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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焦糖玛奇朵   林深第 ...

  •   林深第二天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

      教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在前排趴着补觉,一个在最后一排——他自己。

      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放在桌上。然后他犹豫了一下,把保温杯往桌角推了推,空出了面前的位置。

      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六点十五分。六点二十。六点二十五。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林深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是谁。他熟悉这个脚步声——不是因为他刻意记过,而是因为最近几天,这个声音总是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固定的位置,像一首他不知不觉听熟了的曲子。

      沈栀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她今天穿的是校服,但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很小的珍珠胸针,头发用同色系的发夹别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得体,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经过林深的座位,把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

      “焦糖玛奇朵。”她说。

      林深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杯盖上用记号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他抬头看她。

      沈栀已经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了。她没有等他道谢,没有多余的解释,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就好像她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很久,久到不需要任何额外的仪式。

      林深低头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

      甜的。

      太甜了。

      他皱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

      他从来不喝甜的咖啡。事实上,他从来不喝任何甜的饮料。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尝试过。在他的认知里,“喝咖啡”这件事的功能是提神,不是享受。甜的东西是给那些有资格享受生活的人准备的,而他不觉得自己属于那个范畴。

      但焦糖玛奇朵的味道在他的舌头上化开的时候,他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原来甜是这个味道。

      林深又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打开书,开始看。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书上。

      他在想一件事:沈栀是怎么知道他今天会来的?

      他昨天请了病假,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今天会不会来。但他到教室的时候,她手里已经端着两杯咖啡了——一杯给他,一杯给自己。这意味着她今天出门的时候,就确定了他会来。

      或者说,她决定不管他来不来,她都会带他那杯。

      林深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

      这种行为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关系都是交易——你给我钱,我给你成绩;你不打扰我,我也不打扰你。甚至他和父母之间也是如此:他们给生活费,他活着;他们不联系,他也不联系。干净、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但沈栀不是。

      她没有问他需要什么,没有问他喜不喜欢,没有要求他回报任何东西。她只是每天早上放一杯咖啡在他桌上,然后走开。

      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林深翻了一页书。实际上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归去来兮辞》,讲陶渊明辞官归隐,“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林深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前排移了一下。

      沈栀坐在第三排,脊背挺得很直,手里握着笔,正在记笔记。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微微颤动,嘴唇轻轻抿着,偶尔松开,像是在默念什么。

      她听课的样子很认真,但又不紧绷。不像那些拼命想要证明自己很努力的学生,也不像那些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天才。她就是很自然地坐在那里,听课,记笔记,偶尔抬头看黑板,偶尔低头思考。

      那种自然,让林深觉得不舒服。

      因为他不自然。

      他在学校的每一分钟都是在演戏——演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的、冷漠的、完美的学生。他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该笑(虽然他不笑),什么时候该说话(虽然他尽量不说),什么时候该表现出适当的谦虚(虽然他根本不觉得那些夸奖有任何意义)。

      这一切都是计算好的。

      但沈栀不是。

      她不是不会计算——恰恰相反,她的社交能力远超同龄人,她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在不同场合表现出得体的言行。但她的得体不是伪装,而是一种本能。就像鱼在水里游,不需要思考该怎么摆尾。

      林深收回目光。

      他发现自己盯着她看了太久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栀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水。

      林深也站起来,走向饮水机。

      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按出水键,手指差点碰到一起。

      沈栀先缩回了手。“你先。”

      林深按了键,水哗哗地流进杯子里。他接完水,往旁边让了一步,但没有走开。

      沈栀接水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咖啡,谢谢。”

      沈栀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已经谢过了。”

      “那再谢一次。”

      沈栀弯了一下嘴角。“不客气。”

      两个人站在饮水机旁边,一个端着保温杯,一个端着水杯,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走廊里有人经过,有人看了他们一眼,但没人说什么。

      “你昨天烧到多少度?”沈栀问。

      林深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发烧了?”

      沈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觉得呢”。

      林深沉默了两秒。“三十八度五。”

      “吃药了吗?”

      “吃了。”

      “你发的‘晚安’,”沈栀喝了一口水,语气很随意,“是下午五点多发的。”

      林深的手指在杯壁上紧了一下。

      “嗯,”他说,“烧糊涂了。”

      沈栀没有拆穿他。她只是笑了笑,端着水杯走回了座位。

      林深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保温杯,保温杯里的水烫得他手心发红,但他没有松开。

      他刚才说“烧糊涂了”的时候,沈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失望,没有意味深长,没有“我懂你”的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默契。

      她只是笑了笑,走了。

      就好像她知道他在撒谎,但她觉得没关系。

      林深回到座位上,把保温杯放在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被烫红了一片,隐隐发疼。

      他没有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刚才为什么要主动走过去接水?

      教室里有三个饮水机。最近的那个就在他座位后面五步远的地方。他完全不用走到前面那个去。

      他走到前面那个,是因为他想经过沈栀的座位。

      不。是因为他想经过沈栀。

      林深把脸埋进手心里,深吸了一口气。

      完了。

      他在心里说。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班主任进来说了几件事——下周月考、秋季运动会的报名、以及一个关于保送生政策变动的通知。

      “林深,你留一下。”班主任在离开的时候说。

      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沈栀收拾书包的时候放慢了动作,但最后还是和其他人一起出了教室。

      走廊里,她站在窗边,假装在看手机。

      教室里只剩下林深和班主任。

      “什么事?”林深站在讲台前,语气平淡。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周,教物理,在学校待了快二十年。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但林深这种,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保送的事,”周老师说,“华清那边来函了,让你确认一下最终意向。你考虑得怎么样?”

      “没问题。”林深说。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你就不犹豫一下?北大那边也给你发了邀请。”

      “华清就行。”

      周老师沉默了两秒。他不是不理解林深的选择——华清计算机系全国第一,林深的技术能力在那里能得到最好的发挥。但他在林深身上看到了一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纠结,而是无所谓。

      不是对这个选择无所谓,而是对一切都无所谓。

      “行,”周老师说,“那我帮你确认了。”

      “嗯。”

      林深转身要走。

      “林深。”周老师叫住他。

      林深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老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最近有人跟我反映,说你跟沈栀走得很近。”

      林深的背影僵了不到半秒。

      “沈栀是沈家的女儿,你知道吧?”周老师的声音压低了,“我不是说不能跟同学正常交往,但你要注意分寸。沈家那边……不太好惹。”

      林深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走了。

      走廊里,沈栀看到林深出来,把手机收起来,装作刚从厕所回来的样子。

      林深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听到了?”他问。

      沈栀眨了一下眼睛。“听到什么?”

      林深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没什么。”林深说。

      他继续往前走。

      沈栀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一起下楼梯,一起穿过走廊,一起走到一楼大厅。

      “周老师跟你说保送的事?”沈栀问。

      “嗯。”

      “确认了?”

      “嗯。”

      “华清?”

      “嗯。”

      沈栀没有再问。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外面的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橙红色。

      “你为什么选华清?”沈栀忽然问。

      林深想了想。“计算机系好。”

      “就这个?”

      “就这个。”

      沈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想考华清。”

      林深侧头看了她一眼。

      沈栀没有看他,目视前方,步伐平稳。

      “你的成绩没问题。”林深说。

      “嗯,”沈栀说,“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以她年级前十的成绩,考上华清是大概率事件。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林深注意到她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她说“我知道”的时候,是一种温和的、得体的、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我知道”。但这次,她的“我知道”里带着一点别的东西。

      像是某种暗示。

      又像是某种试探。

      林深没有接话。

      他们走到校门口,沈家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沈栀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林深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明天见”。

      沈栀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车子开出去之后,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栀的表情。

      “小姐今天心情不错。”司机说。

      “嗯,”沈栀说,“还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林深的微信头像是一个灰色的方块,什么图案都没有,名字就是一个句号。

      她点进他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封面是默认的灰色,个性签名也是空的。

      像一个没有上色的数字墓碑。

      沈栀看了几秒钟,退出来,把手机放下。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

      车窗外的天空从橙红变成了深紫,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一条通向远方的光河。

      沈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她把咖啡放在林深桌上的时候,注意到他的保温杯从桌角移到了桌子的正中央。

      不是随手一放的位置,而是正中央。

      像是有人特意把那个位置空出来,等着什么东西放上去。

      沈栀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车子在高架桥上拐了个弯,朝着城市另一端那个灯火通明但空空荡荡的豪宅开去。

      与此同时,林深走在回家的路上。

      林深走到小区楼下,上楼,开门,关门。

      屋子里还是那么暗,还是那么安静。

      他把书包放下,打开电脑,开始写代码。

      写了三行,停下来。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沈栀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那两句“晚安”。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放下。

      又写了两行代码,又停下来。

      他再次拿起手机,这次打开了沈栀的朋友圈。

      她设置了半年可见。

      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照片——一杯咖啡,放在窗台上,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杯身上,光影很好看。配文是两个字:早安。

      没有定位,没有@任何人。

      林深放大了那张照片。

      咖啡杯上的logo,是他学校门口那家店。

      时间戳是早上六点十分。

      她每天早上六点十分就在买咖啡了。

      比他到学校的时间早了将近四十分钟。

      林深把照片缩小,又看了看其他的。

      沈栀的朋友圈不多,一个月大概三四条。有时候是弹琴的视频,只有手和琴键,看不到脸;有时候是一幅画的局部,颜料还湿着;有时候是一本书的某一页,上面用铅笔做了标注。

      没有自拍,没有精致的摆拍,没有那种“看我的生活多么完美”的用力感。

      就是一些很安静的、几乎可以说是克制的日常记录。

      但每一条,都让林深觉得她在说些什么。

      不是对所有人说的那种话,而是对某一个人说的。

      只是那个人还没有出现。

      或者,那个人出现了,但还没有听懂。

      林深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电脑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烁,一行未完成的代码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像是在等谁来把它写完。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林深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今天的咖啡,太甜了。

      他看了两秒钟,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

      你每天早上几点起床?

      又删掉了。

      再打:

      晚安。

      这次没有删。

      他按下发送。

      这次不是下午五点,是晚上九点十七分。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

      “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

      然后消失了。

      出现了。

      又消失了。

      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晚安。

      只有两个字。

      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林深知道不一样。

      林深把手机拿起来,贴在手心里。

      手机微微发烫,和他的心跳一样。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周老师说的话。

      “沈栀是沈家的女儿。”

      “不太好惹。”

      林深当时没有回答,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他没有说出口,但他知道那是真的。

      那句话是——

      那又怎样。

      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屋子里只有键盘微弱的背光和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的光。

      林深坐在黑暗中,手心里握着最后一点光亮。

      他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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