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所有信》木鱼叶

5、吵架 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的风带着一点微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却吹不散宋知予心里那点别扭。

　　昨天傍晚分路之后，他一整晚都有点心神不宁。明明只是一段再普通不过的放学同行，明明只是陈之屿一句轻飘飘的问话，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反复回想。那人平时一副没心没肺、欠揍到不行的样子，忽然安静下来的模样，实在太反常，反常到让他心里发闷。

　　为了避开陈之屿，宋知予特意提早了十分钟出门。

　　他想着，只要自己走得够早，就能错开对方，安安稳稳到教室，不用一早就被烦。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他刚走到教学楼楼下，身后就传来一道熟悉又欠揍的声音。

　　“宋知予，等一下！”

　　宋知予脚步一顿，太阳穴突突直跳。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没回头，反而加快脚步，只想赶紧上楼，把这个人甩在身后。

　　陈之屿腿长，几步就追了上来，自然而然地走到他身边，笑得一脸灿烂：“走这么快干什么？怕我追上你？”

　　宋知予侧过头，冷冷瞥他一眼，语气冲得毫不掩饰：“别跟着我。”

　　“那可不行。”陈之屿答得理直气壮，“我们是同桌，一起进班不是很正常？”

　　“谁规定同桌必须一起走。”宋知予眉头拧得死紧，“你走你的，我走我的，互不打扰。”

　　“多没意思。”陈之屿故意往他身边挤了挤，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昨天不是还一起走吗？怎么睡一觉起来，小钢炮又炸毛了？”

　　“我炸不炸毛跟你没关系。”宋知予被他缠得心烦，“陈之屿，你是不是真的闲得没事干？从早到晚就盯着我烦？”

　　“我不闲。”陈之屿看着他，忽然一本正经，停顿了半秒，语气一转，又变成那副雷人模样，“我只是觉得，逗你比上课有意思多了。”

　　宋知予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就知道，从这个人嘴里，永远听不到一句正常话。

　　“神经病。”

　　丢下两个字，他不再理会，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陈之屿也不着急，慢悠悠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块甩不掉的影子。

　　等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时，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郑芷欣正趴在桌上啃面包，看见宋知予进来，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立刻朝他挥手：“宋知予，这里！”

　　她旁边的空位明显是特意留的。

　　宋知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快步走过去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长长松了口气，仿佛终于摆脱了身后那个麻烦。

　　陈之屿走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没说什么，只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目光轻飘飘地往这边扫了一眼，又很快移开。

　　林忆微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看书，察觉到两人之间不对劲的气氛，轻轻抬了下头，又默默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张浩刚从外面晃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豆浆，一眼就嗅出了火药味，凑到郑芷欣旁边，压低声音嘀咕：“他俩怎么回事啊？一大早脸色这么臭。”

　　郑芷欣嘴里还塞着面包，含糊不清地摆手：“我怎么知道，昨天放学还好好的，估计又闹别扭了。”

　　“他俩天天闹。”张浩撇撇嘴，“习惯就好。”

　　郑芷欣三两口啃完面包，擦了擦嘴，转头看向宋知予，一脸八卦：“喂，老实交代，你跟陈之屿又怎么了？一大早脸色这么臭。”

　　“没怎么。”宋知予语气冷淡，“别问。”

　　“哟，还真生气了。”郑芷欣挑了挑眉，“他又惹你了？”

　　宋知予没吭声，算是默认。

　　郑芷欣一看这表情，当场就炸了，一拍桌子就要起身：“我去帮你骂他！敢惹我们宋知予，是不是活腻了？”

　　“你别去。”宋知予连忙拉住她，“我不想跟他吵。”

　　“不吵就这么憋着？”郑芷欣一脸不赞同，“你这脾气，憋久了更容易炸。”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乖乖坐了回去，只是时不时往陈之屿那边瞟，眼神明晃晃写着“你给我小心点”。

　　陈之屿像是完全没察觉，趴在桌上转笔，转得飞快，偶尔抬一次头，目光落在宋知予身上，快得让人抓不住。

　　早自习很快开始。

　　教室里只剩下朗朗读书声，安静得很。

　　宋知予拿着课本，目光落在纸上，脑子里却一片混乱。他能清晰感觉到，旁边那道目光时不时飘过来，不明显，却足够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真的搞不懂陈之屿。

　　一会儿黏人黏得紧，放学非要跟他一起走；一会儿又没皮没脸地逗他，说话又雷人又膈应；昨天傍晚忽然安静得反常，今天一早又恢复原样，没完没了地招惹他。

　　忽冷忽热，忽近忽远。

　　宋知予最讨厌这种摸不透的感觉。

　　好不容易熬到早自习下课，铃声一响，他立刻起身想出去透气，刚站起来，手腕就被人轻轻拉住。

　　陈之屿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指勾着他的袖子。

　　“你去哪？”

　　宋知予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有点大：“不关你的事。”

　　这一下动静不算小，周围好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陈之屿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却依旧没生气，只是看着他：“生气了？”

　　“是。”宋知予毫不掩饰，“我很生气，所以你离我远点。”

　　“我不。”陈之屿又拿出那副死皮赖脸的样子，“你生气我也不离开。”

　　“你是不是有病？”宋知予声音忍不住拔高，“陈之屿，你能不能正常一点？一会儿靠近一会儿疏远，你耍我玩呢？”

　　“我没耍你。”陈之屿看着他，语气难得认真了一瞬，“我只是……”

　　“只是什么？”宋知予冷笑，“只是觉得我好欺负，逗起来好玩？”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陈之屿耸耸肩，又把那点认真藏了回去，换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反正我不会离你远。”

　　“你不可理喻！”

　　宋知予气得胸口发闷，不想再跟他多说一个字，转身就往教室外走。

　　郑芷欣一看情况不对，立刻拉上张浩和林忆微跟了上去。

　　“你别气别气。”郑芷欣跟在旁边劝，“他那人就这样，脑子缺根筋，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宋知予嘴硬，“我就是烦他。”

　　“烦归烦，别气坏自己。”郑芷欣拍了拍他的胳膊，“实在不行，我帮你骂他一顿，保证给他骂得哑口无言。”

　　张浩在旁边凑热闹：“对，我们帮你一起怼他！”

　　林忆微声音轻轻的：“其实陈之屿也不是故意的，他可能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你相处。”

　　“他那叫不知道怎么相处？”宋知予忍不住反驳，“他那叫故意找茬。一天到晚烦我，说话又雷人，除了神经病我想不出别的词形容他。”

　　郑芷欣一听，立刻点头附和：“没错！就是神经病！以后我们离他远点，放学也不跟他一起走了，我们四个一起，气死他！”

　　她说得义愤填膺，一副为兄弟两肋插刀的模样，眼底却藏着笑意，明显是在哄他开心。

　　宋知予被她这副样子逗得气消了一点，却还是没好脸色：“谁要气他。”

　　“不气也行。”郑芷欣嘿嘿一笑，“反正我们站你这边。”

　　四个人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吹了吹风，宋知予心情稍微平复了些。上课铃一响，几人只好不情愿地往教室走。

　　刚进教室，宋知予就看见陈之屿坐在座位上，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有点沉，不像平时那样吊儿郎当，看得宋知予心里一紧，下意识别开视线，快步回到自己座位。

　　这一整节课，两人全程零交流。

　　宋知予故意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拉开距离。陈之屿也没再招惹他，只是安安静静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间郑芷欣好几次回头，对着陈之屿做口型，大概是“你赶紧道歉”之类的话。陈之屿看见了，却只是淡淡瞥一眼，毫无反应。

　　郑芷欣气得小声嘀咕：“真是块木头，榆木脑袋都比他开窍。”

　　林忆微轻轻拉了拉她，示意她别分心。

　　张浩则趴在桌上，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一节课在诡异的安静中结束。

　　下课之后，班里同学大多出去活动，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

　　郑芷欣实在憋不住了，拉着林忆微和张浩，直接走到陈之屿座位旁边。

　　“陈之屿，你是不是故意的？”郑芷欣双手叉腰，暴脾气直接上来，“宋知予哪里惹你了？你非要天天招惹他，把他惹生气你很开心是不是？”

　　陈之屿抬眼看她，一脸无辜：“我没惹他。”

　　“你还没惹？”郑芷欣瞪大眼，“早上一进来就拉他，说话又难听，不是惹是什么？”

　　“我说话就那样。”陈之屿淡淡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可以随便伤人？”郑芷欣不服气，“你看看宋知予，一早上都不开心，你好歹道个歉啊。”

　　“我没错，为什么道歉。”陈之屿语气固执。

　　“你还没错？”郑芷欣差点跳起来，“你把人气成这样，你还没错？”

　　张浩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芷欣，别这么凶。陈之屿，你就稍微让着点宋知予呗，他本来脾气就急。”

　　林忆微也轻声劝：“是啊，大家都是同学，没必要闹成这样。”

　　“谁跟他是同学那么简单。”陈之屿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刚好被不远处的宋知予听见。

　　宋知予本来只是坐在座位上没动，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看向陈之屿，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

　　陈之屿也看见了他，没回避，反而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空气瞬间凝固。

　　郑芷欣一看情况不对，连忙打圆场：“哎呀，他就是口是心非，不是那个意思……”

　　“他就是那个意思。”宋知予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他觉得连跟我做普通同学都多余。”

　　“我没这么说。”陈之屿皱眉。

　　“你意思就是这样。”宋知予站起身，一步步走过去，“陈之屿，你到底想怎么样？一会儿缠着我，一会儿又说这种话，你把我当什么？消遣的玩具吗？”

　　“我没把你当玩具。”陈之屿也站了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身高差距让气氛更压抑，“我只是……”

　　“只是什么？”宋知予逼问，“你又想说只是逗我好玩？陈之屿，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我幼稚？”陈之屿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到底是谁幼稚？一点小事就炸毛，说两句就生气，不是小钢炮是什么？”

　　“我是小钢炮也不用你管。”宋知予怒道，“你离我远点就行，我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同桌也别当了，我看见你就烦。”

　　这句话说出来，陈之屿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他看着宋知予，眼底没了笑意，没了欠揍，只剩下一片冷淡：“你确定？”

　　“我确定。”宋知予咬着牙，“非常确定。”

　　“好。”陈之屿点点头，“如你所愿。”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很快，没再回头。

　　郑芷欣彻底懵了：“不是，你们俩……怎么还越吵越凶了？”

　　张浩挠挠头：“我以为劝劝就好了，怎么还吵崩了？”

　　林忆微轻轻叹气：“话说得太重了。”

　　宋知予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手心都在发烫。他明明赢了，明明让陈之屿离开了，可心里却一点都不痛快，反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到座位上坐下，把头埋在臂弯里，不想说话。

　　郑芷欣三人连忙围过来。

　　“你别难过啊。”郑芷欣放软语气，“他那人就是嘴硬，其实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我没难过。”宋知予闷声道，“我只是生气。”

　　“生气归生气，别跟自己过不去。”郑芷欣拍了拍他的背，“大不了以后我们不理他，放学我们四个一起走，再也不带上他。”

　　张浩附和：“对，我们自己玩，不带他。”

　　林忆微轻声说：“等他冷静下来，应该会来找你道歉的。”

　　宋知予没说话，只是心里隐隐觉得，这一次，好像没那么容易和好。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两人在教室里冷战了一上午，谁也不理谁，连眼神交汇都没有。周围同学都看出不对劲，议论纷纷，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到了班主任陈丽萍老师的耳朵里。

　　中午午休的时候，陈丽萍老师直接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两人。

　　“宋知予，陈之屿，你们俩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一句话，全班瞬间安静。

　　郑芷欣当场就急了：“陈老师，不是他们的错，是……”

　　“郑芷欣，你别说话。”陈丽萍打断她，“我只叫他们两个。”

　　宋知予和陈之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耐，却还是一起站起身，跟着陈丽萍走出教室。

　　郑芷欣、张浩、林忆微三人立刻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一脸紧张。

　　“完了完了，闹到陈老师那去了。”郑芷欣小声嘀咕，“不会被罚吧？”

　　“应该不会，就是调解一下。”张浩说，“陈老师又不是不讲理。”

　　林忆微担忧道：“希望别太严重。”

　　办公室里很安静。

　　陈丽萍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的两个人，叹了口气：“你们俩怎么回事？从早上就开始吵，全班都知道了，影响多不好。”

　　宋知予低着头没说话。

　　陈之屿也没开口。

　　“说话啊。”陈丽萍看向两人，“同学之间有矛盾很正常，说开就好了，没必要冷战，更不要吵架。你们都是好学生，别因为这点小事影响学习。”

　　宋知予终于开口：“陈老师，我们没吵架，只是有点矛盾。”

　　“什么矛盾？”陈丽萍问，“说出来我听听。”

　　宋知予抿着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总不能说，因为对方总招惹自己、说话雷人、忽冷忽热，所以自己生气了吧？这种话在老师面前显得格外幼稚。

　　陈之屿倒是先开口了，语气平淡：“没什么矛盾，就是一点小事。”

　　“小事能吵一上午？”陈丽萍显然不信，“陈之屿，你先说。”

　　陈之屿沉默几秒，淡淡道：“我惹他生气了，以后不会了。”

　　简单一句话，没有解释，没有辩解，直接认了。

　　宋知予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陈之屿却没看他，依旧看着前方。

　　陈丽萍见状，语气缓和了一点：“知道错了就好。同学之间要互相包容，尤其是同桌，更要和睦相处。宋知予，你也别太较真，他知道错了，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好不好？”

　　宋知予咬了咬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嗯。”

　　“行了，回去吧。”陈丽萍挥挥手，“以后不准再这样了，再闹矛盾，我可就要叫家长了。”

　　两人齐声应了一声“知道了”，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两人并肩走着，却依旧没说话。

　　距离很近，气氛却远得像隔着一条河。

　　走到教室门口，宋知予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陈之屿。

　　“你没必要在陈老师面前那样说。”

　　陈之屿也停下，回头看他，眼底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我没必要，也没必要跟你吵。”

　　“所以你只是不想被老师说？”宋知予心口一紧，“你根本不觉得自己错了？”

　　陈之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没回答，只是推开教室门走了进去。

　　那一瞬间，宋知予忽然觉得，比吵架更让人难受的，原来是这种连架都懒得吵的冷漠。

　　他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郑芷欣从里面探出头，连忙朝他招手：“快进来啊，没事吧？陈老师没骂你们吧？”

　　宋知予轻轻摇头，走了进去。

　　教室里依旧热闹，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明亮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