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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刚好   一周后 ...

  •   一周后的某个清晨,沈栀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校。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昨晚没睡好,可能是因为今天有晨读,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那个她不太愿意承认的原因。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只有两三个人。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是空的。

      沈栀收回视线,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和一本英语单词本。

      她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沈栀,你今天好早啊。”前排的周雨桐打着哈欠走进来,“诶,你带了两杯咖啡?”

      沈栀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确实有两杯。

      一杯是给自己买的,另一杯……

      “哦,帮同桌带的。”她说。

      其实她的同桌今天请假,她知道这件事,而且,她也并不会帮她的同桌带咖啡,她们的关系还没好到那个份上。

      那这杯咖啡是给谁的?

      沈栀把那个问题压下去,翻开单词本,这次真的开始背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六点二十三分,林深走进教室。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低着头走到最后一排,把书包放下,拿出书。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也没有看任何人。

      沈栀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她在等。

      课间操的时候,教室里只剩几个人。沈栀从座位上站起来,拿着那杯咖啡走到最后一排,放在林深桌角。

      她没有留纸条,没有写名字,什么也没说。

      放完就走了。

      林深从厕所回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一杯咖啡。

      他顿了一下。

      拿铁,少糖,温的。

      他的目光在杯子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了。他把咖啡推到桌角最边缘的位置,没有动,也没有扔掉。

      就这样放着,好像那杯咖啡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沈栀从走廊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那杯咖啡的位置——还在桌角,没动过。

      她没说什么,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第二节课间,咖啡还在。

      第三节课间,咖啡还在。

      午休的时候,林深趴在桌上闭眼休息。

      沈栀从他座位旁边经过,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咖啡杯上的水汽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但杯身还是温的。

      他没喝,但也没有扔掉。

      他把咖啡放在了一个不会被打翻的位置,甚至用书挡了一下,防止路过的人碰倒。

      沈栀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

      女生组的项目是羽毛球,沈栀打了两局就退到场边喝水。她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目光穿过操场,落在对面的篮球场上。

      林深也在上体育课。

      但他没有打篮球。

      他一个人站在球场边缘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翻一页。周围有人打球有人跑步有人打闹,所有的声音到了他那里,好像都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幅被裁剪下来的照片——画面里的他和画面外的一切都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沈栀看着他,忽然想起昨晚自己查到的那些东西。

      她其实不是故意查的。

      上周六学校组织了一次模拟面试,她和林深分到了同一组。那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他——不是那种“年级第一好厉害”的远观,而是面对面的、只有一臂距离的那种近。

      她注意到他的袖口。

      校服衬衫的袖口扣得很紧,但在他抬手的时候,手腕内侧露出了一道很浅很浅的疤痕。不是刀割的那种,更像是烫伤后留下的增生组织,被衣袖遮住了大半。

      沈栀从小在各种兴趣班和社交场合长大,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她不是那种会被表面光鲜迷惑的人——她太清楚,看起来最完美的人,往往藏着最深的伤口。

      那天回家后,她花了两个小时,把林深的事情查了个七七八八。

      不是通过什么灰色渠道,而是那些公开的、但需要花时间去拼凑的信息——竞赛获奖名单上的学校公示、某个论坛上关于“天才少年开发者”的帖子、一些零星的新闻报道。

      再加上一些……不太方便说的方式。

      查完之后,她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她知道了。

      知道他父母离异,知道他从小被丢给保姆,知道他十四岁就经济独立,知道他甚至把钱还给了父母。

      她也看到了那条帖子下面有人回复说:“这人是不是心理有问题?正常人谁会这么做?”

      沈栀当时想回一句:那你觉得一个三岁被父母抛弃的人,应该怎么做才算正常?

      她没有发。

      她只是把那些页面一个一个关掉,然后去琴房弹了半小时琴。

      弹的是肖邦的夜曲。

      很安静,很悲伤。

      现在,她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看着远处梧桐树下那个低头看书的人,心里那种奇怪的感受又涌上来了。

      不是同情。

      她最讨厌的就是同情。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一面镜子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倒影。

      她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被关在那个小房间里。

      钢琴私教老师姓顾,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很温和。在父母面前,她是“德艺双馨的高级教师”;关上门之后,她是一个会因为学生弹错一个音就把人关进储物间的疯子。

      “沈栀,这段你练了多少遍了?还错?”

      “对、对不起,顾老师……”

      “进去。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出来。”

      那个储物间很小,没有窗户,没有灯。门从外面锁上,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沈栀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关的时候哭了多久。她只记得在黑暗里,她拼命拍门、喊叫,但没有人来。

      父母在楼下应酬。

      保姆在厨房忙。

      没有人知道她在黑暗里。

      这种“没有人知道”的感觉,比黑暗本身更可怕。

      后来她就不哭了。

      因为她发现哭也没用。门不会自己打开,人不会自己来。

      她学会了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不知道多少下的时候,门会打开,顾老师会站在门口,用那种温和的声音说:“想清楚了?出来吧。”

      她从不在父母面前提这件事。

      因为就算提了,他们也不会记得。

      他们会说:“哦,是吗?那回头我跟顾老师说一下。”

      然后转头就去忙下一个会议、下一个饭局、下一个“很重要的事情”。

      不重要。

      她的事情,从来都不重要。

      沈栀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水。

      远处,林深翻了一页书。

      两个人隔着一个操场的距离,各自想着各自的过去。

      体育课结束后,大家陆续回教室。

      沈栀走在人群后面,上楼的时候刚好和林深走了一个前后。

      他走得很慢,步伐均匀,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她在他后面,大概隔着五六级台阶的距离,刚好能看到他的背影。

      他的肩胛骨隔着薄卫衣微微凸起,有点瘦,但不单薄。风吹过来的时候,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干净的、冷的。

      沈栀移开视线。

      她加快脚步,超过了他。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没有看他。

      但他看了她。

      只是一瞬间。

      林深抬起头的时候,一个女生刚好从他身边经过。她走得很急,马尾辫甩起来的弧度有点大,差点扫到他脸上。

      他往旁边侧了一下。

      那女生的侧脸在他视野里闪了一下——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角带着一点不知道是天生还是习惯性的微微上翘。

      然后她就走过去了。

      林深低下头,继续上楼。

      回到教室的时候,那杯咖啡还在他桌上。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咖啡彻底凉了。

      林深坐下来,看着那杯咖啡。

      他不知道是谁放的。

      或者说,他知道——他知道坐在第三排靠窗的那个女生今早带了两杯咖啡,他知道她今天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校,他知道她课间操的时候在教室里待了很久。

      他知道这些,是因为他什么都知道。

      这是他的习惯——观察,记录,分析,得出结论。他不和人来往,但他了解每一个人。因为他需要知道谁会构成威胁,谁会打扰他的平静,谁需要被避开。

      沈栀。

      年级前十,成绩稳定,家世显赫,社交能力一流。所有人对她的评价都是“人很好”“很温柔”“笑起来很好看”。

      但林深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她笑的时候,眼睛有时候没有弯。

      那种笑,他太熟悉了。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笑的。

      只是他已经很久没笑了。

      林深伸手碰了一下那杯咖啡的杯身。

      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翻开书。

      但那一页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放学的时候,沈栀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她在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确定。

      大部分人都走了。值日生开始擦黑板、扫地、倒垃圾。

      林深还坐在最后一排,没有要走的意思。

      沈栀背起书包,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她走了。

      林深在她走后三分钟才抬起头。

      教室里只剩下他和两个值日生。

      他看了一眼桌角那杯凉透了的咖啡,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拿起杯子,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前。

      他举着杯子,停了一秒。

      然后他把杯子放进了书包侧袋里。

      没有扔。

      值日生小陈刚好抬起头,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林深你干嘛呢?”

      林深没有回答。

      他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早上,沈栀又一次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到校。

      还是一杯咖啡,拿铁,少糖,温的。

      走进教室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林深已经到了。

      他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书,桌上什么都没有。

      沈栀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咖啡放在桌角。

      她没有立刻拿去给他。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她趁老师转身写板书,回头看了一眼。

      林深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杯。

      黑色的,磨砂质感

      他正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沈栀转回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拿起咖啡,走到最后一排。

      林深正在看手机,余光捕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

      沈栀站在他桌边,把那杯咖啡放在他桌上。

      “给你的。”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很自然,像是这件事已经做过一百遍了一样自然。

      林深看着她。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面对视。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她微笑着,那笑容恰到好处——不热情到让人觉得有目的,也不疏离到让人觉得被拒绝。

      林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女生的微笑,是经过精准计算的。

      不是那种虚伪的计算,而是一种……长年累月训练出来的本能。就像一个职业舞者走路时也会保持优雅,不是刻意,而是肌肉记忆。

      她在社交场合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无数次打磨。

      她在扮演“沈栀”。

      就像他在扮演“林深”——冷漠的、不需要任何人的林深。

      “谢谢。”他说。

      他接过了咖啡。

      沈栀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到座位上,她翻开笔记本,看到刚才画的那个圈。

      她在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他今天来的比我还早。

      然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他桌上有一个保温杯。自己带的。

      她看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这是在干什么?写观察日记吗?

      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折了两折。

      和昨晚打印出来的那几页资料放在一起。

      那些资料的第一页,被人用荧光笔标了一行字:

      “该生父母离异,自幼由保姆抚养,无实际监护人。”

      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不是问“为什么”,而是问——

      他一个人,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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