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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植日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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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值日
星期一早上,何道生穿上那件藏蓝色的毛衣。
领口还是紧。他对着玄关那面缺了角的小镜子扯了扯,领口的罗纹被拉开又弹回去,在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镜子里的人看着他,十七岁的脸,额头上有一颗快要冒出来的青春痘,下巴上有一道睡觉时压出来的印子。
他把领口又扯了扯,然后推开门。
母亲在厨房里喊了一声“鸡蛋在桌上”,他应了一声,走到餐桌前。白瓷盘里盛着一个煎蛋,边缘煎得焦焦的,蛋黄还是溏心的。旁边放着一杯牛奶,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煎蛋旁边还放着一个保鲜袋,里面装了两个包子,韭菜鸡蛋馅的。
“中午别老吃食堂的,包子带着。”
何道生把包子塞进书包侧袋。书包拉链没拉到头,露出一角课本。
“妈。”
“嗯?”
“毛衣领口有点紧。”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你脖子粗了。”她走过来,把他的领口往外翻了翻,手指在他脖子后面按了按,“这里,松了两针。晚上回来我给你改改。”
她的手指上有面粉,在他脖子上留下一点白。何道生感觉那一点面粉慢慢被体温捂热了。
“走了。”
他走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嗡嗡响。他下楼的脚步声被灯光追着。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脖子后面。面粉已经干了,变成细细的粉末,沾在指尖上。他没有拍掉。
走出单元门,老槐树的叶子终于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树下的落叶被扫成一堆,堆在树根处。不是一片一片叠的那种,是普通的扫法,竹扫帚划出的痕迹呈扇形散开。
何道生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巷口。
白河上的雾气淡了很多。十一月的早晨一天比一天干冷。桥上的灯已经灭了,桥面被晨光照得发白。他从桥上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只是在桥中间,偏过头看了一眼对岸那些灰蒙蒙的居民楼。
其中一扇窗后面,亮着一盏灯。暖黄色的。
他继续走。
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早自习还没开始,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吃早饭,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日光灯管亮着,把每个人的脸照得白惨惨的。
赵磊从后排探过头来。“老何,周末干嘛了?”
“没干嘛。”
“作业写了没?数学最后一道借我看看。”
何道生把数学练习册递给他。赵磊接过去,翻开,愣了一下。
“你这字什么时候变这么好看了?”
何道生低头看了一眼。练习册上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他自己也没注意是什么时候写成这样的。大概是三万年的岁月里,握剑的手也学会了握笔。
“练的。”他说。
赵磊没多问,埋头抄起来。笔尖刷刷响。
早自习铃响了。语文课代表走到讲台上领读,今天读的是《滕王阁序》。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何道生跟着念。目光却落在前排靠窗的位置上。
廖雅琪的座位空着。
她迟到了。
何道生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一直落在那个空位上。椅背上搭着她的校服外套,袖子垂下来,袖口挽着一道边。桌上放着一支笔,笔帽没盖,滚到桌沿,停住了。
他念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时候,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廖雅琪气喘吁吁地站在教室门口,刘海被风吹乱了,手里攥着书包带子。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很大,露出里面白T恤的领边。脖子上那根红绳露在外面,玉佛坠子在领口处轻轻晃着。
“报告。”
语文课代表点了一下头。她快步走进来,低着头穿过讲台。经过何道生身边的时候,她的衣角碰到了他的桌沿。
只是一瞬间。
她在他桌上留了一样东西。
一颗糖。
大白兔奶糖。蓝色的糖纸,两端扭成小耳朵的形状。
何道生低头看着那颗糖。糖纸上印着一只白兔,竖着耳朵,红眼睛。糖纸有一点皱,像是被人握在手心里很久了。
他把糖收进口袋。
指尖碰到糖纸的时候,感觉到糖纸是温的。
早自习结束后,第一节是数学课。李淑芬抱着卷子走进来,表情和每次发卷子时一模一样。卷子从前排往后传,哀嚎声此起彼伏。
何道生的卷子传到他手里。一百四十八。扣了两分,一道填空题。他看了一眼错的题,是计算失误。数字抄错了。
他把卷子折好,放进抽屉。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廖雅琪的方向。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手指捏着卷子的边缘,捏得很紧。从何道生的角度看不见她的分数,但能看见她的肩膀绷着。
下课铃响的时候,廖雅琪把卷子塞进抽屉,站起来走出教室。经过何道生桌边的时候,没有看他。
何道生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走廊里,廖雅琪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他,面对着窗外。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没拢。
何道生走到她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窗外是操场。操场上高一的学生在上体育课。跑步,跳远,双杠上坐着聊天的人。阳光照在跑道上,把扬起的灰尘照成金色。
“八十七。”
廖雅琪的声音很轻。
何道生没有说话。
“上次是九十一。”她的手指搭在窗台上,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李老师说,再这样下去,期末会不及格。”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的领口吹得贴在脖子上。红绳上的玉佛坠子轻轻晃着。
“我每天晚上都做题。做到十一点。”她说,“但考的时候还是不会。”
何道生看着她。她的侧脸映着窗外的光。睫毛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把糖递给她。
廖雅琪低头看着那颗糖。糖是乳白色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糯米纸。
“给我的?”
“你给我的。”
廖雅琪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早上我放在你桌上的。”
“所以还给你。”
廖雅琪接过糖,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甜的。”她说。
何道生靠在窗台上。
“晚上做题的时候,不要做到十一点。”
廖雅琪含着糖,含糊地嗯了一声。
“做到十点半。剩下的时间,看一遍白天的错题。”
廖雅琪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有错题本。”
何道生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操场上的跑步声远远传过来。
“猜的。”他说。
廖雅琪把糖从左边换到右边。腮帮子的鼓包挪了个位置。
“何道生。”
“嗯。”
“你是不是学习很好。”
何道生想了想。“不算很好。”
“你数学考了多少。”
“……一百四十八。”
廖雅琪沉默了。把糖从右边又换回左边。
“那叫不算很好?”
何道生没接话。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毛衣的领口吹得贴在下巴上。他伸手扯了扯。
“你领口怎么了。”廖雅琪注意到他的动作。
“紧了。我妈说晚上回去改。”
廖雅琪歪过头,看了一眼他的领口。然后伸出手,把他的领口往外翻了一下。手指碰到他脖子侧面,凉的。
“这样就不紧了。”她说。
她把手收回去。继续含着糖,看窗外。
何道生站在原地。脖子侧面那一小块皮肤,凉了很久。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不在,教室里乱哄哄的。
何道生在写作业。写到一半抬起头,看见廖雅琪正趴在桌上。不是睡觉,是在看什么东西。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在看窗外。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枝丫上蹲着一只鸟。不是麻雀,比麻雀大一点,灰褐色的羽毛,肚子圆鼓鼓的。鸟蹲在枝头,歪着脑袋,似乎在往教室里看。
廖雅琪看着那只鸟,一动不动。
何道生也看着那只鸟。
鸟蹲了一会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枝丫弹了几下,慢慢停下来。
廖雅琪收回目光。低下头,翻开错题本。
何道生也收回目光。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热闹起来。椅子挪动,书包拉链,互相道别。赵磊约他去打球,他说今天值日。赵磊说那你扫完来找我们,他说好。
教室里渐渐空了。只剩下两个人。
何道生。和廖雅琪。
廖雅琪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拿起黑板擦。今天是她值日。
何道生也站起来。走到后排,拿起扫帚。
廖雅琪听见动静,回过头。“你也是今天值日?”
“嗯。”
“我记得值日表上不是这样排的。”
何道生把扫帚在地上顿了顿。“我换的。”
廖雅琪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继续擦黑板。粉笔灰落下来,她偏过头躲了一下。这回躲开了。
两个人安静地做着值日。黑板擦摩擦黑板的声音,扫帚扫过地面的声音。两种声音交替着,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响。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暖黄色。
何道生扫到廖雅琪座位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的错题本摊在桌上。翻开的这一页写满了数学题。黑色的是题目,蓝色的是解答过程,红色的是批注。她的字不大,方方正正的,每个字都落在横线格子里。解答过程写得很详细,每一步都标了序号。有一道题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旁边写着:还是不会。
何道生看了很久。
“你看什么呢。”
廖雅琪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黑板擦。脸上沾了一点粉笔灰,在左边颧骨上,白白的。
何道生指了指那道画五角星的题。“这道题。”
廖雅琪走过来,低头看。“这道。我算了三遍,每次答案都不一样。”
“因为第二步就错了。”
廖雅琪抬起头看他。
何道生放下扫帚。从她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错题本空白的地方,把第二步的推导过程重新写了一遍。不是直接写出正确答案,是把中间跳过的步骤补了出来。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廖雅琪站在他旁边,看着铅笔在本子上移动。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投在桌面上,交叠在一起。
“这里。”何道生的笔尖停在某个等号上方,“分母不能直接约掉。要先通分。”
廖雅琪低下头。碎发从耳后滑出来,垂在脸颊边上。她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分母里有未知数。约掉之后,定义域就变了。”
廖雅琪眨了眨眼。然后从何道生手里拿过铅笔,在等号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分母有未知数,先通分。
她的字落在纸上,和他的字隔着一道等号。
“懂了。”她说。
何道生看着她写的那行小字。字迹方方正正的,和他写的步骤并排在一起。
他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扫到讲台边上的时候,廖雅琪忽然开口。
“何道生。”
“嗯。”
“以后晚上,我可以问你题吗。”
何道生的手停在扫帚柄上。窗外夕阳的光落在扫帚尖上,把扫帚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可以。”他说。
“那说定了。”
廖雅琪把黑板擦放回讲台。粉笔灰在光柱里飘着。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座位收拾书包。
经过何道生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你还从桥上走吗。”
“走。”
“几点。”
“六点五十。”
廖雅琪点了一下头。然后把书包搭在肩上,走出教室。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何道生。”
“嗯。”
“你的毛衣。领口改好之前,别扯了。越扯越松。”
她说完就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何道生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握着扫帚。窗外的夕阳把他整个人罩在暖黄色的光里。
他低下头。
把扫帚在地上顿了顿。
继续扫。
扫到廖雅琪座位的时候,他又停了下来。
错题本还摊在桌上。翻到的那一页上,她的字和他的字并排在一起。隔着一道等号。她的字方方正正。他的字一笔一划。等号把它们连起来。
像桥。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蓝色的,两只小耳朵。
把糖纸展平,夹进了错题本的那一页。
然后合上本子。
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嗡嗡响着。他下楼的脚步声被灯光追着。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从窗户看出去。
廖雅琪正走出校门。米白色的毛衣,马尾辫,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朝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整座操场。隔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看不见他。
但他看见了她。
然后她转回去,走出校门,拐过街角。
不见了。
何道生靠在墙上。墙壁凉凉的。
脖子侧面那一小块皮肤,好像还留着凉的触感。
他伸手摸了摸。凉的早就不在了。被体温捂热了。
他下楼。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沉下去了。老槐树的枝丫伸向深蓝色的天空。光秃秃的,没有叶子。但枝丫的末梢,已经鼓起了极细极小的芽苞。要很仔细才能看见。
何道生从树下走过。
他没有抬头。但他知道。
春天来的时候,叶子会重新长出来。
他走出校门。
朝桥的方向走去。桥上的灯亮了。一盏一盏。沿着桥面延伸出去,像一串念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