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所有信》木鱼叶

6、回不去 那天从

　　那天从陈丽萍老师办公室回来，两人之间那股能冻死人的冷战气息，总算是散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谁都没低头，谁都没道歉，更没有什么好好说话、解开误会。
　　只是不再当着全班的面甩脸子、呛声，算是给了老师面子。

　　第二天一早进教室，早读课还没开始，教室里闹哄哄的。
　　几个男生凑在后排聊游戏，前排女生在抄作业，还有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抱着扫把追着人跑，被路过的值班老师瞪了一眼，才灰溜溜地坐回去。

　　宋知予一进门，脸色就没多好看。
　　昨天吵完他是爽了，硬气到底，谁也没让着谁。可真冷静下来，心里又空得发慌，一晚上睡得乱七八糟。

　　他刚把书包甩在桌上，陈之屿就从后门走了进来。
　　两人视线撞上，宋知予立刻皱起眉，一脸不耐烦地转开脸，拿出课本翻开，动作重得像是在发泄。

　　陈之屿没像以前那样凑过来逗他，只是拉开椅子坐下，安安静静地放好东西。
　　既不招惹，也不说话。

　　宋知予余光瞥了他一下，心里更不爽。
　　装什么装。
　　昨天不是还挺能说的吗。

　　郑芷欣早就在座位上啃包子，看见这情形，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林忆微，小声嘀咕：“你看他俩，和好了又没完全和好，别扭死了。”

　　林忆微轻轻点头，没敢大声说话。

　　张浩凑过来：“要不我去说两句？”
　　“你别去。”郑芷欣一把拉住他，“你一开口准没好话，再给人吵起来，陈老师又要找我们麻烦。”

　　张浩撇撇嘴，只好老实坐着。

　　早自习铃声一响，语文老师抱着一摞作业走进来，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
　　老师在上面划重点、抽人背书，宋知予听得心不在焉。
　　他总觉得旁边有人在看自己，可一转头，陈之屿又在低头写东西，一脸认真，好像刚才那道目光全是他的错觉。

　　宋知予心里火一下就上来了。
　　神经病。
　　看什么看，有话不说，吊着人很好玩？

　　他越想越气，笔在纸上戳出好几个小黑点。

　　下课铃一响，老师刚走，后排几个男生就围了过来，找陈之屿商量周末打球的事。
　　“之屿，周六下午老地方啊，就差你一个。”
　　陈之屿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看时间。”
　　“别看时间啊，必须来。”

　　几个人嘻嘻哈哈闹了一阵，才散开。

　　宋知予在旁边听得刺耳，猛地合上本子，声音不小。
　　陈之屿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没说话，又转了回去。

　　宋知予气得胸口发闷。
　　行，不理是吧。
　　谁稀罕。

　　郑芷欣实在看不下去，拉着林忆微和张浩挤过来，硬插在两人中间打圆场。
　　“哎哎哎，别僵着了行不行，都是小事。”郑芷欣一手搭一个，“宋知予你也别老炸毛，陈之屿你也别老惹他，好好当同桌不行吗？”

　　张浩跟着点头：“就是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林忆微小声补充：“大家都是朋友，没必要一直生气。”

　　“谁跟他是朋友。”宋知予脱口而出，语气冲得厉害。
　　话一出口，他自己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却还是硬着脖子不肯软。

　　陈之屿抬眼，淡淡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开口：
　　“行，听你的。”

　　轻飘飘三个字，没情绪，没火气，也没再像以前那样死皮赖脸地反驳。

　　宋知予一下子噎住。
　　他本来准备好对方再跟他抬杠、再逗他、再把他惹毛，他好接着骂。
　　结果陈之屿直接顺着他的话往下接，顺得他一拳打在棉花上。

　　郑芷欣急了：“陈之屿你怎么这样啊，你就不能好好说句话？”

　　“我好好说了。”陈之屿语气平静，“他不想跟我当朋友，那就不当。”

　　宋知予猛地看向他：“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你刚才说的。”
　　“我那是——”宋知予卡了一下，硬是没找出合适的话，最后只憋出一句，“反正你就是有病。”

　　“嗯，我有病。”陈之屿点点头，“以后不烦你了。”

　　这一下，连郑芷欣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她看了看宋知予气得发红的眼角，又看了看陈之屿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小声叹了口气。

　　之后几节课，两人彻底恢复成最陌生的同桌。
　　不借东西，不说话，不看对方。
　　椅子之间，像是硬生生隔出了一条河。

　　宋知予表面硬气得很，上课认真听，下课趴着睡觉，谁都不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根本听不进去几个字。
　　以前陈之屿在旁边烦他，他觉得吵；现在彻底安静了，他又浑身不自在。

　　中午去食堂吃饭，五个人还是坐在一起。
　　郑芷欣拼命找话题，一会儿说食堂的菜太咸，一会儿说下午要跑操累死了。
　　张浩有一搭没一搭地接话。
　　林忆微安安静静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气氛。

　　宋知予扒着饭，味同嚼蜡。
　　陈之屿就坐在他对面，吃得不紧不慢，偶尔跟旁边路过的其他同学打个招呼，笑得自然又随意。

　　他好像真的无所谓。
　　有没有宋知予，都一样。

　　旁边一桌几个女生时不时往这边瞟，小声议论着什么，目光大多落在陈之屿身上。
　　宋知予听见一两句“长得高”“性格好”“挺好相处”。

　　他握着筷子的手越收越紧，指节发白。
　　心里又酸又堵，却半点都不肯表现出来。

　　吃完饭回教室，午休纪律委员在讲台上管纪律，让大家保持安静。
　　教室里大半人都在睡觉，偶尔有翻书声和写字声。

　　陈之屿趴在桌上睡觉，侧脸线条干净，睡得很安稳。
　　宋知予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他忽然想起以前。
　　这人天天凑过来烦他，用笔戳他，说些又雷又欠揍的话，放学非要跟他一起走，怎么甩都甩不掉。
　　那时候他只觉得烦，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
　　可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被人那样明目张胆地放在心上、围着转，是这种感觉。

　　一旦抽走，就空得疼。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
　　男生们一窝蜂跑去打篮球，陈之屿一过去，就被人拉着组队。
　　他跑得跳得都很利落，场上喊声一片，围观的女生也在小声叫好。

　　郑芷欣拉着宋知予、林忆微和张浩站在边上看。
　　“你看陈之屿，打得还挺厉害。”郑芷欣说。
　　张浩点头：“那是，咱们班他算厉害的了。”

　　宋知予没说话，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场上那个人。
　　看着他跟别人勾肩搭背，看着他笑，看着他跟所有人都能轻松相处。
　　原来他不是只会围着自己转。
　　自己只是他众多朋友里，最普通、最脾气差的一个。

　　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比赛中途，陈之屿不小心崴了一下，在场边坐下休息。
　　立刻有几个男生围过去递水、问他怎么样。
　　郑芷欣也拉着几人想过去看看。

　　宋知予脚步顿住，站在原地没动。
　　他想去，又拉不下脸。
　　他脾气硬，嘴笨，不会关心人，一开口多半又是呛声。
　　更何况，对方好像也不需要他的关心。

　　林忆微回头看他：“宋知予，不过去吗？”

　　“不去。”宋知予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转身往教学楼走，“没意思。”

　　他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教室，坐在座位上，看着旁边空着的位置。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亮得刺眼。

　　以前他总盼着陈之屿别来烦他。
　　现在真的如愿了。
　　他却一点都不开心。

　　放学的时候，五个人一起走出校门。
　　到了分岔路口，郑芷欣、张浩、林忆微跟他们道别。

　　“那我们先走啦，明天见。”
　　“明天见。”

　　三人转身离开，路口又只剩下宋知予和陈之屿。
　　同一段路，同一个方向。

　　这一次，陈之屿没有跟上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宋知予：“你先走。”

　　宋知予心口一紧，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不顺路了。”陈之屿语气很淡，“我绕另一边走。”

　　宋知予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想问你以前不是一直跟我一起吗，想问你是不是真的那么讨厌我。
　　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又硬又冲的：
　　“随便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几乎是逃一样。

　　他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看见陈之屿真的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再也不看他。
　　更怕自己忍不住，先软下来。

　　他一路走回家，风刮在脸上，有点凉。
　　整条路上安安静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曾经那个甩不掉的影子，真的不见了。

　　宋知予回到家，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