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光》Rainv

1、年级第一 九月。

　　九月。

　　南城的夏天长得像一场不会结束的酷刑。

　　林深从教务处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几个男生正在打闹，其中一个差点撞到他肩上。他微微侧身避开，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像一阵没有温度的风从人群边缘掠过。

　　“卧槽，刚才那是林深？”

　　“不然呢，咱学校还有第二个长那样的？”

　　“他是不是从来不跟人说话啊……”

　　“人家年级第一，保送华清的，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深已经走远了。那些话他听得见，只是不在意。

　　他在这个学校待了两年多，认识他的人很多，了解他的人为零。他像一座孤岛，所有人都知道那座岛存在，但没有人真正登上过。

　　教室在三楼。他走进门的时候，后排几个男生正在联机打游戏，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没人注意到他进来。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算法导论，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种状态持续了两年零一个月，他打算继续持续下去。

　　还有不到一年就毕业了。熬过去，换一座城市，换一个环境，继续一个人。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社交，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

　　关心这种东西，他三岁那年就已经不信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银行到账提醒。

　　转账人备注：妈妈。

　　金额：10000元。

　　附言：好好学习，注意身体。

　　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好好学习，注意身体。”

　　连标点符号都透着敷衍。

　　他十四岁那年就开始写软件了。第一款App是一个番茄钟工具，上架后没什么水花。第二款是一个匿名树洞社区，在校内火了一阵，被一家小公司看中收购了。第三款是疫情期间做的一个在线自习室，意外爆了，日活破了六位数。

　　那之后，他的收入就再也没低于过五位数。

　　十五岁那年冬天，他把父母过去十二年转给他的每一笔钱都算清楚了——生活费、学费、压岁钱，甚至连过年发的红包都算了进去。连本带利，一分不少，打回了他们的账户。

　　附言只有两个字：还清。

　　他的父亲收到钱后打了一个电话过来。他没接。

　　他的母亲发了一条微信：儿子，你这是干什么？

　　他没回。

　　从那以后，他们还是会转账，但再也没有发过任何消息。他也再也没有用过那些钱。

　　那些转账记录像一条单行道上的回声——他不要，他们照给；他沉默，他们也不问。

　　他有时候想，他们到底是真的关心他，还是只是在完成一个“父母”的KPI？

　　后来他不想了。

　　想通了又怎样。

　　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走进来，照例翻开花名册：“先点个名。”

　　林深的名字是第一个。他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不多不少，刚好够被听见。

　　数学老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这个学生太特殊了——年级第一，竞赛金牌，保送资格已经到手，按理说完全可以不来上课。但他每天都来，不迟到不早退，作业按时交，考试认真考。

　　只是不说话。

　　不和同学说话，不和老师说话，不和任何人说任何多余的话。

　　教了他两年多的数学老师，甚至不知道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因为除了点名和回答问题，他从不开口。

　　“林深，这道题你来讲一下。”

　　他站起来，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三分钟，三种解法，板书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

　　他放下粉笔，回到座位，全程没有看任何人。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小声说：“……非人类。”

　　数学老师咳嗽一声：“思路非常清晰。大家要向他学习。”

　　林深翻开算法导论，继续看下一页。

　　他不需要别人的赞美，也不在乎别人的评价。

　　他只在乎一件事：时间快点过。

　　快点毕业，快点离开，快点开始他一个人的人生。

　　但是。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今天，就在这间教室里，有一个人正在看他。

　　不是那种“哇年级第一好厉害”的看，而是另一种看。

　　沈栀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她刚才回头看他的时候，刚好撞上他低头看手机的瞬间。

　　她看到了他的表情。

　　准确地说，她看到了他没有表情的表情。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明明什么情绪都没有，但她就是觉得，那一瞬间，他像是一面结了冰的湖，冰层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水。

　　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她觉得那个人在难过。

　　非常非常难过。

　　可她转念一想，怎么可能呢？

　　年级第一，保送华清，长得好看，智商超群。这样的人能有什么难过的？

　　她想多了吧。

　　沈栀转回头，继续听课。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她以为“不会难过”的人，右臂上有一片被热水烫伤的疤痕。

　　那是他六岁时，自己浇上去的。

　　——为了让他妈妈看他一眼。

　　她没有看到。

　　他妈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