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所有信》木鱼叶

9、噩耗 距离

　　距离宋知予被陈之屿关在门外，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日子像是被按部就班推着走，平淡得近乎麻木。

　　陈之屿空了许久的座位，在班主任陈丽萍的安排下，迎来了新的同桌。是个性格内向、不爱说话的男生，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上课认真听讲，下课也极少走动，和从前那个整日叽叽喳喳、动不动就凑过来惹人烦的陈之屿，判若两个世界。

　　宋知予依旧是那副暴躁小钢炮的模样，一点就炸，说话冲得很，谁要是不小心碰了他的东西，或是在他耳边吵了两句，他立马就会冷着脸怼回去。郑芷欣、张浩和林忆微都小心翼翼地，从不在他面前提起陈之屿这三个字，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在他们的青春里出现过。

　　有时候郑芷欣看着他故作强硬的样子，忍不住私下里跟林忆微叹气，说宋知予明明心里难受得要死，偏偏嘴硬得不肯承认，非要把自己裹得像只刺猬。林忆微也只是轻轻点头，眼神里满是心疼，却也知道，以宋知予的性子，谁劝都没用。

　　宋知予从来不去想陈之屿。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他不再路过那栋一起回家的楼栋时刻意放慢脚步，不再想起放学路上斗嘴的日常，不再记得有人会把碗里的肉全都扒给他，不再记得有人会在他生气时笑着凑过来哄他。他把所有关于那个人的记忆，全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压得严严实实，仿佛只要不去触碰，就不会疼。

　　只是在每个深夜睡不着的时候，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天的画面。

　　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陈之屿略显苍白却故作冷漠的脸，那些伤人刺骨的话语，还有那扇在他面前缓缓关上的门。每想一次，心口就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不明白。

　　不明白明明前几天还在跟他打打闹闹、说着甜腻又雷人的话的人，怎么突然就退学了，怎么突然就变得那么陌生，怎么突然就把他推开，说从来都不想看见他。

　　他恨过，怨过，气过，也在心底无数次骂过陈之屿是个没良心的混蛋。

　　可哪怕再恨，再怨，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

　　这天周五，放学格外早。

　　天边阴沉沉的，像是随时都会下雨，风刮在脸上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宋知予背着书包，一个人慢慢往小区走，没有了郑芷欣三人的叽叽喳喳，也没有了身后那个甩不掉的影子，整条路都显得格外空旷。

　　走进小区大门，平日里热闹的小广场上，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沉闷。

　　几个经常在楼下下棋、聊天的大爷大妈，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沉重与惋惜，时不时还传来几声轻轻的叹息。几个路过的邻居，也都是神色匆匆，脸色不太好看。

　　宋知予心里莫名一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脚步顿住，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聚集的人群，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住在小区里、平时总爱跟小辈们搭话的王婶，从一旁走了过来。她平日里见了宋知予，总是笑眯眯地打招呼，嘘寒问暖，可今天，她眼眶泛红，眼角带着明显的泪痕，脸色憔悴得厉害，丝毫没有了往日的精神。

　　宋知予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原本想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径直走掉，可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喉咙干涩得发疼，他用尽全力，才挤出一句沙哑得不成样子的话：“王婶，小区里……出什么事了吗？”

　　王婶听见声音，转过头看向他，看清是宋知予后，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有心疼，有惋惜，还有一丝不知该如何开口的为难。

　　她叹了口气，脚步慢慢走到宋知予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着他明显消瘦了不少的脸，轻声开口：“孩子，是你啊……你是不是，跟那个陈家小子，关系特别好？”

　　陈家小子。

　　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宋知予的心上。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宋知予的嘴唇微微颤抖，明明心里已经慌得不成样子，面上却依旧要强撑着那点可怜的倔强，硬邦邦地说道：“我不认识什么陈家小子。”

　　话虽如此，可他颤抖的声线，发白的脸色，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王婶看着他这副嘴硬心软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叹气，最终还是不忍心再瞒下去，缓缓开口，说出的那句话，轻飘飘的，却足以将宋知予彻底推入深渊：“孩子，别装了……陈家那小子，陈之屿，他……没了。”

　　没了。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宋知予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死死盯着王婶的嘴，一遍遍地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您……您说什么？”宋知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完整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什么叫……没了？”

　　“就是走了啊。”王婶抹了把眼角的泪，声音哽咽，“那孩子三个月前就查出来了，心脏上的急病，来得又猛又快，医生都说没办法，熬了这么久，还是没撑过去，就在昨天夜里，安安静静地走了。”

　　心脏的急病。

　　熬了三个月。

　　昨天夜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一刀刀凌迟着宋知予的心脏。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陈之屿为什么会突然退学，为什么要让老师帮忙保密，为什么不肯告诉任何人，包括他。

　　明白了那天开门时，陈之屿略显苍白的脸色，不是故作冷漠，而是被病痛折磨的虚弱。

　　明白了那些伤人刺骨的话语，不是真心厌烦，而是怕他担心，怕他看着自己一点点垮掉，怕他陪着自己等一场注定没有希望的结局。

　　明白了那句“我不想看见你”，那句“我们不是一路人”，全都是谎言。

　　那个人从来都没有厌烦过他，从来都没有觉得他脾气臭、不省心。

　　相反，正是因为太在乎，太舍不得，才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把他推开，让他早点离开，不要因为自己而难过，不要因为自己而耽误未来。

　　他退学，是因为身体已经撑不住日复一日的课程。

　　他保密，是不想让全班同学为他担心，更不想让宋知予知道真相后崩溃。

　　他骂走宋知予，是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被病痛折磨的狼狈模样，不想让对方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死亡。

　　所有的冷漠，所有的狠心，所有的绝情，全都是伪装。

　　全都是为了保护他。

　　而他呢？

　　他居然真的信了。

　　他真的以为陈之屿厌烦了他，真的以为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全都是演戏，真的以为对方从来都没有在乎过自己。他恨了三个月，怨了三个月，别扭了三个月，却不知道，那个被他记恨的人，正在病痛的折磨下，苦苦支撑，独自扛下所有的痛苦。

　　他甚至在被骂走之后，还在心底发誓，再也不要去找陈之屿，再也不要理会这个人。

　　他错过了最后陪伴在对方身边的机会。

　　错过了说一句再见的机会。

　　错过了告诉对方，自己其实一点都不讨厌他，其实很喜欢他黏着自己，其实早就习惯了他的存在。

　　一切都晚了。

　　“他家里人怕太闹腾，也怕孩子走得不安生，就安安静静办了后事，没敢声张……”王婶看着宋知予惨白如纸的脸，生怕他撑不住，连忙伸手想去扶他，“孩子，你没事吧？别吓婶，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

　　哭？

　　宋知予想笑，却发现嘴角比铅还要沉重。

　　他从小就是脾气硬、不服输的小钢炮，从小到大，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都从来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他习惯了用暴躁和强硬伪装自己，习惯了嘴硬，习惯了不肯示弱。

　　可现在，他再也装不下去了。

　　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狠狠砸下，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心口疼得像是要炸开，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就在这时，天边积攒已久的乌云，终于倾泻而下。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一开始只是稀疏的几滴，转眼就变成了倾盆大雨，哗哗地笼罩了整个小区。

　　雨水瞬间打湿了宋知予的头发、衣服，顺着发丝流淌，和脸上的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雨，还是泪。

　　王婶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忙撑着伞，急声道：“孩子，快跟婶躲躲雨，这么淋着会生病的！”

　　宋知予却像是完全没有听见，一动不动地站在大雨里。

　　雨水浇透了他全身，冰冷刺骨，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

　　比起心口的剧痛，这点冰冷，根本不值一提。

　　他曾经无数次走过这条小区的路，身边跟着那个话多又欠揍的少年。

　　他们一起吵吵闹闹，一起分享零食，一起吐槽作业太多，一起在夕阳下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曾经倔得一头扎进七楼的楼道，挨家挨户敲门，只为找到那个突然消失的人，想要一个答案。

　　而现在，答案终于摆在了他的面前。

　　却残忍得让他无法承受。

　　陈之屿走了。

　　永远地走了。

　　不会再有人在教室里凑过来烦他，不会再有人在放学路上黏着他，不会再有人把碗里的肉都夹给他，不会再有人笑着喊他小钢炮。

　　不会再有人，用笨拙又真诚的方式，喜欢着他。

　　那个曾经甩不掉的影子，那个让他又气又甜的少年，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再也不会回来。

　　大雨滂沱，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雨里。

　　浑身冰冷，心如刀割。

　　他赢了所有的争吵，保住了所有的倔强，却永远地失去了那个，最爱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