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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桥上的灯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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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桥上的灯
星期二早上,何道生比闹钟先醒了十分钟。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昨天又凉了一些。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母亲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从卧室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到阳台。晾衣架的滑轮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父亲咳嗽的声音,闷在拳头里的那种咳法,不想吵醒谁。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空气凉凉的,指尖缩了缩。毛衣搭在床头的椅子上,藏蓝色,在暗光里几乎是黑色的。他伸手把毛衣拽进被窝,捂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套上头往下拉。领口蹭过鼻尖,柠檬洗衣液的味道。母亲昨晚把领口拆了两针重新收过,现在不紧了,贴着脖子的时候是软的。
他穿好衣服,推开房门。
母亲在厨房里煎蛋。油星溅起来的声音,滋啦滋啦的。父亲坐在餐桌边,眼镜滑到鼻尖,手里端着半碗白粥,在看昨天的晚报。粥的热气把镜片熏模糊了,他也不擦,就那么隔着雾气看报。
“领口还紧不紧?”母亲头也没回。
“不紧了。”
“我说的吧,拆两针就行。”
何道生在父亲对面坐下来。桌上放着一碗粥,一个煎蛋,一杯牛奶。煎蛋的边缘还是焦焦的,蛋黄还是溏心的。他把溏心蛋黄戳破,拌进粥里。白粥染成淡黄色。
父亲从报纸上方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父亲把报纸翻到另一面。报纸发出哗啦的声响。
何道生低头喝粥。粥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
出门的时候,母亲从厨房追出来,往他书包侧袋里塞了两个包子。“中午吃。”他应了一声,把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嗡嗡响。
他下楼。脚步声被灯光追着,一层一层往下落。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老槐树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光秃秃的,枝丫末梢鼓着极细极小的芽苞。树下的落叶又被扫过了,堆在树根处。今天堆得比昨天高一些。
他继续下楼。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清晨的凉气扑面涌过来。带着露水的味道,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白河上飘来的水汽。他把毛衣领口往上拉了拉。领口贴着脖子,软的,暖的。
巷口的早点铺子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汽,包子的味道飘过半条街。那个蹲在路边喝豆浆的人今天换了一顶帽子。中年女人推着自行车走过,车筐里今天装的是大白菜,菜叶子从筐沿探出来,翠白翠白的,上面还沾着露水。
何道生从这些人中间走过去。走到桥头的时候,他看见了廖雅琪。
她站在榕树下。
今天穿了一件乳白色的毛衣,领口很大,露出里面格子衬衫的领子。马尾辫垂在肩后,被晨风吹得散开几缕。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杯豆浆和两根油条。她没有坐在树根上,站着,面朝着桥的方向。好像在等什么。
看见何道生的时候,她把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
何道生走过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六点五十一。”廖雅琪说。
“我六点五十出的门。”
“那你还迟了一分钟。”
何道生没接话。他从她手里接过豆浆,吸管已经插好了。豆浆是烫的。热度从杯身传上来,从掌心沿着手腕一直暖到手臂。他喝了一口。豆子的香味,还有一点点糊味。和星期六那杯一模一样。
廖雅琪拿出另一杯豆浆,喝了一口。然后把油条分了一根给他。油条还是热的,外皮酥脆,捏上去发出极细的碎裂声。
他们站在榕树下,喝着豆浆,吃着油条。晨光从河对岸照过来,把他们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两条影子落在泥土上,并排着,挨得很近。风来的时候,榕树的气根轻轻晃动,影子的边缘也跟着晃。
“何道生。”
“嗯。”
“你昨天说的那道题。我回家又算了一遍。”
何道生咬了一口油条。“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答案是对的。”廖雅琪喝了一口豆浆,咽下去,“但是我自己算的时候,还是在第二步卡了一下。”
“卡在哪里。”
“通分之后。分子化简的时候,我把一个负号漏掉了。”
何道生想了想。把油条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支笔。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小纸片。他把纸片按在榕树凸出地面的树根上,弯下腰,在上面写了几个式子。
“这里。”他用笔尖点了点等号上面的位置,“通分之后,分子的括号前面是减号。去掉括号的时候,里面每一项都要变号。”
廖雅琪凑过来看。她的碎发从耳后滑出来,垂在纸片上方。发梢几乎碰到何道生的手背。
“噢。”她说,“我忘了变第二项。”
她把豆浆放在树根上,从何道生手里拿过笔,在纸片上写了一遍。写得很慢。括号去掉,每一项变号。写完以后,她在等号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勾。
“这次记住了。”
她把笔还给何道生。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凉的。
何道生把笔收进口袋。纸片折好,夹进校服外套的内袋里。
他们继续吃早饭。豆浆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来,散开。
吃到一半,廖雅琪忽然蹲下去。
“又来了。”
何道生低头看。是那只蜗牛。星期六早上那只。它又在树根上爬。从树根的底部往上爬,身后拖着一道银亮的痕迹。爬得很慢。触角伸出来,左探一下,右探一下。
“它怎么还在爬。”何道生蹲下来。
“可能它每天都爬。”廖雅琪把最后一段油条塞进嘴里,嚼着,声音含糊不清,“爬上去,爬下来。爬上去,爬下来。”
何道生看着那只蜗牛。它爬到了星期六到达过的那个位置——树根的最高处。触角在空中探了探。前面什么都没有。前面是空气。
它停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爬。
银亮的痕迹在它身下延伸。和来时的那条平行着,隔着极窄极窄的一道距离。
“它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转身。”廖雅琪说。
何道生没说话。他看着那两道平行的银痕。来时的路,回去的路。并排着。几乎重叠。但不是同一条。
“何道生。”
“嗯。”
“你说它知道自己每天在爬同一条路吗。”
何道生想了想。
“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廖雅琪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映着晨光,亮亮的。
“爬就是了。”何道生说。
廖雅琪看着那只蜗牛。它已经爬回到树根的底部,触角探了探地面。然后继续往前。爬过一片落叶,绕过一颗石子。银亮的痕迹在它身后延伸。
她把喝完的豆浆杯子放进塑料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吧。要迟到了。”
他们走上桥。白河在桥下流着。清晨的河面上飘着薄薄的水汽。桥上的灯还亮着,光晕在雾气里洇开,一盏一盏,沿着桥面延伸出去。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廖雅琪停下来。
她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河水从桥下流过,打着小小的漩涡。水面上映着桥的影子,映着路灯的影子,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三个影子叠在一起,被水流扯得微微晃动。
“何道生。”
“嗯。”
“你星期六说,你在补课。”
何道生把喝完的豆浆杯子捏在手里。杯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补什么课。”
何道生看着水面。水面上他们的影子在晃动。廖雅琪的影子挨着他的影子。隔着一点距离。水流过的时候,两个影子靠近一下,又分开。靠近一下,又分开。
“以前不会的。”他说,“现在学。”
“比如呢。”
何道生沉默了一会儿。
“比如怎么把落叶扫干净。”
廖雅琪偏过头看他。“扫地?”
“嗯。”
“扫地有什么好学的。”
何道生把捏扁的豆浆杯子扔进桥头的垃圾桶。杯子划出一道弧线,落进去,碰在桶壁上,轻轻一声。
“以前觉得没有。”他说,“现在觉得有。”
廖雅琪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总说一半。”
何道生转过头。廖雅琪正看着他。晨光从她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她的眼睛很亮,映着河水反射的光。嘴唇微微抿着,像在等什么。
“走吧。”他说,“真要迟到了。”
廖雅琪收回目光。把喝完的豆浆杯子扔进垃圾桶。
两个人继续走。走下桥,走过河堤,走过那排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廖雅琪停下来。
“何道生。”
“嗯。”
“今天放学,你值日吗。”
何道生想了想。值日表上今天不是他。
“不值日。”
“那你在教室等我一下。”
她说完就走进校门。乳白色的毛衣,马尾辫,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我有几道题想问你。”
然后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何道生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操场上已经有早起的学生在跑步了。跑道上扬起细细的灰尘,被晨光照成金色。
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一样东西。
是那张纸片。刚才在榕树下写式子的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
他拿出来,展开。
纸片上并排着两行字。一行是他写的,括号去掉每一项变号。一行是廖雅琪写的,她的字方方正正的,落在他的字旁边。等号把她写的步骤和他写的步骤连起来。
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勾。
何道生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片折好。放回口袋。
走进校门的时候,晨光正好照在他背后。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影子的边缘,似乎有一圈极淡极淡的轮廓。不是影子本身的轮廓。
是光。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日光灯亮着,把每个人的脸照得白惨惨的。赵磊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书,眼睛闭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背单词还是在说梦话。
何道生坐到座位上。把书包放进抽屉。
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折好的纸条。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形,四四方方的。压在数学课本下面。
何道生把纸条拿出来,展开。
一行字。方方正正的。
“豆浆好喝吗。”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重新折好。四四方方的。放进口袋。和那张纸片放在一起。
前排靠窗的位置上,廖雅琪正低着头翻课本。马尾辫垂在肩前。耳廓有一点点红。
何道生翻开英语书。第四十八页。
但他没有在看课文。
他在看窗外。梧桐树的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但枝丫的末梢,那些极细极小的芽苞,在晨光里微微鼓胀着。要很仔细才能看见。
他看见了。
早自习铃响了。英语课代表走到讲台上领读。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何道生跟着念。声音不大。混在所有人的声音里。
口袋里的纸条和纸片,贴着胸口。
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