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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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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传部第一次例会在周三晚上。
商眠晚到得很早。她下午只有两节课,回宿舍放了书包,换了件干净的白T恤,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周念从上铺探出头来,看着她扎了拆、拆了扎,反复了三次。
“晚晚,你是去开会还是去相亲?”
商眠晚的手顿了一下,耳朵尖红了。“开会。”她说,把头发扎好,拿上速写本和手机,快步走出宿舍。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到周念在里面笑了一声,然后是林栀轻声说了句什么,周念的笑声更大了。
她没回头。
例会的地点在学生活动中心三楼的小会议室。商眠晚到的时候,里面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面试时见过的部长陈屿,正弯腰在摆弄投影仪。另一个是那天坐在中间的男生,后来她知道了,叫陆衡,是宣传部的副部长。
“来啦。”陈屿抬头看到她,笑了一下,“随便坐。”
商眠晚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来。会议室不大,中间是一张长桌,周围摆着十几把折叠椅。墙上贴着往届活动的海报,花花绿绿的,有些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门。
人陆续来了。每进来一个人,陈屿就招呼一声,陆衡偶尔点点头。商眠晚旁边坐了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主动跟她搭话,说自己是新传的,也是大一。商眠晚应了几句,声音不大,但都答了。
然后门又开了。
喻则苡走进来。
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T恤,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和一个保温杯,进门的时候正低头看手机,然后抬起头,和陈屿的视线对上了。
“开始了?”她问。
“等你呢。”陈屿说。
喻则苡笑了一下,走到长桌靠前的位置坐下来。不是主位——主位是陈屿的——是侧面,和所有人一样,面对着投影幕布。她把文件放在桌上,保温杯拧开,倒了一杯盖的热水,放在旁边凉着。
商眠晚看着她做这些事。每一个动作都很平常,但商眠晚看得移不开眼。直到旁边的丸子头女生碰了碰她胳膊,小声问“你哪个专业的”,她才回过神。
“设计的。”她说。
“哇,那你会画画?”
“嗯,会一点。”
陈屿清了清嗓子,会议开始了。
例会的内容很常规。陈屿介绍了宣传部的日常工作——活动海报、公众号推送、活动现场的拍照和文案。陆衡补充了几句,说了些注意事项。然后是新成员的自我介绍。轮到商眠晚的时候,她站起来,说了名字和专业。声音比面试时小了一点,但说完了。坐下来的时候心跳有点快,她把手掌在膝盖上摊开,又握紧。
喻则苡全程没有看她。
不是刻意的。是喻则苡一直在低头看文件,偶尔和陈屿低声交流两句,偶尔在本子上记点什么。她坐在那里,和其他人一样,面对着投影幕布。商眠晚的位置在侧面靠墙,不在她视线的自然范围内。
但商眠晚还是每隔一会儿就往那个方向看一眼。看喻则苡低头写字时头发从肩上滑下来的样子,看她拿起保温杯杯盖喝水时微微仰起的下颌线,看她听陈屿讲话时偶尔点一下头的侧脸。丸子头女生又在旁边说了什么,商眠晚应了一声,自己都不知道应的什么。
会议进行到一半,陈屿开始分配接下来的任务。迎新晚会的照片需要整理,学生会招新的总结推送要写,还有一批新的活动海报要做。
“海报这部分,”陈屿看了看手里的名单,“商眠晚,你来做可以吗?你是设计专业的,之前面试时画的画大家都看到了。”
商眠晚点头。
“第一次做不用有压力,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陆衡,或者——”陈屿往侧面看了一眼,“问喻学姐也行,她审美很好。”
喻则苡抬起头。她的目光扫过来,和商眠晚的视线对上了。
“可以。”她说。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到。“做完了先发给我看一下。”
商眠晚又点头。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只点了一下头。
喻则苡看了她一眼,然后移开了。
会议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商眠晚站起来,把速写本拿在手里,犹豫着要不要去和喻则苡说句话。说什么呢。“学姐好”,太傻了。“我会认真做海报的”,更傻。她站在椅子旁边,手指在速写本边缘摩挲着。
喻则苡正在和陈屿说话。两个人站在投影幕布旁边,陈屿比划着什么,喻则苡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然后陈屿笑了,拍了拍她肩膀,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喻则苡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和文件,往门口走。经过商眠晚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海报的事,”她说,“不急,慢慢做。”
商眠晚抬头看她。会议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灯光白得有点刺眼。喻则苡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保温杯,头发散在藏蓝色外套的肩膀上。
“好。”商眠晚说。
喻则苡弯了一下嘴角。“做好先发我微信。”
然后她走过去了。
商眠晚站在原地,手指在速写本边缘攥紧了,又松开。她低头看着速写本的封面。喻则苡刚才说“做好先发我微信”。不是“发到部门群”,不是“发给部长”。是“发我微信”。
她快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声控灯在她头顶亮着,白惨惨的。她把速写本抱在胸前,走下楼梯,走进十月底的夜里。风有点凉,她穿的是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但她不觉得冷。她走得很快,快到宿舍楼下才停下来。靠在单元门旁边的墙上,把速写本抱紧了一点。
喻则苡今天开会时没有看她。但走的时候停下来了,跟她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海报的事,不急,慢慢做”。第二句是“做好先发我微信”。
商眠晚把脸埋进速写本的封面里。封面是硬的,有点凉。她的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
周六下午,商眠晚又去了图书馆。
她到的时候,喻则苡已经坐在靠窗的第三张桌子了。面前摊着一本书,手边放着那个保温杯。今天没有咖啡,是热水,杯盖拧开着,热气弯弯曲曲地升上去。商眠晚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过去。不是隔两张桌子的位置,也不是隔一张。她坐到了喻则苡正后方那张桌子。
同一列,背对背。
她坐下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把速写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喻则苡没有回头。她听到身后书页翻动的声音,保温杯被拿起来又放下的声音,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细小声响。这些声音很近,近到她觉得如果自己往后靠一点,椅背就会碰到喻则苡的椅背。
她把速写本翻开,开始画海报的草图。
陈屿给的主题是“深大金秋文化节”,要做三张系列海报。她在左上角画了第一张的构图,改了两次,擦了重画。画到第三版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空白处。然后画了一盏很小的路灯。灯柱细细的,光晕从灯罩里洒下来,落在旁边的树冠上。和速写本里那棵树一样。
她看着那盏路灯。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正式画第一张海报的草图。主题字放在右上角,画面的主体是一棵树——图书馆窗外那棵,树冠很大,叶子在阳光里亮得不真实。树下画了一个很小的人影,仰着头,像在看树,又像在看树后面的光。
她画了一个下午。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图书馆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身后的人站起来,收拾东西。商眠晚听到保温杯杯盖拧上的声音,文件放进包里的声音,椅子被轻轻推回桌下的声音。然后脚步声从身后绕过来。
喻则苡经过她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开的速写本。
商眠晚来不及合上。
速写本上画着海报的草图。一棵树,树冠很大,每一片叶子都仔细勾了轮廓。树下有一个人影,很小,仰着头。画面的角落里,有一盏很小的路灯。
喻则苡看着那页画。看了几秒。
“海报的草图?”她问。
“嗯。”
“这棵树是图书馆外面那棵?”
“嗯。”
喻则苡没有说“画得真好”。她看了商眠晚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画完了发给我。”她说。
然后她走过去了。
商眠晚坐在原地。她把速写本慢慢合上,低头看着封面。喻则苡认出了那棵树。和面试时认出那盏路灯一样。她没有说“画得真好”,她说“画完了发给我”。
商眠晚把速写本放进包里,站起来,走出图书馆。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她走在校道上,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海报的草图还没画完。树下的那个人影,她画得很小,小到看不清脸。但那个人仰着头,在看树冠,在看树冠边缘的光。像在图书馆的许多个下午,她坐在隔两张桌子的位置,假装在画树,其实在画树旁边的那个人。
商眠晚加快脚步,朝宿舍走去。
晚上,她坐在桌子前面,把海报的草图拍了照。打开微信,点开喻则苡的聊天框。她们的聊天记录还停在“有什么不习惯的可以问我”和“好。谢谢学姐”。她看着那几条消息,然后把照片发过去。打字:“学姐,海报草图,你看一下。”
发出去。等了几分钟。手机震了。
喻则苡回了一条:“树的叶子可以再疏一点,不然印刷出来会糊成一片。”
商眠晚看着那条消息。不是“画得真好”,不是“挺好的”。是具体的修改意见,告诉她叶子太密了印刷出来会糊。她把那张照片点开,放大看树的叶子。确实画得很密,每一片叶子都用笔尖点出来,她画了一整个下午。印刷出来会糊成一片。
她打字:“好,我改。”
喻则苡又回了一条:“整体构图很好。树下的那个人影,我很喜欢。”
商眠晚盯着那行字。树下的那个人影,我很喜欢。不是“构图很好”,不是“树画得很好”。是“树下的那个人影”。
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心跳得太快了。过了几秒,她把手机翻过来,打字:“谢谢学姐。”
喻则苡回了一个“嗯”字。没有表情包。
商眠晚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从头看了一遍。从“商眠晚?”到“你是哪里人”,到“海报草图,你看一下”,到“树下的那个人影,我很喜欢”。她看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拿起铅笔,开始改树的叶子。叶子太密了,要疏一点。她一叶一叶地擦掉,一叶一叶地重新画。
窗外有风。十月最后一周的夜里,深大的校道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叶子。商眠晚坐在台灯下画海报,手机屏幕暗着,聊天记录停在喻则苡说的最后一句话。树下的那个人影,我很喜欢。
她把那棵树的叶子改得很疏,疏到每一片都能看清。树下的那个人影,她没有改。
第二天晚上,周念趴在床上刷手机,忽然“咦”了一声。
“晚晚,你加入摄影社了对吧?”
“嗯。”商眠晚正在桌子前面改海报的第二稿。
“摄影社这周末有外拍活动诶,去红树林。你们社长发朋友圈了。”
商眠晚的铅笔停了一下。“我不知道。”她说。
“你们群里没通知吗?”
她拿起手机,点开摄影社的群。消息被她屏蔽了,红点攒了很多条。她往上翻,翻到程阅发的一条通知——周六下午,红树林外拍,自愿报名。
她在报名信息下面回了一个“1”。
周念从床上探出头来:“你去吗?”
“去。”
“那正好,帮我拍几张好看的照片。”
“你不是摄影社的。”
“不是摄影社的就不能拥有好看的照片了吗?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狭隘。”
林栀在旁边笑了一声。姜予从上铺飘下来一句:“你上次说帮你拍照的人把你拍成了一米五。”
“那是她的技术问题!晚晚不一样,晚晚会画画,构图肯定好。”
商眠晚听着她们拌嘴,嘴角弯了一下。她把铅笔拿起来,继续改海报。树叶已经很疏了,每一片都能看清。树下的那个人影,小小的,仰着头。
她没有改那个人影。
周六下午,红树林。
商眠晚跟着摄影社的人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海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点咸腥味。她深吸了一口气。深圳的十一月还是暖的,风是温的,阳光是亮的,和她老家那种凉浸浸的秋天完全不一样。
程阅走在最前面,脖子上挂着她的微单,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话:“大家随意拍,不用跟着我,日落之前回到这个出口集合就行。”她指了指手腕上的表,虽然她根本没戴表。
来的人不多,七八个。商眠晚走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攥着那台胶片相机。她出门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只带了这台。胶卷是她上周在学校附近的照相馆买的,最普通的那种,老板说适合拍风景。她装胶卷的时候周念在旁边看着,说你这个相机怎么跟古董似的。她说,就是古董。周念说那你拍出来的照片会不会也像古董。她说,不知道。
红树林的人比想象中多。木栈道上三三两两走着游客,有推着婴儿车的,有牵着狗的,有举着手机对着海面拍的。红树从泥滩里长出来,密密匝匝的,叶子绿得发黑,根须扎进水里,水面上露着一截一截的呼吸根,像无数根小小的烟囱。
商眠晚走在木栈道上,把相机举起来,对着远处的海面按了一张。海面上有船,很小,像贴在灰蓝色背景上的剪影。她又对着红树的呼吸根按了一张。那些根须从泥水里冒出来,歪歪扭扭的,像一群探出头来透气的小动物。
“你在拍什么?”
她回头。喻则苡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台微单,镜头盖取下来了,挂在手腕上晃着。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薄衬衫,袖子挽到手腕上面一点,头发扎了低马尾,被海风吹得有点散。商眠晚愣了一瞬。
“你怎么——”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程阅叫我来的。她说摄影社外拍,缺一个模特。”喻则苡弯了一下嘴角,“其实就是缺一个帮她拎反光板的人。”
商眠晚往程阅的方向看了一眼。程阅正蹲在栈道边上拍红树的根须,整个人快趴到水面上了,根本没在用反光板。
喻则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你看,反光板根本没用上。她就是想找个人陪她来。”
“那你……”
“我刚好没事,就来了。”喻则苡把镜头盖装进口袋里,“而且红树林我没来过。”
商眠晚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喻则苡站在她旁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飘到了脸颊边,她抬手别到耳后。商眠晚看着那个动作,手指在相机快门上握紧了一点。
“你用的胶片机?”喻则苡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相机。
“嗯。”
“什么卷?”
“最普通的那种。老板说适合拍风景。”
喻则苡伸出手。“我看看。”
商眠晚把相机递过去,手指碰到喻则苡的手掌心,温的。喻则苡接过相机,翻过来看了看,又举起来对着取景器看了一眼。“挺沉的,”她说,“这种老相机测光还准吗?”
“不太准。有时候会过曝。”
“过曝也挺好看的。”喻则苡把相机还给她,“拍出来的东西会有惊喜。”
商眠晚接过来,相机的机身被喻则苡握过,残留着一点温度。她把相机握在手里,没有挂回脖子上。
“你今天不用去图书馆?”她问。话说出口就后悔了——今天是周六,她自己在红树林,喻则苡也在红树林,图书馆当然没人。
但喻则苡没有笑她。她说:“今天给自己放假。”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侧过身,看着商眠晚。“你平时除了图书馆和摄影社,还去哪里?”
商眠晚想了想。“宿舍。”
喻则苡看着她,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点到为止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扬,海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也没去管。
“那你今天来对了,”她说,“红树林比宿舍好看。”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白色衬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商眠晚跟在后面,相机握在手里,没有拍。她看着喻则苡走在木栈道上,经过一棵形状很怪的红树时停下来,微微弯下腰去看水里的呼吸根。阳光落在她低下来的后颈上,有一小片被头发遮住的阴影,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着。
商眠晚把相机举起来。取景器里,喻则苡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白色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背景是灰蓝色的海面和贴在海面上的小船。她按下快门。
喻则苡直起身,回过头。“拍我了?”
商眠晚的耳朵瞬间红了。“我——”
“拍得好吗?”
“不知道。胶卷的,要洗出来才知道。”
喻则苡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洗出来给我看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商眠晚站在原地,相机挂在胸前,取景器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个画面。弯着腰的喻则苡,被风吹起的白衬衫,灰蓝色的海。她不知道有没有对准焦,不知道光圈调得对不对,不知道洗出来会不会过曝。
但喻则苡说“洗出来给我看看”。
她把相机握紧了一点,快步跟上去。
程阅在前面喊她们。“则苡!过来帮我个忙——”喻则苡应了一声,朝她走过去。商眠晚没有跟上去,她在后面慢慢走着,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喻则苡的背影按了一张。白衬衫,低马尾,海风把头发吹起来,她抬手别到耳后。
又按了一张。走到一棵红树旁边,弯腰去看水里的呼吸根。又按了一张。
胶卷计数器跳到了二十四。一卷拍完了。
她停下来,把相机后盖打开,取出胶卷,装进随身带的小暗盒里。然后从包里摸出一卷新的,装上。动作很慢,因为手指有一点点抖。
程阅在前面喊她:“商眠晚!走了,去前面那个观景台!”
她把相机后盖关上,快步跟上去。
日落之前,他们回到出口集合。程阅坐在石墩上翻自己拍的照片,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这张虚了”“这张还行”。喻则苡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微单,镜头盖已经盖回去了。商眠晚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海。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红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水面上。
“商眠晚。”
她回头。喻则苡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手机。
“加一下摄影社的群,”她说,“程阅说之后发照片方便。”
商眠晚愣了一下。摄影社的群她已经在里面了。
但她没有说。她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微信,让喻则苡扫了她的二维码。喻则苡低头操作手机,商眠晚看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自己的手机震了。
摄影社的群里,显示“喻则苡加入了群聊”。
程阅在群里发了一个欢迎的表情包。底下跟了一串“欢迎学姐”。商眠晚也打了两个字“欢迎”。喻则苡回了一个猫挥手的表情包。和那天晚上私聊发给她的一模一样。
商眠晚看着那个表情包。然后退出去,点开和喻则苡的私聊。聊天记录还停在“树下的那个人影,我很喜欢”。她没有发任何东西。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海面。
夕阳落得很快。海面上的橘红色一点一点收窄,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然后消失了。天空从灰蓝变成深蓝,远处的深圳湾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
程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走了,回去了。”
回学校的地铁上,商眠晚和喻则苡坐在同一排,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喻则苡靠着窗,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眼睛闭着。地铁穿过城市,窗外的灯光一段一段地掠过她的脸。
商眠晚没有拍照。她的相机在包里,胶卷已经换好了。但她没有拿出来。她只是坐在那里,和喻则苡隔着一个空位,看着窗玻璃上映出来的喻则苡的侧脸。地铁在隧道里穿行的时候,玻璃变成了一面镜子。喻则苡的侧脸映在上面,闭着眼睛,睫毛垂下来,头发散在肩膀上。商眠晚看着玻璃里的她。看了一路。
到站的时候,喻则苡睁开眼睛。她摘下耳机,转过头,和商眠晚的视线在玻璃里对上了。很短。大概只有一秒。然后喻则苡弯了一下嘴角。商眠晚移开目光,站起来,跟着人群走出车厢。
回到宿舍,周念正坐在床上敷面膜,绿色的,和军训那次一样。看到商眠晚进来,她摘下一只耳机:“回来啦?拍得怎么样?”
“还行。”商眠晚把书包放下。
“有没有拍到好看的小哥哥?”
“没有。”
“小姐姐呢?”
商眠晚顿了一下。“也没有。”
周念没有追问,把耳机塞回去继续看综艺了。
商眠晚坐到桌子前面,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胶卷计数器显示一。她今天拍了一整卷。二十四张。她记得其中三张。弯着腰看红树的,走路的背影,和抬手别头发的侧面。剩下的二十一张,她记不清拍了什么。大概是海面,是红树的呼吸根,是灰蓝色的天空,是程阅蹲在栈道上的样子。
但她记得那三张。
她把相机放进抽屉里,没有打开后盖。胶卷拍完了,要拿去洗。学校附近那家照相馆,老板说最普通的卷洗出来要三天。三天。
她躺到床上,把手机摸出来。点开和喻则苡的聊天框。聊天记录还是那几条。她没有打字。退出去,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耳朵在黑暗里慢慢红起来。
今天喻则苡来了红树林。不是图书馆,不是学生会。是周末的下午,她给自己放假,然后来了红树林。她问商眠晚用的什么卷,说“过曝也挺好看的”。她说“洗出来给我看看”。她在地铁上靠着窗听歌,闭着眼睛,和商眠晚隔了一个空位。
商眠晚闭上眼睛。
三天。
胶卷洗出来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