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渡月》Digitia

4、清风知我思 橘子味的风

　　第四章

　　语文老师的讲课声还在耳边，粉笔划过黑板的轻响混着窗外的蝉鸣，织成一张柔软的网，将整个午后的时光都兜在里面。

　　沐怀月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方才江寻风起身回答问题的模样，还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她低头盯着课本上自己画下的那片叶子，叶脉在阳光里清晰分明，像极了她此刻乱麻一样的心思，理不清，也不敢理。

　　沈千秋早就撑着下巴，眼神放空望着窗外，笔尖在练习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嘴里还在小声嘟囔：“讲得好慢啊，什么时候才下课……”

　　沐怀月没应声，目光又不受控地飘向前方。江寻风正低头整理着笔记，指尖捏着黑色水笔，在书页空白处写着什么，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的轮廓，连睫毛的影子都清晰地落在纸上。桌肚里的浅蓝糖纸被风掀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声响，却被教室里的喧闹轻易盖过。

　　她忽然想起昨天放学时，无意间在走廊拐角看到的画面——江寻风被几个男生围在那里，有人递给他一包橘子味的硬糖，笑着说“你总吃这个，上次篮球赛还分给我们了”。他当时只是淡淡应了声，指尖拆开糖纸，将糖丢进嘴里，动作随意又自然。

　　原来他一直都爱吃橘子糖。

　　沐怀月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像被风拂过的湖面，漾开细碎的涟漪。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注意到他，也是在这样一个闷热的午后，他趴在桌上睡觉，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桌角放着一张揉皱的浅蓝糖纸，风一吹，便轻轻晃了晃。

　　那时她还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个少年的侧脸安静又好看，像一幅被阳光晒软的画。后来分班，她才知道他叫江寻风，是年级里永远稳居前列的学霸，是篮球场上被人簇拥的焦点，是……她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秘密。

　　“怀月？怀月！”沈千秋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你发什么呆呢？老师看你好几眼了！”

　　沐怀月猛地回神，对上语文老师温和的目光，脸颊瞬间发烫，慌忙低下头，假装认真看着课本，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浅淡的红。她能感觉到老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才悄悄松了口气。

　　前排的江寻风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后排，恰好对上沐怀月慌乱躲闪的眼神。她像受惊的小鹿一样，飞快地垂下眼睫，连握着笔的手指都收紧了几分。

　　江寻风的动作顿了顿，收回目光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课本上的笔记。桌肚里的糖纸又被风掀动，擦过他的指尖，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触感。他忽然想起前几天，打扫卫生时，在教室后排的角落里，捡到过一张被风吹落的便利贴，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橘子味的风，会带来夏天吗？”，落款是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月亮图案。

　　他当时没在意，随手将便利贴夹进了语文书里，直到今天整理笔记时，才又翻了出来。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那行字上，他忽然想起后排那个总是安安静静、低头看书的女生，她的课本上，好像也总画着小小的月亮和叶子。

　　风又大了些，吹得窗帘鼓起，掠过他的桌角，也拂过沐怀月的发梢。教室里的朗读声已经停了，老师在讲台上布置着课后作业，沐怀月握着笔，一字一句地记着，可心思却早就飘远了。

　　她想起上次月考，她的数学成绩刚好卡在及格线边缘，而江寻风是年级第一，老师在讲台上念排名时，她听见他的名字，心口轻轻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很快平复。她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排课桌的距离，还有她不敢触碰的、名为“差距”的鸿沟。

　　下课铃终于响起，语文老师合上教案，说了声“下课”，教室里瞬间又恢复了喧闹。沈千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拉着沐怀月的胳膊说：“走，去小卖部买瓶冰可乐，快热死了！”

　　沐怀月犹豫了一下，目光扫向前排，江寻风正被几个男生围着，讨论着下午的篮球赛。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一点头，阳光落在他的发顶，像撒了一层碎金。她轻轻摇了摇头：“你去吧，我有点困，想趴会儿。”

　　“好吧，那我帮你带瓶水？”沈千秋问。
　　“不用啦，我不渴。”沐怀月笑了笑，看着沈千秋蹦蹦跳跳地跑远，才慢慢趴在桌上，侧过脸，望着窗外的香樟叶。

　　风轻轻吹动树叶，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说着秘密。她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香樟的清冽气息，还有……空气中淡淡的橘子糖的甜味。她知道，那是江寻风身上的味道，是她藏了很久，却始终不敢靠近的味道。

　　前排的江寻风结束了和同学的讨论，坐回座位，随手翻开语文书，指尖落在那张写着“橘子味的风，会带来夏天吗？”的便利贴上。他沉默了几秒，将便利贴夹回书页里，又低头看向桌肚，那团浅蓝糖纸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颗不安分的心。

　　他忽然想起，刚才上课的时候，后排那个女生的目光，好几次落在他身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像小鹿一样的试探。他当时没敢回头，只是握着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窗外的阳光依旧正好，清风徐来，吹动了窗帘，也吹动了少年和少女心底，那些未曾说出口的、隐秘的心动。他们隔着几排课桌，各自守着自己的心事，像两株在风里悄悄生长的植物，明明靠得那么近，却始终没有勇气，向对方伸出枝叶。

　　沐怀月趴在桌上，鼻尖抵着课本，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这风会吹过整个夏天，会带走蝉鸣，会带走香樟叶，也会带走她藏在心底的、从未说出口的喜欢。

　　而江寻风握着笔的手，在课本上落下一个淡淡的、被风晕开的字，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一个“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