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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迎新晚会之后,商眠晚多了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躺到床上之后,她会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点开新生群的成员列表,搜那个“喻”字。喻则苡的头像就会跳出来,浅色的,像一片天空。

      她就看着那个头像,看几秒。然后退出去,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没有加好友。

      周念如果知道了一定会说她“怂”。但商眠晚不是怂——好吧,可能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她不知道加了之后说什么。

      “你好,我是设计专业大一的新生,开学那天你在社团招新冲我笑了一下,后来你在摄影社见面会冲我点了一下头,再后来你在迎新晚会弹钢琴冲我笑了一下,我记住了你穿的浅蓝色衬衫和白色裙子,记住了你笑起来的样子,记住了你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的弧度。”

      太长了。而且像个跟踪狂。

      所以她只是每天晚上看几秒那个头像,然后把手机塞回去。像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仪式。

      ---

      迎新晚会后的第三天,周念的情报工作有了新进展。

      “大消息。”周念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三杯奶茶,分给林栀和商眠晚,姜予照例没要,“那个弹钢琴的学姐,喻则苡,她会去图书馆,固定的位置,三楼靠窗那张桌子。”

      “你怎么又打听她。”林栀接过奶茶,笑着看了她一眼。

      “我没有打听啊,是她们太火了,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说。”周念吸了一大口奶茶,含糊不清地说,“今天食堂排队,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她,说她在学生会特别靠谱,什么事交给她都能办好。然后我去小卖部买水,又听到有人在说迎新晚会她弹钢琴的事,说她是深大隐藏的音乐才女。”

      “你一天能遇到这么多人在聊她?”

      “真的!你不信你自己去听,喻则苡这个名字在深大的出现频率仅次于‘今天食堂吃什么’。”

      林栀笑了一声。姜予从上铺飘下来一句:“你之前不是说你有线人吗。”

      “线人就是广大人民群众。”周念理直气壮,“我只不过是把群众的声音汇总了一下。”

      商眠晚坐在桌子前面,手里捧着周念给的那杯奶茶,没有喝。她的速写本摊开着,上面画了一个舞台,一盏灯,一架电子琴,和一个穿白裙子的人。人的轮廓画得很淡,脸是模糊的,但头发散在肩膀上的弧度,和裙摆被风吹起来的样子,画得很仔细。

      她听到“喻则苡”这三个字的时候,铅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画。

      周念还在絮絮叨叨:“而且听说她脾气特别好,新生群里面有人问她问题,不管多傻的问题她都认真回。还有人看到她帮学妹拎行李,从校门口一路拎到宿舍楼。”

      “你连这都知道。”林栀说。

      “都说了是群众的声音!”周念挥了挥奶茶,“我这个人就是比较关心校园热点嘛。像她这种长得好看、成绩又好、还会弹钢琴的学姐,谁不多看两眼?”

      “你之前在宿舍说她的时候,我们都没接话,你不也说得挺起劲的。”姜予说。

      “那是你们不懂欣赏。我这是纯粹的、客观的、对美的追求。”

      “你不是说你是直女吗。”

      “直女就不能欣赏美女了?直女的审美权利也是需要被尊重的。”

      姜予没再接话,翻了一页书。

      商眠晚把奶茶拿起来喝了一口。很甜。周念点了全糖。她把奶茶放下,铅笔在速写本上又画了几笔。裙摆被风吹起来的弧度,她改了三遍,还是觉得不对。迎新晚会那天晚上,喻则苡鞠躬的时候,裙摆被舞台边缘的风吹起来,那个弧度她明明记得很清楚。但画出来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擦掉,重新画。

      周念的话题已经从这个学姐转到那个学长,又从那个学长转到食堂新出的窗口。林栀偶尔应一句,姜予偶尔拆一句台。宿舍里叽叽喳喳的,和平时一样。

      没有人注意到商眠晚的速写本上画的是谁。

      也没有人把周念口中的“喻则苡”和商眠晚的沉默联系在一起。

      因为周念就是这样的人。她喜欢热闹,喜欢打听,喜欢把听来的各种消息带回宿舍,像一只到处捡树枝的鸟,不管有用没用都往窝里叼。喻则苡只是她叼回来的众多树枝中的一根——恰好比较好看,所以多叼了几次。

      至于商眠晚每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为什么格外安静,没有人多想。

      商眠晚本来话就少。

      迎新晚会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商眠晚在宿舍待了一整天。

      不是不想出门。是她不知道出门能去哪里。以前高中周末,她可以在书桌前坐一整天,做题、画画、和何昭乐发消息。时间过得很快。但现在她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速写本摊开着,一下午只画了一盏路灯。就是开学那天在社团招新画过的那盏。

      周念在床上看综艺,笑得床都在抖。林栀在洗衣服,洗衣液的味道从卫生间飘出来,混着阳台外面的阳光。姜予在看书,翻页的声音细细碎碎的。

      商眠晚把铅笔放下,看着窗外。

      十月的深大还是夏天。阳光很亮,树叶绿得发黑,偶尔有风,树影在地面上晃成一片碎光。她想起迎新晚会那天晚上,喻则苡坐在琥珀色的灯光里弹琴的样子。

      然后她站起来。

      “我出去一下。”她说。

      周念从屏幕上抬起头:“去哪?”

      “图书馆。”

      “图书馆?”周念看了一眼手机,“今天周六,你不休息一下?”

      “想去画点东西。”

      周念“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商眠晚拿上速写本和铅笔盒,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念在后面喊了一句“晚上吃什么”。她说“随便”。门关上了。

      图书馆三楼。商眠晚站在门口,手指攥着速写本的边缘。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她只知道周念说过,喻则苡周末会来图书馆,固定的位置,三楼靠窗。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三楼很安静。周末下午,人比平时少。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把整层楼染成暖黄色。她走进去,没有往靠窗的方向看。她找了一个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来,翻开速写本。

      画什么。她不知道。

      她画了面前那张空桌子。画了桌面上的木纹,画了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角的一小块阳光。她没有抬头。因为她怕一抬头,就会发现靠窗那张桌子是空的。或者更怕——那张桌子有人,而那个人抬头看到她,会想:这个学妹怎么又来了。

      所以她只是低头画画。画完木纹,画阳光,画阳光里浮动的细小尘埃。画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

      然后她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从靠窗的方向传来的。

      她抬起头。

      喻则苡站起来,正在收拾东西。她把书摞好放进包里,咖啡杯拿在手里,然后转过身。她的目光扫过来,和商眠晚的视线对上了。商眠晚来不及低头。

      喻则苡看了她一眼。很短。然后弯起嘴角,点了一下头。和摄影社见面会那天一模一样的点头,很轻的,像在说——见过你。

      然后她走过去了。经过商眠晚桌边的时候没有停。脚步声很轻,从身后走过去,然后门开了一下,又关上。

      商眠晚坐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她把速写本合上,低头看着封面。

      她来了。她真的在这里。自己坐在离她最远的位置画了一下午的木纹和阳光,而她就在那里,隔着一整层楼的安静,看了一下午的书。走的时候冲自己点了一下头。

      商眠晚把速写本抱在胸前。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浅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第二个周末,她又去了。

      这次她坐近了一点。不是离门最近的位置,是中间靠走道的位置。还是不敢往靠窗的方向看,但她知道喻则苡在那里。因为她进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抹浅色,和咖啡杯放在桌面上的细小声响。

      她坐下来,翻开速写本。画了窗框,画了书架,画了书架上一排一排的书脊。画了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的一小片窗外的天空。

      她没有画喻则苡。但她的余光知道喻则苡在做什么。翻书。写字。喝咖啡。偶尔手机震一下,她拿起来看,回一条消息,然后放下。咖啡杯被拿起来又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一声很轻的闷响。

      商眠晚把这些声音都画进了画里。窗框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书脊的排列有一种安静的节奏,天空的颜色调得很淡,像被水洗过。

      下午五点,喻则苡站起来收拾东西。经过商眠晚桌边的时候,她又点了一下头。商眠晚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但商眠晚觉得,这个点头比上次多停了半秒。也可能是她的错觉。

      第三个周末。十月已经过半。

      商眠晚到的时候,靠窗第三张桌子空着。她没有坐原来的位置。她坐到了喻则苡斜后方隔两张桌子的那张。坐下来的那一刻,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把速写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反复了三次。

      喻则苡还没来。

      她低头画了一棵树。窗外那棵,树冠很大,叶子在阳光里亮得不真实。她画得很慢,每一片叶子都用笔尖点出来,像在绣花。

      门开了一下。有人走进来,脚步声很轻。

      商眠晚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谁。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不是花香,是那种晒过太阳的棉布的味道。迎新晚会那天,她穿白裙子从台上下来的时候,商眠晚坐在靠走道的位置,她经过时,带起了一阵风,风里有这个味道。

      喻则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咖啡杯放在桌面上,一声轻响。书翻开。

      商眠晚画完那棵树,又开始画咖啡杯。从她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杯身的一半,和冒出来的热气。热气弯弯曲曲的,在阳光里上升,散开,消失。她画了那条上升的线。

      然后喻则苡的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回了一条消息。放手机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中往旁边扫了一下。和商眠晚的视线对上了。

      商眠晚的手指僵在铅笔上。

      喻则苡看了她一眼。然后认出来了。

      “摄影社的学妹?”她的声音很轻,因为是在图书馆。

      商眠晚点头。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喻则苡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不是迎新晚会那种琥珀色灯光下的笑,是更日常的,更随意的。像在说——好巧。又像在说——我记得你。

      “你每周都来?”她问。

      商眠晚又点头。然后想起周念说过的话——“你就说‘学姐你在看什么书’”。她张了张嘴。

      “学姐……也每周都来。”她说出来了。声音很小,但说出来了。

      喻则苡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话。然后她笑了,比刚才那个笑多了一点什么。

      “嗯。这儿光线好。”

      商眠晚的耳朵开始红了。因为“光线好”是她每次来图书馆的借口。从喻则苡嘴里说出来,像一句只有她们俩知道的暗号。

      喻则苡没有继续说话。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书。

      商眠晚也低下头。铅笔在纸上画了几笔,她才发现自己在画她的侧脸。赶紧擦掉了。擦得很用力,纸面起了毛。她把那一页翻过去,重新开始画咖啡杯。

      两个人在隔了两张桌子的距离上,各自安静地坐了一整个下午。

      下午五点,喻则苡合上书,收拾东西。经过商眠晚桌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商眠晚摊开的速写本。

      速写本上画着咖啡杯,杯子上的水珠,窗框的影子,书架,树,一小片天空。唯独没有画人。商眠晚来不及合上,手指把本子边缘攥紧了。

      喻则苡看着那页画。目光从咖啡杯移到窗框,从窗框移到那棵被一点一点绣出来的树。

      “你很喜欢画光和影子。”她说。声音很轻。

      商眠晚点头。

      喻则苡没有说“画得真好”。她说了另一句。

      “下次画一画窗外的树吧,今天那棵。”

      然后她走过去了。

      商眠晚坐在原地。耳朵从耳尖开始,一点一点红起来,红到耳垂,红到脖子。她把速写本慢慢合上,抱在胸前。

      她说“下次”。

      下次。

      商眠晚把脸埋进速写本的封面里。封面是硬的,有点凉。她的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

      晚上回到宿舍,周念正在和林栀讨论学生会招新的事。

      “听说喻则苡是面试官,”周念趴在床上,两只脚在空中晃,“今年报名学生会的人特别多,好多人是冲着她去的。”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林栀说。

      “都说了是群众的声音。”周念翻了个身,“而且她面试的时候特别温柔,不会故意刁难人,但问的问题都很到位。有人在新生群里分享面试经验,说喻学姐问她‘你觉得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她说了以后喻学姐还帮她分析怎么改进。面试完出来觉得自己上了堂课。”

      “你去报名了?”姜予从上铺飘下来一句。

      “我?我才不去。学生会太忙了。”

      “那你打听这么清楚干嘛。”

      “我关心校园事务。”

      “你关心的是校园八卦。”

      “八卦也是事务的一部分。”

      商眠晚坐在床沿上,听着她们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速写本的封面。

      喻则苡今天跟她说了四句话。第一句是“摄影社的学妹”,第二句是“你每周都来”,第三句是“你很喜欢画光和影子”,第四句是“下次画一画窗外的树吧,今天那棵”。每一句她都记得。记得每一个字的发音,记得她说每一句时的语气,记得她说“下次”的时候,目光从速写本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商眠晚觉得,那一眼和之前所有的点头、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之前是“见过你”。这一次是“我知道你每周都来”。

      商眠晚把速写本放进抽屉里。抽屉关上之前,她又看了一眼今天画的那一页。咖啡杯,水珠,窗框,树。那棵树的每一片叶子都是用笔尖点出来的。喻则苡看到了。她说“下次画一画窗外的树吧,今天那棵”。

      她知道那棵树是今天画的。她知道商眠晚今天画的不是窗外的树,是别的东西。但她没有说“你画得真好”。她说“下次画一画窗外的树吧”。

      像在说——下周你还会来,对吧。

      商眠晚把抽屉关上。耳朵还是红的。周念还在和林栀讨论学生会的面试流程,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耳朵。她的话本来就少,回来之后话少一点,也很正常。

      那天晚上,商眠晚又失眠了。她侧躺着,面朝墙壁,手机在枕头底下。她摸出来,点开新生群的成员列表,搜了那个“喻”字。喻则苡的头像跳出来,浅色的,像一片天空。

      她看着那个头像。今天喻则苡跟她说了四句话。她问“你每周都来”,像在确认一件她已经注意到的事情。她说“你很喜欢画光和影子”,像在说——我看了你的画,不止今天,也许之前也看过。她说“下次画一画窗外的树吧”。

      下次。

      商眠晚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心跳得很快。窗外有风,十月的风还是暖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闭上眼睛。

      下周三是专业课,下午只有两节。周六也没有事。窗外的树,今天画了一棵,下次可以再画一棵。画得更仔细一点。把每一片叶子的光都画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在黑暗里发着烫。

      下周快点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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