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时区》星月沐楚

6、第 6 章

　　十月的第三周，学生会招新报名截止的前一天，商眠晚做了一件让全宿舍都安静了的事。

　　“我要去面试学生会。”她说。

　　当时周念正趴在床上看综艺，林栀在涂她的豆沙色指甲油，姜予在看书。三个人同时停下手里的动作。周念的综艺还在外放，里面传来一阵罐头笑声，显得宿舍里的安静格外突兀。

　　“你？”周念摘下耳机，“晚晚，你说什么？”

　　“学生会。我想去试试。”

　　周念坐起来了。林栀把指甲油瓶盖拧上，转过头看她。姜予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

　　“你不是——”周念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不是不太喜欢人多的场合吗？”

　　“嗯。”

　　“那你怎么突然想去学生会了？”

　　商眠晚坐在床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把书包带子卷起来，又松开。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卫衣，头发扎了低马尾，发量很多，从后面看像一捧蓬松的云。额头光光的，没有刘海。她从高中开始就不留刘海了，因为何昭乐说她额头好看，遮起来浪费。

　　“高中没参加过。”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现在想试试。”

　　这是实话。高中三年她把所有时间都给了学习，把“社交”这件事整个搁置了。不是不想，是觉得什么阶段就该做什么事。现在大学了，她想把那一块补起来。学生会是她给自己选的练习场。和摄影社一样。和“快乐小狗计划”一样。

　　“而且，”她顿了一下，“听说能学到东西。”

　　周念看了她几秒，然后点头：“行啊。哪个部门？”

　　“宣传部。”

　　“宣传部？因为你会画画？”

　　“嗯。”

　　周念想了想：“宣传部挺好的，做海报、做推送，不用像外联部那样到处拉赞助，也不用像文艺部那样天天搬道具。适合你。”

　　林栀笑了一下：“周念你现在对学生会部门了解得挺清楚。”

　　“那当然，情报中心主任不是白当的。”

　　姜予从上铺飘下来一句：“你之前不是说不去学生会吗，怎么了解这么清楚。”

　　“不去不代表不能了解。了解是我的工作，去不去是我的选择。”

　　“你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

　　“谢谢。”

　　商眠晚听着她们拌嘴，嘴角弯了一下。书包带子已经被她卷成了一个小卷，她慢慢松开，抚平。棉质的带子上留下一道细细的褶皱。

　　“报名表在哪里下？”她问。

　　周念立刻拿起手机开始翻：“我找找，新生群里有——找到了，学生会招新通知，附件就是报名表。发你了。”

　　商眠晚手机震了一下。她点开，保存，打开看了一眼。报名表很常规，姓名、专业、联系方式、志愿部门、个人简介、为什么想加入学生会。最后一个问题她看了很久。

　　为什么想加入学生会。

　　她把手机放下，打开抽屉，拿出速写本。翻开最新的一页，上面画着一棵树。窗外的树，树冠很大，每一片叶子都用笔尖点出来。那是上周在图书馆画的。她看着那棵树，拿起铅笔，在旁边的空白处画了一盏很小的路灯。灯柱细细的，光晕从灯罩里洒下来，落在树冠边缘，融在一起。

　　然后她打开手机，在报名表最后那个问题下面打字。

　　“高中三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没有参加过学生组织。大学想尝试不一样的东西。我会画画，会一点排版，想为宣传部做一些事情。”

　　她读了一遍。删掉了最后一句，改成“想学一些新的东西”。又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提交。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看着自己的脸映在黑色屏幕上，额头光光的，头发散在肩膀两侧，蓬蓬的。她想起高中时何昭乐说，你以后肯定要栽。她说，为什么。何昭乐说，因为你这种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的人，一旦在意起什么来，就会很在意。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第二天下午，面试。

　　商眠晚排在第四个。宣传部面试的人比外联部少，走廊里坐了七八个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默念什么，大概是自我介绍。她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速写本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手指在本子封面上画圈。

　　门开了一次，出来一个男生，表情看不出好坏，背着书包走了。又进去一个女生。门关上。

　　商眠晚深呼吸。她在心里把自我介绍默念了一遍——大家好，我叫商眠晚，设计专业大一，报名宣传部。我会画画，会一点排版。高中没有参加过学生组织，大学想试一下。

　　就这些。不难。

　　门开了。上一个面试的女生出来，冲走廊里的人笑了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走了。

　　“下一个，商眠晚。”

　　她站起来。速写本拿在手里，又放下，放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宣传部面试的教室不大，讲台前面摆了一排桌子，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的女生戴眼镜，旁边是一个男生，另一边是——

　　喻则苡。

　　商眠晚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大概没有人注意到。

　　喻则苡坐在靠左边的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和下颌的线条。面前摊着一张表格——应该是评分表之类的东西，手里拿着一支笔。她抬起头，看到商眠晚，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不是那种“面试官对面试者的礼貌微笑”。是那种——我认识你。好巧。

　　商眠晚站在讲台上，手指在裤子口袋里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各位学长学姐好，我叫商眠晚，设计专业大一，报名宣传部。”

　　声音比平时大一点。她练习过。

　　中间的学姐点了点头：“你好，我是宣传部的部长，我叫陈屿。你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吧，说说为什么想来宣传部。”

　　商眠晚说了一遍。和她心里练习过的一样。设计专业，会画画，会一点排版。高中没参加过，大学想试一下。

　　“你说你会画画，”陈屿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报名表，“有带作品吗？”

　　商眠晚愣了一下。“没有，”她说，“但是——”

　　她想起走廊椅子上那本速写本。

　　“我可以去拿吗？放在外面了。”

　　陈屿点头。

　　商眠晚快步走出去，拿起椅子上的速写本，又快步走回来。她翻开速写本的时候，手指有一点点抖。翻到哪一页。她翻过了开学那天画的路灯，翻过了迎新晚会画的舞台，翻过了图书馆画的咖啡杯和窗框。停在那棵树那一页。

　　窗外的树。树冠很大，每一片叶子都用笔尖点出来。旁边画了一盏很小的路灯，灯光落在树冠边缘。

　　她把速写本递过去。

　　陈屿接过来，翻了几页。旁边的男生也凑过来看。

　　“画得挺好的，”陈屿说，“这棵树是写生吗？”

　　“嗯。图书馆三楼窗外那棵。”

　　“你经常去图书馆？”

　　“每周去。”

　　陈屿点了点头，把速写本递给旁边的男生。男生翻了翻，说：“光影处理得很好。”然后递给喻则苡。

　　喻则苡接过去。

　　商眠晚的手指在裤子口袋里攥紧了。

　　喻则苡低着头，翻她的速写本。从第一页开始翻。商眠晚不知道她翻到了什么。她只看到喻则苡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翻到那棵树，翻到树旁边那盏很小的路灯。

　　喻则苡抬起头。

　　“这盏路灯，”她说，声音很轻，和在图书馆时一样，“是上周画的那棵树旁边新加的？”

　　商眠晚的耳朵开始红了。

　　“嗯。”

　　“为什么加了一盏路灯？”

　　商眠晚张了张嘴。说因为那天迎新晚会你坐在琥珀色的灯光里弹琴的样子像一盏路灯。说因为每次在图书馆看到窗外的树就会想起你坐在旁边看书的样子。说因为我把你和光画在一起了。

　　“因为——”她说，“光线好。”

　　喻则苡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浅到大概只有商眠晚能看到。她把速写本合上，递回去。

　　“画得很好。”她说。

　　商眠晚接过来，手指碰到速写本的封面。封面被喻则苡的手拿过，好像比刚才暖了一点。

　　陈屿又问了几个问题。大概是什么时候有时间、对宣传工作有什么想法、能不能接受偶尔加班。商眠晚一个一个回答了。她的声音慢慢平稳下来，心跳还是快的，但已经不会影响说话了。

　　“好，今天先到这里，结果我们会短信通知。”陈屿笑了一下，“谢谢你来面试。”

　　商眠晚鞠了一躬，拿着速写本走出教室。

　　门在身后关上。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把速写本抱在胸前。走廊里还有几个等着面试的人，有人在看她。她没有注意。她低着头，看着速写本的封面。喻则苡刚才拿过的地方。

　　她翻开那棵树那一页。路灯小小的，光晕从灯罩里洒下来，落在树冠边缘。喻则苡看到了。她问“为什么加了一盏路灯”。她说“因为光线好”。

　　商眠晚把速写本合上，额头抵在封面上。耳朵红得能滴血。

　　面试结束后的第三天，周五下午，商眠晚的手机震了。

　　当时她正在图书馆三楼，坐在喻则苡斜后方隔两张桌子的位置。速写本摊开着，她在画窗外那棵树。这次画的不是树冠，是树干。树干的纹理，一块一块的树皮，裂纹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同学你好，恭喜你通过深圳大学学生会宣传部的面试。请于下周三前添加部门群：xxxxxx。收到请回复。”

　　商眠晚看着那条短信，心跳快了一拍。

　　通过了。

　　她把短信读了两遍，确认没有看错。然后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回完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画画。铅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纹理，又停下来。她把手机拿起来，点开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短信是系统发的，落款是“校学生会”，没有个人署名。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画树干。裂纹一条一条的，她画得很慢。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图书馆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下午五点，喻则苡收拾东西，站起来。经过商眠晚桌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恭喜。”她说，声音很轻。

　　商眠晚抬起头。喻则苡站在她桌边，背着包，咖啡杯拿在手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和迎新晚会那天一样。

　　“面试通过了。”喻则苡又说了一句，像在确认她知道了。

　　商眠晚点头。“收到短信了。”她说。

　　喻则苡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走过去了。

　　商眠晚低下头，铅笔在纸上停着。她刚才应该多说一句的。比如“谢谢学姐”，比如“以后请多关照”。但她只说了“收到短信了”，像在陈述一件喻则苡显然已经知道的事实。

　　她把铅笔放下，看着窗外。树在风里晃，叶子沙沙响。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这次不是短信，是微信。通讯录那里多了一个红点，点进去，是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小片浅色的天空。

　　商眠晚认出来了。和新生群成员列表里那个头像一模一样。她每晚都会点开看，闭着眼睛都能想起那片天空的颜色。

　　昵称：喻则苡。申请留言：喻则苡。

　　她点了通过。

　　系统自动跳转到聊天界面。最上面显示“你已添加了喻则苡，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商眠晚看着那行灰字，不知道要不要先说话。她正在犹豫，聊天框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商眠晚？”

　　商眠晚看着自己的名字。喻则苡打出来的。三个字，一个问号。大概是在确认是她本人。

　　她打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出去两个字。

　　“是我。”

　　喻则苡很快回了一条：“嗯，备注一下。学生会的事之后会拉你进群，有事可以直接问我。”

　　商眠晚看着那条消息。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字。句号结尾。和喻则苡说话的方式一样，很轻，很清楚。

　　她打了几个字，这次没有删。

　　“好。谢谢学姐。”

　　喻则苡没有回复了。

　　商眠晚点开喻则苡的头像。浅色的天空，和新生群里那个一样。朋友圈点进去，是一条横线。个性签名是空的。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只用来工作的房间。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画画。

　　后来她会知道，喻则苡有两个微信号。这个头像是一片天空的，是备用号。加的都是学生会的人、社团的人、各种活动认识的人。对公的。而那个真正私人的号——沈识薇在的那个号，只有很少的人能加。

　　但此刻她不知道这些。她只是看着好友列表里那个浅色天空的头像，把聊天记录翻了两遍。

　　晚上回到宿舍，周念正趴在床上刷手机。看到商眠晚进来，她抬起头：“晚晚，你通过学生会面试了？”

　　“嗯。”商眠晚把书包放下。

　　“我就知道你能过！谁通知你的？部长？”

　　商眠晚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条短信给周念看。周念扫了一眼：“哦，系统短信啊。你们部门群加了吗？”

　　“还没。”

　　“赶紧加，新生进群要发红包的。”周念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让你发，是让学长学姐发。”

　　林栀在旁边笑了一声。姜予从上铺飘下来一句：“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加学生会。”

　　“情报。”周念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商眠晚坐到床沿上，把手机拿出来，复制短信里的群号，加了部门群。群里已经有十几个人，群名叫“学生会宣传部”。群消息在欢迎新人，有人发了表情包。她回了一个“大家好”的表情。

　　然后她点开群成员列表。喻则苡不在。

　　很正常。喻则苡是副主席，不在部门群里。但喻则苡加了她的微信。

　　商眠晚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墙壁。手机在枕头旁边，屏幕暗着。她把手机摸出来，点开喻则苡的微信。聊天记录还是那几条。她看着“商眠晚？”那三个字，和后面的问号。

　　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到头，又往下翻回来。几条消息，来回看了好几遍。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是喻则苡发来的消息。

　　“对了，还没问，你是哪里人？”

　　商眠晚盯着屏幕。喻则苡主动问她问题。不是学生会的事，不是进群的事。是“你是哪里人”。像一个普通的话题，像想多了解她一点。

　　她打字，删掉，又打。

　　“四川的。”

　　发出去。等了几秒。

　　喻则苡回了一条：“四川哪里？”

　　“成都。”

　　“好地方。火锅好吃。”

　　商眠晚看着那六个字。和她开学第一天跟林栀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她弯起嘴角，打字：“学姐去过吗？”

　　“去过一次，很久以前了。记得火锅很辣。”

　　“学姐能吃辣吗？”

　　“不太能。你呢？”

　　“我能。”商眠晚打完这两个字，又加了一句，“从小吃。”

　　喻则苡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在点头，配字是“厉害”。商眠晚看着那只猫，看了好几秒。喻则苡发表情包。不是文字，不是句号，是表情包。一只很可爱的猫。

　　她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心跳得太快了。

　　过了几秒，她又把手机翻过来，打字：“学姐是哪里的？”

　　“深圳本地的。”

　　“那离家很近。”

　　“嗯，周末可以回家吃饭。”

　　商眠晚看着那条消息。她想起周念之前说的，喻则苡家是深圳本地的，开公司的，条件很好。但喻则苡自己说起来，只是“周末可以回家吃饭”。很轻，很简单，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

　　她打字：“那很好。”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三个字好傻。但喻则苡很快回了一条：“嗯。你一个人在深圳，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问我。”

　　商眠晚看着那行字。你一个人在深圳。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问我。不是“有什么事可以找我”，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她知道一个人刚到新地方会不习惯。

　　商眠晚打字：“好。”

　　又加了一句：“谢谢学姐。”

　　喻则苡回了一个“嗯”字，和一只猫挥手的表情包。

　　商眠晚没有再回了。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从头看了一遍。喻则苡问她哪里人，问她能不能吃辣，说她是深圳本地的，说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问她。发了两个表情包，都是猫。

　　她退出聊天界面，看着好友列表里喻则苡的头像。浅色的，像一片天空。朋友圈一条横线。个性签名空的。

　　干净得像一间还没住进去的房间。

　　商眠晚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下巴。耳朵在黑暗里慢慢红起来。

　　周念还在说话，林栀偶尔应一句，姜予翻了一页书。宿舍里和平时一样。没有人知道商眠晚刚才和喻则苡聊了天，没有人知道她的微信好友列表里多了一个人，没有人知道那个人主动加了她，问她哪里人，问她能不能吃辣，说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问我。

　　商眠晚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十月末的风终于有了一点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