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日尽头无风信》池云镜z

3、滚落的水瓶 日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滑着。
　　从周一到周四，我依旧在校园里无数次下意识地张望，却始终，没有再遇见他的身影。

　　我开始慢慢说服自己，那天午后的遇见，大概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他或许只是恰好路过，或许是其他年级的，又或许，只是我漫长青春里，一闪而逝的一道幻影。

　　我依旧不敢跟任何人说，包括最亲近的苏橙。只能把那点小小的、没处安放的心事，悄悄藏在眼底，藏在余光里，像藏起一颗刚冒出头的小嫩芽，怕被人看见，又怕它就此枯萎。

　　苏橙偶尔还是会拉着我，问我“最近到底怎么了，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每次都笑着打岔，说:“只是最近天气太热，人容易犯困而已。”
　　她半信半疑地盯着我看几秒，最后也只是叹口气，揉一揉我的头发，不再多问。

　　我以为，这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心动与落空，会就这么安静地持续下去。
　　持续到我慢慢习惯失望，持续到我不再执着于那一道相似的身影，持续到夏天的风，吹淡所有没说出口的悸动。

　　直到星期五。

　　直到那节体育课，直到突然从前方人群里滚落下来的水瓶。

　　周五的午后，太阳依旧燥热，空气里弥漫着夏天独有的、闷闷的热气。
　　树上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像是永远不会停下。
　　全校统一换上短袖校服，走在路上，一片干净的蓝白色，晃得人眼睛微微发暖。

　　下午我们第二节是体育课，上课铃还没响，走廊里已经挤满了往操场赶的人群。
　　吵吵闹闹的，说笑声、脚步声、打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我和苏橙、郑今熹三个人走在一起，慢悠悠地跟在人群后面。
　　苏橙一路上都在跟我们吐槽上节课数学老师讲的题目有多难，今熹在一旁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
　　我走在最边上，目光依旧习惯性地、很轻很淡地往前面的人群里扫着。

　　没有抱任何希望。
　　只是这么几天以来，已经变成了本能。

　　可就在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走在一群男生中间的那道身影，太过熟悉。
　　不算特别高大，却清瘦挺拔，站在人群里，有一种格外安静的疏离感。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即使只是被其他人半挡着，我也几乎是在第一眼，就牢牢认了出来。

　　是他。

　　那段时间我在脑海里描摹过无数次、在校园里寻找过无数次的身影。
　　那个长得像唐晏辞、只出现过一次、就让我念念不忘的少年。

　　我的心跳，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猛地漏了一拍。
　　紧接着，便不受控制地、飞快地跳了起来。
　　快得像是要从胸口冲出来，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颤。

　　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和前面那群男生拉开了一小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远，刚好能看清他的背影。
　　不近，刚好不会被他发现，我在看他。

　　苏橙察觉到我的异常，偏过头看我：“你怎么了？突然走这么慢。”

　　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前方那道身影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没什么。”

　　我怕我一转头，一说话，就会暴露自己心底翻涌而上的慌乱与惊喜。
　　原来我不是遇不到他。
　　原来他一直都在，只是我之前，恰好都错过了。

　　就在我心脏乱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走在少年身边的男生不知道是撞了他一下，还是他自己没拿稳。
　　我只看见，一瓶深蓝色的水，从他的指间滑落。

　　“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紧接着，水瓶顺着微微倾斜的路面，飞快地滚了过来。

　　滚过人群缝隙，滚过一段不算长的距离。
　　最后，“咕噜噜”地，直直停在了我和苏橙、今熹三个人的脚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周围的喧闹好像一下子被隔离开，全世界只剩下我剧烈的心跳声，和眼前这安静躺着的水瓶。

　　少年回头，他的兄弟也靠边定住了脚步，想走过来，奈何人群拥挤。

　　我终于再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脸。

　　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眉眼干净，轮廓清晰，神情淡淡的，带着一点不刻意的疏离。
　　阳光落在他的发顶，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和那天在贩卖机旁，一模一样。

　　真的是他。

　　我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是死死地站在原地，用余光死死地盯着他。

　　我的大脑一瞬间空白。
　　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弯腰的动作都忘了。

　　我旁边的今熹反应最快。
　　她性格本来就温柔又热心，见状立刻弯下腰，很自然地捡起了那瓶水。

　　“好像是前面那个男生掉的。”郑今熹抬头看了一眼，轻声对我和苏橙说。

　　苏橙还没反应过来，随口应了一声：“那你上前帮忙递过去吧。”

　　我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心脏跳得快要失控。
　　今熹往前走了几步，把那瓶水递到他面前，笑了笑，语气很客气：“同学，你的水。”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伸手接过，然后说一句谢谢。
　　包括我。

　　我甚至在心里，已经悄悄替他说了那句谢谢。

　　可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瓶水，又很轻地看了一眼今熹。
　　没有伸手，没有接，也没有开口。
　　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他身边的男生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其中一个看起来很爱开玩笑的男生立刻凑上来，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对着郑今熹嘿嘿一笑，打圆场：

　　“哎呀，谢谢同学啊！他这人就这样，不爱说话，我替他谢啦！”

　　说完，还故意撞了撞少年的胳膊，调侃道：“人家女生好心给你捡水，你不喝一口表示一下？”

　　周围的男生立刻跟着哄笑起来。

　　少年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明显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他轻轻推开身边朋友的手，声音很低、很淡地说了一句：“别闹。”

　　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冷淡。

　　然后，他依旧没有看郑今熹，也没有接过水瓶，更没有说那一句最基本的“谢谢”。
　　只是微微偏过头，示意朋友把水瓶拿走。

　　刚才打圆场的男生连忙从今熹手里接过水瓶，连声说着“谢谢！谢谢！”，拉着少年，转身就往前面走。

　　自始至终，少年没有说一个字。
　　没有感谢，没有表情，甚至没有给郑今熹一个认真的眼神。

　　今熹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走回我和苏橙身边。

　　“好了，水还给他们了，我们也走吧，快上课了。”她故作轻松地说。

　　苏橙脸上的表情，却一下子不太好看。
　　她刚才把全程都看在眼里，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什么人啊，连句谢谢都不会说吗？太没礼貌了吧。”

　　郑今熹连忙拉了拉她：“哎呀，算了算了，可能他就是比较内向，不爱说话而已。”

　　我站在一旁，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心脏从刚才的狂跳，一点点沉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住，闷得发慌。

　　原来，他是这样的人。
　　冷淡，沉默，连最基本的礼貌，都好像懒得维持。

　　和我心里默默想象了无数次的样子，重叠，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苏橙还在小声吐槽：“内向也不能这样吧，人家好心帮你捡东西，谢谢都不说一句，换谁心里舒服啊。”

　　我看着前方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看着他安安静静走在人群里，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失而复得的惊喜，一点点被失落覆盖。

　　我沉默了几秒，终于轻轻伸出手，悄悄拉了拉苏橙的袖子。

　　苏橙回过头，一脸疑惑：“怎么了？”

　　我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一字一句地告诉她：

　　“橙子，他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我偷偷注意的人。”

　　这句话一出口，苏橙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先是看了看我，又猛地望向前面那道少年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最后彻底变成了难以置信。

　　她立刻凑到我耳边，声音又急又轻：
　　“你说什么？！就是他？！”

　　我轻轻点了一下头，心脏依旧沉得厉害。

　　苏橙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替我不值的气愤。
　　她再次看向那个少年的背影，语气里满是不赞同:“你喜欢谁不好，怎么喜欢他啊？刚刚你也看见了，今熹好心给他捡水瓶，他连一句谢谢都不说，也太没有礼貌了吧！”

　　我张了张嘴，想替他解释点什么。
　　想告诉她，他可能只是害羞，只是不习惯跟陌生人说话，只是性格冷淡，不是故意没礼貌。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刚才那一幕，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
　　我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理由，替他辩解。

　　我只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知道……”

　　苏橙看着我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不再吐槽，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算了，不说他了，我们快去操场吧。”

　　我点点头，跟着她们继续往前走。

　　只是脚步，比刚才沉重了很多。

　　前方的人群依旧热闹，少年的身影依旧混在男生中间，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他不知道，刚才那只滚落的水瓶，在我心里掀起了多大的波澜。

　　我跟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一路走，一路用余光看着他的背影。

　　原来，有些心动，在真正靠近之后，会变得不一样。
　　原来，我心心念念寻找了这么久的身影，走近了看，也会有让我失望的地方。

　　可即使这样。
　　即使他冷淡，没礼貌，连一句谢谢都吝啬开口。

　　我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一直追着他。
　　追着那道，让我落空了整整四天，却在今天，重新撞进我眼里的身影。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燥热。
　　那滚落到我脚边的水瓶，像是一个小小的转折点。
　　让我从寻找，变成了看见。
　　从期待，变成了不知所措。

　　我跟在人群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轻轻问了一句：

　　“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
　　只有蝉鸣，在耳边一声一声，没完没了。
　　像我这场，不知道该继续，还是该停下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