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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桥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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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桥
星期天早上,何道生没有等鸟叫就醒了。
窗台上的光还是灰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天光,比昨天又凉了一些。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隔壁房间里父亲均匀的鼾声,远远的,隔着两道墙,像白河上偶尔经过的货船,突突突的,从桥下穿过去,渐渐远了。母亲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他坐起来。床头椅子上搭着那件藏蓝色的毛衣。领口的收边在暗光里显出细细密密的纹路。他把毛衣拿过来,套上头往下拉的时候,领口蹭过鼻尖,闻到了母亲洗衣时用的柠檬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隔着什么。
穿好衣服,他轻轻推开房门。客厅里暗着,只有阳台那边透进来灰蒙蒙的光。晾衣架上挂着昨晚洗的衣服,在晨风里微微晃动。父亲的衬衫,母亲的围裙,他的一双白球鞋,鞋带系在一起,搭在晾衣绳上,鞋尖朝下,并得整整齐齐的。水还没有完全沥干,隔很久,有一滴水从鞋尖落下来,砸在阳台地砖上,极轻的一声。
何道生走进厨房。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又放回去一个。
冰箱里有昨天剩的粥。他倒进锅里,开了小火。煤气灶的火焰是蓝色的,舔着锅底。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起来。他就站在灶台边看着,直到粥面鼓起第一个气泡。
喝完粥,他把碗洗了。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响,他赶紧把水流拧小。细细的水柱落下来,冲在碗壁上,声音闷了。他把碗沿的粥渍一点一点擦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碗底的水珠沿着碗壁往下滑,积在架子的凹槽里。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父母的房间还关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嗡嗡响。他下楼的脚步声被灯光追着,一层一层往下落。
走出单元门,清晨的凉气扑面涌过来。带着露水的味道。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白河上飘来的水汽。他把毛衣领口往上拉了拉。领口蹭着下巴。
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夜。地上的落叶比昨天更厚了。树梢上只剩最后几片,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黄透了的,边缘卷起来,像被火烤过。
何道生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那几片叶子。有一片晃着晃着,忽然脱开了枝头。不是被风吹落的,是它自己松开的。它在半空中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然后慢慢落下来。落到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叶子的叶脉清晰可见,从叶柄处发散出去,越分越细,细到看不见。像河水流过平原时留下的支流。
他把叶子夹进外套口袋里。
走出巷口的时候,街上已经很亮了。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汽。包子馒头的味道飘过半条街。那个蹲在路边喝豆浆的人今天换了一双鞋。中年女人又推着自行车走过,车筐里今天装的是白萝卜,萝卜缨子从筐沿探出来,翠绿的,一晃一晃的。
何道生从这些人中间走过去。走到桥头的时候,他看见了廖雅琪。
她坐在榕树下。
不是昨天老头坐的那个位置。是树根的另一侧,凸出地面的那条树根上。灰色的卫衣,马尾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杯豆浆和两根油条。她正低头看着地上的什么东西,一动不动。
何道生走过去。脚步很轻。走到近前才看见她在看什么。
是一只蜗牛。
蜗牛在树根上爬。爬得很慢。身后留下一道银亮的痕迹,在晨光里微微发亮。蜗牛的触角伸出来,左探一下,右探一下,碰到一片落叶,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来,绕过那片落叶,继续往上爬。
廖雅琪看着那只蜗牛。看得很认真。
何道生在她旁边坐下来。树根凉凉的,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榕树的气根从头顶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有一根气根的尖上凝着一滴露水,亮晶晶的,要落不落的。
“它爬了多久了。”何道生问。
“我从桥那边走过来的时候就在爬。”廖雅琪没有抬头,“大概爬了这么长。”
她用手指在树根上比了一下。大概一个手掌的长度。
“豆浆要凉了。”何道生说。
廖雅琪这才抬起头。她把塑料袋打开,拿出一杯豆浆递给他。吸管已经插好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听见脚步声了。”
何道生接过豆浆。杯身是烫的。热度从掌心传上来。他没有马上喝,只是握着。豆浆的热气从吸管口冒出来,细细的一缕,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
廖雅琪拿出另一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把油条分了一根给他。
他们坐在榕树下,喝着豆浆,吃着油条。那只蜗牛还在爬。爬到了树根的转弯处,触角探了探,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银亮的痕迹在它身后延伸,弯弯曲曲的。
“何道生。”
“嗯。”
“你昨天说,你在想我奶奶包的饺子。”
何道生咬了一口油条。油条已经不脆了,被塑料袋里的热气闷软了,咬下去有一点韧。
“嗯。”
“你怎么知道我奶奶包饺子好吃。”
何道生嚼着油条。嚼了很久。豆浆的热气扑在他脸上。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应该是。”
廖雅琪没有追问。她把最后一段油条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以后,她喝了一口豆浆,把杯子放在膝盖上。
“我奶奶包的饺子确实好吃。”她说,“皮薄。馅多。韭菜切得很细,鸡蛋炒得碎碎的。包的时候她会放一点虾皮。只有一点点。吃的时候偶尔能嚼到,咸咸的,鲜鲜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那只蜗牛。蜗牛已经爬到了树根的最高处,触角在空中探着,好像在找下一段路。但前面没有树根了。前面是空气。
“后来呢。”何道生问。
廖雅琪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她不包了。”她说,“手抖。包不紧。饺子下锅就散。”
蜗牛的触角探了一阵,终于缩回去了。它在树根尽头停下来。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爬。银亮的痕迹在它身下延伸,和来时的那条平行着,隔着极窄极窄的一道距离。
“但它还在爬。”何道生说。
廖雅琪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映着晨光,映着榕树气根的影子。
“你这个人。”她说,“总说一些奇怪的话。”
何道生低下头。喝了一口豆浆。豆浆已经不烫了。温的。
吃完早饭,他们把空杯子和塑料袋收好。廖雅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榕树根上沾了一点泥土,在她灰色的卫裤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你今天有什么事吗。”她问。
何道生想了想。今天星期天。作业写完了。家里没什么事。
“没有。”
“那走吧。”
“去哪。”
廖雅琪把塑料袋扔进桥头的垃圾桶里。转过身来看着他。
“河边。我奶奶说今天天气好,让我多走走。”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等他回答。
何道生站起来。把毛衣领口扯了扯。跟上去。
他们沿着河堤走。白河在左手边,水面上映着天光,碎碎的。河堤上长着芦苇,一大片一大片的,芦花已经白了,在风里摇着,摇得很慢。芦苇叶子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极细极密,像无数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
廖雅琪走在前面。她走路的时候,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晃着。灰色的卫衣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点,又瘪下去。她偶尔会停下来,弯腰看地上的什么东西。一片形状奇怪的叶子。一颗光滑的石子。一朵开在堤岸缝隙里的野花。她看得很仔细。不是随便看一眼,是蹲下来,把东西拈在手里,转着看。看完了,又轻轻放回去。
何道生走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他看着她蹲下又站起来。看着她拈起石子对着光看。看着她把野花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打了个喷嚏。
她揉鼻子的动作,和前世一模一样。
用食指的指背,横着蹭一下鼻梁。蹭完以后,手指会在鼻尖上停一下,然后放下来。
何道生停下来。
“你感冒了。”他说。
廖雅琪回过头,手指还搭在鼻尖上。“没有。就是花粉。”
“你每次打喷嚏都是花粉。”
廖雅琪眨了眨眼。“什么叫每次。你又没见过我打几次喷嚏。”
何道生没说话。
他见过的。三万次。
每次春天,每次有花开了,她都会打喷嚏。图书馆窗外的桂花开了,她打喷嚏。公园里的栀子花开了,她打喷嚏。家门口那棵槐树开花了,她打喷嚏。打完喷嚏她会揉鼻子,用食指的指背,横着蹭一下。蹭完以后,手指在鼻尖上停一下。然后放下来。然后继续做她正在做的事。看书。浇花。牵着他的手。
每一世的春天。每一次花开。
他都记得。
“何道生。”
他回过神来。廖雅琪站在前面,手里拈着一根芦苇的穗子。芦花白白的,蓬蓬的,在她指间轻轻颤着。
“你在想什么。”
何道生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根芦花。芦花很轻。几乎没有重量。风来的时候,细小的绒毛从他指缝间飞出去,飘起来,飘过河面,飘向对岸。
“在想春天。”他说。
“现在才十一月。”
“我知道。”
他把芦花放开。风接住了它,带着它往河心飞去。飞了一段,落在水面上。河水托着它,慢慢地往下游漂。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变成一个白点。
不见了。
廖雅琪看着芦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何道生。”
“嗯。”
“你有时候像一个老人。”
何道生的手指动了动。
“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她转过头看着他,“看什么都像是在看最后一眼。”
河风吹过来。芦花在他们身边摇着。沙沙沙沙。
何道生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片榕树叶子。叶脉的纹路印在指腹上。
“不是最后一眼。”他说。
廖雅琪歪着头。
“是补课。”
“补什么课。”
何道生看着河面。那只水鸟又来了。蹲在桥墩上,把喙埋在翅膀底下,一动不动。河水从它脚下流过。
“以前漏掉的。”他说,“现在补回来。”
廖雅琪没有问漏掉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河面。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伸出手,用手指把它们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
他们在河堤上走了很久。
走到芦苇尽头。走到河湾处。走到能看见下游那座铁路桥的地方。铁轨架在河面上,锈迹斑斑的。很久没有火车经过了。
廖雅琪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石头一半在堤岸上,一半悬在河面上。她把腿垂下去,鞋尖几乎碰到水面。
何道生在她旁边坐下。
阳光已经很亮了。河面上铺满了碎光,晃得人眼睛发酸。对岸的柳树还没有完全落光叶子,枝条垂在水面上,风来的时候,柳梢在水面划出一道一道细细的波纹。
“何道生。”
“嗯。”
“你觉得人会变吗。”
何道生看着水面。碎光在水面上跳跃着,从这一朵跳到那一朵。
“有些会。”他说,“有些不会。”
“什么不会。”
他没有回答。
他不会变。三万年前在秦时战场上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想着的那个名字,三万年后坐在河边听见有人叫出那个名字时的心跳。是一样的。
桥墩上的水鸟醒了。它把喙从翅膀底下抽出来,抖了抖羽毛,展开翅膀,贴着水面飞走了。翅膀尖点了一下水面,带起一圈极轻的涟漪。涟漪散开,散开,散到岸边,碰到石头,碎了。
“我以前。”廖雅琪忽然开口。
何道生转过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看着水面。鞋尖在水面上方轻轻晃着。
“以前总觉得日子很长。”她说,“早上起来,上学,放学,写作业,睡觉。每天都是一样的。总觉得这样的日子还有很久很久。”
她把鞋尖放低了一点,碰到了水面。一圈涟漪从鞋尖处荡开。
“后来有一天,我奶奶跟我说,她小时候也觉得日子很长。”
涟漪一圈一圈散开。碰到石头。碎了。
“她说,等你发现日子其实很短的时候,已经过去一大半了。”
廖雅琪把脚收回来。鞋尖湿了一小块,颜色变深了。
“我当时听不懂。”她说,“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何道生看着她。她的侧脸映着河面的光。睫毛微微垂着。
他伸出手。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停在离她肩膀很近的地方。近到能感觉到她体温的距离。
然后他收回来。
把毛衣的袖口往下扯了扯。
“廖雅琪。”
她转过头。
何道生从口袋里拿出那瓶水。昨天她在水池边落下的那瓶。瓶身上的水珠早就干了。塑料瓶壁上有一点划痕。瓶盖拧得紧紧的。水还剩半瓶。
“还给你。”
廖雅琪看着那瓶水。看了很久。
然后接过去。
她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
“放了这么久。”她说,“都凉了。”
但她还是喝完了。把空瓶子放在石头旁边。
阳光照在空瓶子上。透明的塑料折射出细细碎碎的光。
他们在大石头上坐了很久。坐到太阳升到头顶。坐到对岸柳树的影子从水面移到岸上。坐到那只水鸟又飞回来,蹲回桥墩上,把喙埋进翅膀底下。
廖雅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该回去了。奶奶等我吃饭。”
何道生也站起来。
他们沿着河堤往回走。来时的脚印还在泥土上,两串,一前一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回去的时候,廖雅琪没有走在前面。她走在他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有时候风吹过来,把她的袖子吹得碰到他的手臂。一下。又一下。
走到桥头的时候,她停下来。
“何道生。”
“嗯。”
“下个星期六。”她说,“你还来吗。”
何道生看着她。灰色的卫衣。马尾辫。手里拎着空荡荡的塑料袋。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和昨天早晨一样。和前天早晨一样。
“来。”他说。
廖雅琪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朝桥那边走去。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何道生。”
“嗯。”
“你的毛衣。藏蓝色的。明天也穿吧。”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
何道生站在桥头。看着她的背影走过桥,走下桥,拐进小区门口。灰色的卫衣一点一点变小。融进楼房的阴影里。
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有榕树叶子的纹路印在上面。细细的。密密的。
他把手合拢。
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
走过榕树下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环卫工人。橘红色的马甲,草帽,竹扫帚。她在扫落叶。沙沙地响。落叶归拢到一处,堆在榕树根下。
不是一片一片叠的。是拢成一堆。
他走过去。
“阿姨。”
环卫工人抬起头。还是昨天那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被太阳晒得黑红。额头上挂着汗珠。
“今天早上,落叶还是拢好的吗。”
环卫工人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拢好的。”她说,“还是那种叠法。一片一片的。跟经书似的。”
她停了一下。
“今天比昨天叠得更整齐了。四四方方的。像一摞书。”
何道生点点头。
“谢谢您。”
他继续走。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的。
走过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桥下的水还在流。那只水鸟蹲在桥墩上,把头埋在翅膀底下。
河面上,那朵芦花早就漂远了。
漂向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廖雅琪刚才说的话。
她说,等你发现日子其实很短的时候,已经过去一大半了。
何道生站在桥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片榕树叶子。
叶子的边缘有点干了。微微卷起来。
他把叶子拿出来,放在桥栏杆上。
风来了。叶子在栏杆上颤了颤。没有飞走。
他转身走开。
走出几步,风又来了。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
叶子飞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