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日尽头无风信》池云镜z

4、滚来的篮球

　　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蓝白色校服在阳光下晃出一片晃眼的干净。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一到，人群便四散开来。女生们聚在树荫下聊天，男生们则一股脑涌向篮球场，拍球声、呼喊声很快撞碎了空气里的闷热。

　　我拉着苏橙和今熹，找了棵枝叶浓密的香樟树坐下，风从叶缝里漏下来，带着一点难得的清凉。我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速写本，指尖蹭过磨软的封面，刚想把眼前的景象画出来，目光却先一步，不受控制地飘向了不远处的篮球场。

　　他在那里。

　　混在一群奔跑的男生里，依旧是最惹眼的那一个。不算激烈的动作，清瘦挺拔，投篮时微微抬臂，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切得利落干净，连额角滑落的汗珠，都带着少年独有的清爽。

　　我的心跳轻轻顿了一下，连忙低下头，把铅笔抵在纸上，可笔尖悬了许久，却连一根线条都画不出来。

　　视线还是会悄悄往上飘，用最浅最轻的余光，牢牢锁着那道身影。

　　上周五水瓶滚落的画面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里，他冷淡的模样，没说出口的谢谢，苏橙不满的吐槽，还有我心底沉下去的失落，明明都还在，可只要一看见他，所有的情绪又会乱成一团。

　　苏橙坐在我旁边，手肘轻轻碰了碰我，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立刻撇了撇嘴：“还看呢？别理那种没礼貌的人。”

　　我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把速写本往怀里拢了拢，假装认真画画。

　　今熹温柔地笑了笑，轻声打圆场：“也许他真的只是性格内向啦，你看他打球的样子，不争不抢的。”

　　我没应声，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细碎的线条，心里乱糟糟的。

　　其实我也想说服自己别再在意，可有些目光一旦成了习惯，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篮球在少年掌心拍击的节奏，规律却稳不住心底的乱。

　　从走到操场开始，沈时聿的视线就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香樟树下飘。

　　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怀里抱着一本小小的本子，垂着眼，长发垂落在肩头，阳光落在她发顶，软得像一团云。

　　是那天在贩卖机旁遇见的人……

　　这些天，沈时聿总能在走廊、在操场、不经意捕捉到她的身影。有时是快步走过，有时是靠在窗边发呆，更多时候，是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心里那点异样的情绪，早就悄悄生了根，只是沈时聿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心思藏在冷淡的外表下，连自己都不肯轻易承认。

　　“喂，看什么呢？球都要接不住了！”

　　蒋临把篮球抛过来，他愣了一瞬才抬手接住，指尖一滑，力道偏了几分。

　　原本稳稳能接住的球，竟从掌心滑脱，顺着地面，飞快地朝香樟树下滚了过去。

　　直直滚向她的脚边。

　　沈时聿的心猛地一紧，目光死死追着篮球，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上周五水瓶掉落时的慌乱，再一次涌上来。他怕自己表现得太明显，怕被她看穿，更怕蒋临的调侃戳破那点没说出口的在意。

　　脚步顿在原地，没有立刻追上去，只是远远站着，视线牢牢落在她身上。

　　篮球滚过来的速度很快，径直停在了我的脚边。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我浑身一僵，握着铅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是他的球。

　　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心脏在胸腔里飞快地跳着，周围的聊天声仿佛都远了，只剩下篮球停在脚边的安静，和不远处，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上周五水瓶滚到脚边时，我僵在原地忘了动作，是郑今熹弯腰捡起。

　　而这一次，我清楚地知道，球是他的。

　　心底那点还没散去的失落，忽然轻轻翻涌上来。

　　他连一句谢谢都吝啬给予，冷淡又疏离，好像所有人的好意，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我盯着脚边的篮球，指节微微泛白，没有弯腰，没有伸手。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假装没看见，假装这颗滚到脚边的球，与我无关。

　　苏橙也看见了，立刻抬眼望向男生那边，语气带着几分不爽：“哼，不捡！谁让他连谢谢都不会说。”

　　今熹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脚边的球，最终也没动，只是轻轻拉了拉苏橙的袖子。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几秒。

　　我始终没有低头捡球，只是死死盯着速写本上凌乱的线条，假装全身心都放在画画上。

　　直到他身边的兄弟笑着跑过来，弯腰捡起了篮球，随口朝我们道了声“打扰啦！”，又抱着球跑回了球场。

　　自始至终，我没有看他一眼。
　　也没有像周五那样，用余光偷偷描摹他的轮廓。

　　看着篮球被蒋临捡起，他悬着的心落下，却又莫名泛起一丝淡淡的涩。

　　她没有捡。

　　就坐在那里，垂着眼，安安静静，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仿佛脚边的篮球只是一颗无关紧要的石子。

　　沈时聿清楚地看懂了那点疏离和冷淡，是因为上周五自己的无礼，是因为那句没说出口的谢谢。

　　心底莫名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

　　“可以啊你，球掉了都不动，等着女生给你捡呢？”蒋临把篮球抛回给他，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压低声音调侃，“从刚才就心不在焉的，一直往树下看，老实说，是不是看上哪个女生了？”

　　沈时聿抬手接住篮球，指腹摩挲着粗糙的表皮，目光又不自觉地往香樟树下飘了一眼，她依旧低着头，没看过来。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沈时聿收回视线，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冷淡，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半点起伏：“别乱说，没有的事。”

　　“还没有？”蒋临挑眉，一脸不相信，“你今天都走神多少次了，打球不在状态，捡球也不动，不是动心了是什么？”

　　“只是没注意。”沈时聿打断蒋临的话，语气硬了几分，带着不容追问的倔强，“继续打球。”

　　说完，沈时聿转身走向球场中心，脚步比刚才快了些许，不敢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校服口袋里的手指悄悄蜷起，心尖那点被戳破的在意，被死死压在心底。

　　他喜欢她，是藏在余光里、藏在走神里、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张望里的心事，却偏偏，死都不肯承认。

　　怕被兄弟笑，怕被她看穿，更怕这份刚萌芽的心动，连说出口的机会都没有。

　　篮球被捡走后，操场又恢复了原本的热闹。

　　我依旧坐在香樟树下，铅笔终于在纸上落下流畅的线条，画香樟的叶，画天边的云，画落在地面的光斑，却再也没有往篮球场的方向看一眼。

　　苏橙满意地笑了笑：“这才对嘛，别总盯着他看，咱们安安静静画画，多舒服。”

　　我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勾起一点极浅的弧度，可只有自己知道，心底并没有表面上这般平静。

　　刚才篮球滚到脚边时，我不是不想捡，只是不敢。

　　怕捡起来之后，迎来的又是他的无视和冷淡，怕自己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失落，再一次翻涌上来。

　　不靠近，不打扰，也不再主动，或许才是最安全的距离。

　　风又吹了过来，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也卷起心底没说出口的悸动。

　　我握着铅笔，在速写本的角落，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篮球，线条简单，却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

　　不远处的篮球场上，拍球声依旧响亮。

　　他站在人群里，投篮、奔跑、转身，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可只有沈时聿自己知道，从那颗篮球滚到她脚边，她没有弯腰捡起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再也没法真正从她身上移开了。

　　少年的心动，藏在冷淡的外表下，藏在嘴硬的拒绝里，藏在每一次不敢回头的余光中。

　　而少女的心事，藏在速写本的线条里，藏在假装不在意的低头中，藏在不再轻易靠近的小心翼翼里。

　　两颗互相在意的心，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夏天的风里，悄悄靠近，又悄悄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