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所有信》木鱼叶

4、多余的影子 陈之屿

　　陈之屿的声音听着轻松，甚至带点吊儿郎当，语气熟得不像话，是从小黏到大的发小。

　　宋知予眉头皱得死紧：“谁跟你一起。”

　　“顺路。”陈之屿说得理所当然，又凑过来一点，笑得欠揍，“怎么，小钢炮害羞？”

　　“陈之屿你神经病。”宋知予丢下一句，抬脚就往门外走。

　　他是真的搞不懂这个人。
　　平时在班里跟谁都能闹成一片，大大咧咧没个正形，偏偏就爱揪着他逗。逗完又没下文，气得人跳脚，他自己倒乐在其中。不是神经病是什么。

　　陈之屿慢悠悠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像甩不开的影子。

　　两人刚走到走廊拐角，身后就冲过来三道人影，声势浩大。

　　“宋知予！陈之屿！等——等——我——”

　　张浩跑得气喘吁吁，一手拽着林忆微，一手还朝前面挥。

　　郑芷欣走在最后，步子迈得大，头发有点乱，嘴里还在嘟囔：“……跑什么啊，又不是被追债。”

　　宋知予停下脚步，有点无奈：“你们干嘛？”

　　“一起回家啊！”张浩理直气壮，“反正一段路顺路，人多热闹。”

　　林忆微轻轻点头，声音温温柔柔：“嗯，我们三个刚好都往这边。”

　　郑芷欣这时才凑上来，眼睛一亮，先盯着宋知予看了两秒，又扫了一眼陈之屿，忽然一拍手：“哦——我懂了！你们俩偷偷约会是吧！”

　　宋知予脸一热：“郑芷欣你胡说什么！”

　　“啊？”郑芷欣偏了偏头，像是没听清，“你说我福说八道？我什么时候福说八道了？”

　　她明显听岔了，把“胡说”听成“福说”，自己还一本正经皱起眉，一副“你冤枉我”的表情。

　　旁边张浩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郑芷欣瞪他：“笑什么笑！很好笑吗？”

　　她一凶，张浩笑得更厉害。林忆薇也抿着嘴忍笑。

　　郑芷欣自己笑点又低，被这么一带，明明刚才还在生气，没两秒自己也跟着乐了，乐完还嘴硬：“不准笑！再笑我打你啊！”

　　嘴上放狠话，手落下去的时候却轻得很。

　　宋知予看着这一幕，原本紧绷的心情松了一点。

　　他跟郑芷欣认识最久，太清楚她这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嘴上凶得很，心里比谁都软，还总注意力不集中，别人说东她听西，说南她听北，一张口就雷人，偏偏自己还特别认真。

　　五个人就这么并排往校门口走。

　　夕阳斜斜挂着，把天空染得暖黄，风一吹，树叶沙沙响。

　　张浩一路都在聊游戏，唾沫横飞，激动得手舞足蹈。林忆微偶尔应一两句，声音轻轻的。郑芷欣一会儿插一句嘴，一会儿又忽然走神，等回过神来已经错过了大半内容，于是随便抓一句就开口。

　　“……所以他最后就直接送了？”郑芷欣一脸震惊。

　　张浩懵了：“什么送了？我没说这个啊。”

　　“啊？”郑芷欣愣了愣，“你刚才不是说他送人头送到家吗？”

　　众人：“……”

　　张浩哭笑不得：“我说的是他被人堵到家门口！”

　　郑芷欣怔了两秒，先是脸颊一红，紧接着自己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直不起腰，边笑边骂：“哎呀我去——笑死我了！我怎么听成这样了！”

　　她一笑，周围人也跟着笑。整条路上都闹哄哄的，全是少年人的声音。

　　宋知予走在中间，被这股热闹裹着，也不自觉放软了表情。

　　只有陈之屿，看上去也在笑，也在跟着搭话插科打诨，一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可他的目光，总会在宋知予不注意的时候，轻轻落过去。

　　不明显，不张扬，像藏在玩笑底下的一点小动作。

　　宋知予察觉到了，却假装没看见。

　　他不想深究。
　　深究了，就好像承认这个人在自己心里不一样了。

　　路过校门口便利店，郑芷欣忽然喊停：“等会儿！我要买水！渴死我了！”

　　她率先冲进去，张浩立刻跟上：“我也要！”

　　林忆微轻声说：“我也进去看看。”

　　宋知予站在原地没动。

　　陈之屿也没动，就站在他旁边，忽然开口：“刚才郑芷欣说的话，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宋知予淡淡道，“她就那样。”

　　“哪样？”陈之屿笑，“跟你一样，小钢炮？”

　　“我跟她不一样。”宋知予立刻反驳，“我没她那么吵。”

　　陈之屿看着他，眼底笑意深了一点，没再继续逗。

　　便利店玻璃门开开合合，郑芷欣率先冲出来，手里举着一瓶冰红茶，仰脖子猛灌一口，长长“啊——”了一声，一脸满足。

　　“爽！”她抹了把嘴，忽然看向陈知屿，“对了，陈之屿，你是不是喜欢宋知予啊？”

　　一句话，来得猝不及防。

　　宋知予整个人一僵：“郑芷欣！”

　　“啊？”郑芷欣又一脸茫然，“怎么了？我说错了？”

　　她刚才其实又没听清前面几个人聊什么，只隐约抓到几个字，顺口就问出来了，问完还一脸坦荡。

　　林忆微连忙拉了拉她胳膊，小声提醒：“芷欣，别乱讲。”

　　“我没乱讲啊。”郑芷欣理直气壮，“他天天跟着宋知予，不是喜欢是什么？难道是闲得慌？”

　　她说得一本正经，逻辑还特别自洽。

　　张浩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宋知予又气又窘，耳根都有点发烫：“你别瞎猜，我们就是……同桌。”

　　“哦——同桌。”郑芷欣拖长语调，明显不信，却也没再追着打趣，只是忽然又笑起来，“不过也行，反正你们俩长得都好看，凑一对也不亏。”

　　她这话一出，连林亦微都没忍住笑了。

　　宋知予彻底没话说了，只能别过脸，假装看路边的树。

　　陈之屿没反驳，也没承认，只是笑着看了宋知予一眼，那一眼很轻，快得让人抓不住。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郑芷欣依旧是一路话题不断，一会儿吐槽作业多，一会儿说老师讲课无聊，一会儿又忽然被路边一只猫吸引，停下来指着猫小声惊呼，转头跟人分享，结果一激动又说错话，把自己逗得笑个不停。

　　宋知予看着她闹，心里其实是安稳的。
　　这种热热闹闹、没心没肺的日常，他其实挺喜欢。

　　只是身边多了一个陈之屿。

　　这个人一出现，原本普通的路，就变得不普通了。

　　陈之屿依旧是那副欠揍又散漫的样子，一会儿跟张浩斗嘴，一会儿调侃郑芷欣耳背，一会儿又忽然凑到宋知予旁边，低声来一句没营养的废话。

　　“小钢炮，走慢点，我跟不上。”
　　“小钢炮，你今天怎么不骂我了？不习惯。”
　　“小钢炮，你看那边的云，像不像你生气的脸。”

　　宋知予被他烦得不行，一路都在心里重复：神经病，真是神经病。

　　可他没真的翻脸。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陈知屿的耐心，好像比别人多了那么一点点。

　　他自己不愿意承认。

　　走着走着，就到了分岔口。

　　张浩一拍手：“我们到这儿就得拐啦！”

　　郑芷欣点点头，又大大咧咧朝宋知予挥手：“那我们先走了啊！明天见！”

　　林忆微也轻声道别：“明天见，宋知予，陈知屿。”

　　“等等！”郑芷欣忽然又想起什么，凑到宋知予身边，压低声音，却又没压得住，“你跟陈之屿……路上注意安全啊！”

　　她那语气，像极了在叮嘱小情侣。

　　宋知予脸一热，推了她一把：“快走你的吧！”

　　郑芷欣哈哈一笑，拉着林忆微，跟张浩一起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去。

　　他们三个不住小区，都是独门独户的房子，路线到这里刚好分开。平日里就爱这样凑一段路，吵吵闹闹，好像多走几步都开心。

　　三个人的身影渐渐走远，声音也慢慢淡下去。

　　路口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宋知予和陈之屿。

　　刚刚还热热闹闹的氛围，瞬间空了一块。

　　宋知予没说话，抬脚继续往前走。

　　他们住同一个小区，不同楼，这段路，不长不短。

　　陈之屿跟在他身侧，没再像刚才那样贫嘴逗他，也没再说笑，就安安静静地走。

　　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又分开。

　　风轻轻吹过，有点凉。

　　宋知予心里莫名有点不自在。

　　他不习惯跟陈之屿单独待着。
　　太安静，太清晰，很多平时能被热闹盖住的东西，在这一刻都会冒出来。

　　比如陈之屿看他的眼神。
　　比如他自己莫名其妙加快的心跳。
　　比如那句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好像并不讨厌这个人的靠近。

　　他快步往前走，想快点到家，快点结束这段沉默。

　　陈之屿却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在傍晚的风里很轻。

　　“宋知予。”

　　宋知予没回头，脚步没停：“干嘛。”

　　“你是不是……”陈之屿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说，最后只淡淡道，“很讨厌跟我一起走？”

　　宋知予心口微顿。

　　他讨厌吗？

　　好像也没有。
　　只是烦，只是别扭，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并不排斥。

　　他嘴硬：“是。”

　　陈之屿没生气，也没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听不出情绪，不难过，不失望，也不反驳。

　　就只是，接受了他的答案。

　　宋知予莫名心里一沉。

　　他以为陈之屿会继续逗他，会跟他抬杠，会笑着说“我偏要跟你一起”。
　　可对方没有。

　　就那样轻轻一声，像一片小石子落进水里，没激起多大浪花，却沉得很深。

　　他脚步不自觉慢了一点。

　　两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再说话。

　　小区门口渐渐出现在眼前，门卫室亮着灯，偶尔有住户进出，声音模糊。

　　宋知予住的那栋楼，就在不远处。
　　陈知屿的楼，再拐一个弯就到。

　　明明很近，却像两条注定要分开的路线。

　　宋知予走到自己单元楼下，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背对着陈知屿，声音淡淡的：“我到了。”

　　“嗯。”陈之屿应了一声。

　　依旧是那个没什么情绪的调子。

　　宋知予抓着书包带，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期待陈之屿再说点什么？期待他像平时一样欠揍地凑上来？期待他打破这份沉默？

　　他自己也说不清。

　　“那我走了。”宋知予说完，就要推门。

　　“宋知予。”

　　陈之屿又一次叫住他。

　　宋知予回头。

　　路灯在陈之屿身后，他半边身子落在光里，半边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平时那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就那样站着，安静得不像他。

　　“以后……”陈之屿开口，声音依旧很轻，“还一起走吗？”

　　宋知予心口又是一涩。

　　他张了张嘴，原本到嘴边的“不要”“谁要跟你走”“你烦不烦”，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看着陈之屿。

　　这个人平时有多闹腾，此刻就有多安静。
　　反差大得让人心里发闷。

　　宋知予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却没把话说死：

　　“……随便。”

　　说完，他推开门，快步走了进去。

　　单元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也隔绝了陈知屿的身影。

　　宋知予靠在门上，长长吐了口气。

　　心跳还有点快。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不生气，不烦躁，也不像平时那样想骂人。
　　就是有点空，有点沉，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压在心上，不重，却挥之不去。

　　他慢慢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安安静静，灯一开，只有他一个人。

　　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他瘫坐下来，望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路口那段沉默的路，和陈之屿那句很轻的——
　　“还一起走吗？”

　　他以前从来不会为这种事多想。
　　可现在，他控制不住。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城市灯火一点点亮起，远处有车声，有行人说话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普通又平常。

　　只是宋知予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这个傍晚开始，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
　　也不想去深究。

　　他只是拿起手机，解锁，又锁上，反复几次，最后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