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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见钟情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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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新晚会定在九月的最后一个周六。
商眠晚从下午就开始紧张了。
不是她要上台。她连报名都不敢。是周念从三天前就在宿舍循环播放“听说今年的迎新晚会巨好看”,每天更新一次节目单情报,从“好像有个乐队”到“学生会主席要唱歌”到“压轴的是街舞社”,信息量密集得像她才是晚会的总导演。
“晚晚,你去不去?”周五晚上,周念趴在床上,两只脚在空中晃。
“去。”商眠晚说。
“那当然要去,我们宿舍一起。”周念翻了个身,“姜予你别想逃。”
“我没说我不去。”姜予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
“林栀呢?”
“去啊。”林栀正在涂她的豆沙色指甲油,头也没抬。
商眠晚坐在桌子前面,速写本摊开着,铅笔拿在手里。她低头画了几笔,又擦掉。再画几笔。
她在画一盏路灯。灯柱细细的,光晕从灯罩里洒下来,落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
“晚晚画什么呢?”周念凑过来。
商眠晚把本子合上了。
“没什么。”
周念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周六傍晚,四个人一起出门。
操场上已经搭好了舞台,灯光亮得刺眼,音响里放着暖场音乐,是某首流行歌,节奏很重,震得地面都在抖。观众席是临时摆的塑料椅,前面几排坐满了,后面还有人站着。
周念拉着她们挤到了中间靠左的位置。姜予全程面无表情地被拽着走,林栀护着手里的矿泉水不被打翻,商眠晚跟在最后面,手指攥着那台胶片相机。
“你带相机干嘛?”周念回头看到她。
“拍点照片。”商眠晚说。
“摄影社作业?”
“……嗯。”
其实不是。摄影社没有布置作业。但她出门之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相机塞进了包里。没有原因。就是觉得今晚可能会想拍点什么。
晚会开始了。
主持人是一男一女,穿着礼服,在灯光下站得笔直。男生的领结有点歪,女生的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她悄悄用手按住了。开场白很标准,什么“金秋九月”“欢聚一堂”“青春飞扬”,商眠晚听着,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她在看舞台侧面。
学生会的人在那里忙来忙去,有人搬道具,有人对着节目单指指点点,有人蹲在地上检查音响线路。灯光从舞台边缘漏过去,把那片区域照得半明半暗。
她没有看到喻则苡。
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过。有个男生唱了一首情歌,高音破了,台下一阵善意的哄笑,他挠挠头,继续唱。有个女生跳了一支民族舞,裙子转起来像一朵花。有个小品演了一半忘词了,旁边的人接过去,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场。
商眠晚拍了几张照片。舞台全景,灯光,周念笑得前仰后合的侧脸。每一张都过曝了一点,因为舞台灯太亮了,她的相机又太旧,测光不太准。
但她喜欢那种过曝的感觉。亮到边界模糊,像记忆本身。
然后主持人报幕:“下一个节目,学生会特别节目。”
商眠晚把相机放下。
“特别节目?什么特别节目?”周念伸长脖子。
舞台上灯光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
不是那种刺眼的全亮。是暖调的,琥珀色的,像傍晚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
舞台中央摆了一架电子琴。
坐在琴后面的人商眠晚认识。
是喻则苡。
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不是礼服,是那种很简单的、棉质的连衣裙,袖子刚好到手腕,领口有一排很细的扣子。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上,被舞台灯照出一层很淡的光晕。
她把手指放在琴键上,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
“这首歌,送给今年刚来的你们。”
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和商眠晚记忆中一样。很轻,很清晰,像春天傍晚的风穿过树叶。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弹。
第一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商眠晚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懂音乐。她不知道喻则苡弹的是什么曲子,不知道这首曲子原本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有多难,不知道喻则苡练了多久。她只知道那个旋律很慢,很安静,像有人在深夜里慢慢讲一个故事,声音低低的,讲到一半停了很久,久到你以为故事结束了,然后她继续讲下去。
舞台上只有一盏灯。灯光落在喻则苡身上,把她的侧脸衬得很柔和。她低着头,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偶尔会微微偏一下头,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她也不去管。
商眠晚看着她。
周围的声音都远了。周念在旁边的惊叹声,林栀轻轻吸鼻子的声音,后排有人小声跟着哼的旋律——所有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闷闷的,模糊的。
只有琴声是清楚的。
还有喻则苡微微低着头的样子。她弹到一个地方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想起了什么值得笑的事情。
商眠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她把那一个笑记住了。
曲子很短。大概只有三分钟。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来之后,喻则苡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
周念在拍手,拍得特别大声。林栀也在鼓掌,姜予拍了几下。
商眠晚也拍了。她的手心有点麻。
喻则苡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灯光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白色的裙摆被舞台边缘的风吹起来一点。
然后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台下。
商眠晚坐在中间靠左的位置。台下那么多人,那么多张脸,那么多双手在鼓掌。但喻则苡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在她这个方向停了一下。
很短。大概只有一秒。
然后喻则苡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和开学那天在社团招新的笑不一样。和那天在摄影社见面会点头打招呼也不一样。这个笑是——在灯光下,刚刚弹完一首曲子,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里还带着一点旋律的余韵。
商眠晚没有拍下这个画面。
她的相机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快门上,没有按下去。
因为她忘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台上那个人。
心跳得太响了。响到她觉得周念一定听见了。但周念只是在鼓掌,边鼓掌边说“太好听了太好听了”。林栀在旁边“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姜予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拍得很认真。
商眠晚低下头。
看着膝盖上的相机。
她把相机拿起来,手指在快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没有按下。
因为有些画面,拍不下来。
她只记住了。记住了喻则苡坐在琥珀色的灯光里,手指落在琴键上,头发从肩上滑下来。记住了她弹到某个地方时微微弯起的嘴角,像想起了什么值得笑的事情。记住了曲终时她站起来鞠躬,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然后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台下,在自己这里停了一秒。
记住了那一个笑。
商眠晚把相机放回膝盖上。
手掌覆在镜头盖上,指尖有点凉。
台上已经在准备下一个节目了。有人在搬电子琴,有人在调整话筒架,主持人在侧幕对词。观众席的灯光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
商眠晚坐在那片嘈杂里,一动不动。
周念碰了碰她的胳膊:“晚晚,你刚才拍了吗?那个学姐弹琴的时候。”
商眠晚摇头。
“怎么不拍啊?多好看啊那个画面。”
“忘了。”她说。
商眠晚把相机收回包里。
然后她坐在那里,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舞台。
下一个节目已经开始了。有人在唱歌,声音很高很亮。台下有人在跟着唱,有人在挥手机的手电筒。
商眠晚什么都没听进去。
她的耳朵里还是那首曲子。很慢的,很安静的,像有人在深夜里慢慢讲一个故事。
她不知道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但她想,以后每次听到钢琴,都会想起今天晚上。
想起喻则苡坐在灯光里,穿白裙子弹琴的样子。
想起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嘴角弯起来的那个瞬间。
想起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台下,在自己这里停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落进了琥珀色的灯光里,也落进了商眠晚心里。
不声不响的。
像一颗种子,埋进很深的土里。
现在还没有发芽。但它在那里了。
晚会结束后,四个人往回走。周念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回放刚才的节目,从第一个数到最后一个,给每个节目打分。林栀走在旁边,偶尔点评一句。姜予走在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商眠晚走在最后面。
她的手指在包包的拉链上无意识地捏着。
“晚晚,”周念忽然回头,“你今天晚上怎么这么安静。”
“她平时也很安静。”姜予说。
“今天特别安静。”
商眠晚没有辩解。
她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宿舍楼的灯光在前面亮着。四楼那扇窗户,窗帘被风吹起来一点,在灯光里晃。
商眠晚跟在她们后面,走进了九月的夜里。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摄影社的群里,程阅发了几张晚会照片,都是舞台全景,灯光很炫。底下有人回“拍得好好看”,有人说“我今天也拍了还没导出来”。
商眠晚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然后跟着周念她们,走进了宿舍楼的门厅。
那天晚上,商眠晚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宿舍里很安静。周念敷着面膜睡着了,面膜干在脸上,林栀帮她揭掉了,她都没醒。姜予的床头灯还亮着,书翻了一半,人已经呼吸均匀了。
商眠晚侧躺着,面朝墙壁。
手机在枕头底下。屏幕亮着,是新生群的成员列表。
喻则苡的头像还在那里。浅色的,像一片天空。
她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去,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耳边还是那首曲子。很慢的,很安静的。她没有记全,只记得一段旋律,几个音符,和她弹到某个地方时微微弯起的嘴角。
还有那个笑。
在琥珀色的灯光里,隔着那么多排座位,冲她笑的那一下。
商眠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耳朵尖在黑暗里慢慢红了起来。
她想。
她好像知道什么是“喜欢”了。
不是高中时回答何昭乐的那个“清冷的、有距离感的”标准答案。不是任何一种可以提前描摹的轮廓。
是具体的。
是某个人坐在灯光里,穿白裙子,弹一首她不知道名字的曲子。
是她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她也不去管。
是她弹到某个地方时微微弯起嘴角,像想起了什么值得笑的事情。
是她站起来鞠躬,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然后直起身,目光扫过台下,在自己这里停了一秒。
是她笑了。
而自己的心跳声,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
商眠晚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得很快。
她想起周念之前问她的问题——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她现在有答案了。
不是清冷的,不是有距离感的。是穿白裙子弹钢琴的。是笑起来像琥珀色的灯光的。
是喻则苡。
商眠晚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把那个名字悄悄念了一遍。
喻则苡。
然后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
窗外有风。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深大的夜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安静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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