应对。但沈栀不一样。她也在观察他,而且她观察的结果,比他预期的更准确。
更准确,也更危险。
九月第三周,南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不是那种温柔的绵绵细雨,而是突如其来的暴雨,伴随着轰隆隆的雷声,像是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林深坐在最后一排,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雨幕。雨大得像是有人在用盆往下泼,操场已经变成了一片浅湖,走廊里的学生跑来跑去,有人大喊“完了我没带伞”。
他带伞了。
但他不打算用。
雨是他唯一允许自己放纵的东西。
淋雨这件事,在他心里有一个很精确的刻度表——偶尔淋一次,会感冒,会发烧,会难受,但不会太严重。那种难受是他可以控制的,是他自己选择的,是他应得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淋雨了。
上一次是三个月前,期末考试结束那天。他一个人在操场上站了二十分钟,回家后烧到三十八度七,吃了两片退烧药,第二天照常去学校。
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在乎。
放学铃响了。
教室里的学生开始收拾东西,有人撑伞,有人披外套,有人打电话让家长来接。嘈杂声、笑声、抱怨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林深把书放进书包,站起来,走向门口。
他经过沈栀座位的时候,余光扫到她还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没有在意。
走廊里挤满了人。林深穿过人群,走下楼梯,走到一楼大厅。大厅门口站着一堆等雨停的人,他绕过他们,直接走进了雨里。
雨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冰凉的雨瞬间浇透了他的头发、衣服、皮肤,那种冷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身体里。他眯起眼睛,脚步没有停,朝着校门口走去。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流过他的嘴唇,咸的。
不是雨的味道。
是他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可能是因为今天是他父母的结婚纪念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个日子,但他就是记得。他记得每年的这一天,他的母亲会在朋友圈发一张精修过的自拍,配文“感恩相遇”,而他父亲会在下面点一个赞。
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互相背叛过。
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抛弃过一个三岁的孩子。
林深加快了脚步。
“林深!”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
“林深!你等一下!”
那个声音更近了,带着一点气喘,还有一点……他听不出来的东西。
他没有等。
然后他听到了跑步的声音。
有人在雨里跑,朝着他的方向。
他下意识地回头——
沈栀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撑着一把透明雨伞,校服裙摆被雨打湿了一大片,头发也湿了,像是跑过来的。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
“你伞呢?”她问。
林深沉默了一秒。“没带。”
沈栀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他在撒谎。她今天早上看到他的书包侧袋里塞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但她没有拆穿。
她走过去,把雨伞举高,遮住他的头顶。
“一起走吧。”她说。
雨伞太小了,两个人站在下面,肩膀几乎贴在一起。林深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和雨水混合在一起的那种清新的、潮湿的气息。
他往旁边退了一步,肩膀重新暴露在雨里。
“不用。”
沈栀把伞又移过去。
“你用吧。”林深说。
“那我们都淋湿了。”沈栀的语气很平静,“要么一起撑伞,要么一起淋雨。你选一个。”
林深看着她。
雨水顺着她的伞沿滴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她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睛却异常明亮,像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
林深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沈栀也没有再说什么。她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谁都没有说话。
雷声从远处滚过来,沉闷而厚重。
沈栀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伞的指节泛白了。
林深注意到了。
“你怕打雷?”他问。
“没有。”沈栀说。
又是一声雷,比刚才更近。沈栀的肩膀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林深没有再问。
他把伞从她手里拿过来,举高了一些,然后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挡在她和雷声之间。
沈栀看到了他的动作。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去。
他们就这样走到了校门口。
沈家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黑色的迈巴赫,低调但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司机撑伞站在车旁,看到沈栀和一个男生一起走出来,愣了一下。
“小姐,这位是……”
“同学。”沈栀说,“顺路。”
林深把伞还给她。“谢谢。”
“明天见。”沈栀说。
林深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雨里,这次没有再回头。
沈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淋着雨,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冷一样。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他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攥着书包带,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和她刚才握伞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栀坐进车里,关上门。
司机发动车子,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深已经走远了,只剩一个越来越小的黑色影子。
“小姐,要不要给那个同学送把伞?”司机问。
沈栀想了想。“不用了。”
第二天,林深没来学校。
沈栀到教室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空的。
桌上什么都没有,连那个黑色的保温杯都不在。
她把自己的书包放下,拿出手机,翻到班级群。
没有请假消息。
她又翻了翻年级群。
也没有。
她犹豫了一下,打开和林深的聊天窗口——他们从来没有聊过天,这个窗口的存在只是因为班级群自动拉的好友。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一节课,林深没来。
第二节课,林深没来。
第三节课间,沈栀去找了班主任。
“老师,林深今天没来?”
班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哦,他请了病假,说是发烧了。你怎么突然问他?”
“没什么,”沈栀笑了笑,“就是发现他座位空着,随便问问。”
她回到教室,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下单了一份白粥,一份蒸蛋,一盒退烧贴,一盒感冒药。
收货地址填的是学校。
外卖送到的时候,她在便利贴上写了一个地址,贴在外卖袋上。
那个地址她昨晚就查好了。
——林深填在保送资料上的家庭住址。
她没有叫跑腿,自己拿了外卖袋,走出校门。
南城九月的风还是热的,但沈栀走得很急,裙摆在膝盖上方翻飞,马尾辫甩来甩去。
她走到学校旁边那条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这个地址。”
她把手机屏幕递过去。
司机看了一眼:“哟,老城区那边啊,有点远。”
“没关系。”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
沈栀看着窗外,从高楼林立的市中心,到逐渐变矮的楼房,再到两排梧桐树夹着的旧街道。
林深住的地方只是一栋普通的小区
沈栀上了六楼,没有电梯。
601室。
她站在门口,举起手,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敲了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外卖袋——白粥和蒸蛋已经不太热了,退烧贴和感冒药还是好好的。
她蹲下来,把袋子放在门口,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张便利贴,写了几行字:
我是沈栀。
听说你生病了,带了点吃的和药。
白粥和蒸蛋可能凉了,热一下再吃。
明天见。
她把便利贴贴在袋子上,站起来,转身下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门响。
很轻,像是只开了一条缝。
沈栀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下走,嘴角弯了一下。
楼上,601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林深站在门后,透过那条缝看着走廊。
走廊是空的。
他低下头,看到门口的外卖袋和便利贴。
他蹲下来,拿起那张便利贴。
沈栀的字很好看,圆润但不圆滑,一笔一划都很清晰,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明天见。
林深看了很久。
他把便利贴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然后拿起外卖袋,关上门。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行行代码,光标还在闪烁。
他昨晚确实发烧了。
三十八度五。
他把外卖袋放在桌上,打开粥盒。
已经不烫了,温温的。
他喝了一口。
白粥,没有放糖,没有放盐,什么都没有。
但他觉得这是很久以来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不是因为味道。
是因为有人知道他会生病,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有人来了,有人留下了这个。
林深靠在椅子上,把粥盒捧在手心里。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这次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没有雷声。
他听着雨声,把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沈栀的聊天窗口。
她什么消息都没发。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两个字:
谢谢。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没有回复。
他又看了十秒钟。
还是没有。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发烧。
他意识到一件事。
从昨天开始,他的很多行为都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了。
他没有计划在雨里等她。
他没有计划让她撑伞。
但这些事情都发生了。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没有像以前一样感到厌恶。
他不讨厌沈栀靠近他。
这才是最可怕的。
另一边,沈栀坐在出租车里,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谢谢。
两个字,冷冰冰的,像是在完成一个社交礼仪。
但沈栀知道不是。
因为如果只是社交礼仪,他应该说“谢谢你今天送来的粥和药,麻烦你了”,而不是在过了二十分钟之后,只发来两个字。
他在犹豫。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选了最安全、最不暴露自己的两个字。
沈栀笑了笑,没有回复。
她知道他在等她的回复。
但她也知道,如果她现在回复了,他就会把手机放下,继续把自己关在那个黑暗的屋子里。
如果不回复,他会一直等。
会一直想。
会一直拿着手机,时不时看一眼屏幕,看有没有消息弹出来。
这很过分。
沈栀知道这很过分。
但她还是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窗外的雨越下越小了。
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家里的事。
出门前,她的母亲在餐厅吃早餐,一边看手机一边说:“栀栀,下周张太太家儿子的生日宴,你陪妈妈去。”
沈栀正在穿鞋,动作顿了一下。
“张太太家儿子”,就是那个所谓的联姻对象。
她见过他两次。第一次是在一个酒会上,他跟她握手,说“久仰”,眼神却从她的脸一路滑到脚踝。第二次是在一个饭局上,他坐在她旁边,给她夹菜,手背“不小心”碰到她的手。
两次之后,沈栀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但她没有拒绝母亲的安排。
“好。”她说。
“乖。”母亲头也没抬。
沈栀系好鞋带,站起来,看了一眼母亲。
她的母亲今年四十四岁,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像三十五六。妆容精致,衣着得体,说话轻声细语。
但沈栀不记得她上一次认真看自己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很久以前了。
久到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沈栀收回思绪,出租车已经开到了学校附近。
“前面靠边停就好。”她说。
她付了钱,下车,走回学校。
下午的课她迟到了一节,老师问了一句,她说“身体不舒服去医务室了”,老师没有多问。
放学的时候,沈栀背起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明天早上,她要带什么口味的咖啡?
拿铁他已经喝过了,美式也喝过了,热可可也喝过了。
她想了想,决定买焦糖玛奇朵。
甜一点。
也许他会喜欢甜的。
也许他只是从来没有机会知道自己喜欢甜的。
沈栀走出教室,走廊里夕阳正好,把整个楼道染成了橘红色。
她走在光影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还是林深发的。
只有两个字,这次是:
晚安。
沈栀在走廊中间站住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五秒钟。
下午五点四十九分。
说晚安。
这个人,要么是烧糊涂了,要么是——
她想了想,没有想下去。
她把手机举起来,打了三个字:
晚安。
发完的瞬间,她看到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消失了。
又出现了。
又消失了。
最后什么都没有发过来。
沈栀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一下。
走廊里的橘红色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很好看的弧度。
笑完之后,她继续往前走。
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而另一边,林深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他看到她回复的“晚安”,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
胸口很烫。
不是因为发烧。
他想,他好像做错了一件事。
他不应该发“晚安”的。
这不像他。
这太不像他了。
但他的手比他的脑子快了一步,在他想清楚之前,那两个字已经发出去了。
更可怕的是——发完之后,他一直在等她的回复。
她回复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深闭上眼睛,把手背搭在额头上。
烧还没退。
但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清醒地意识到一件事。
沈栀正在打破他花了十五年建立起来的所有规则。
而他,竟然允许她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