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时区》星月沐楚

3、第 3 章

　　军训结束那天，周念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站在操场上，看着教官们列队跑步离开的时候，眼泪自己掉下来的。林栀递了纸巾给她，她接过去擤了一下鼻子，说“我没哭，是沙子进眼睛了”。

　　姜予站在旁边，说：“操场是塑胶跑道，没有沙子。”

　　周念哭得更凶了。

　　商眠晚没哭，但她看着教官们跑远的背影，也觉得胸口有点闷闷的。十四天，每天咒骂的军训，结束的时候竟然有点舍不得。她把这归结为人类情感的不合理性，然后在心里给自己的“快乐小狗计划”打了个勾——坚持完军训，没有当逃兵，算一项成就。

　　回到宿舍，周念已经恢复过来了，正坐在床上敷面膜，绿色的那种，敷上之后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像一棵刚发芽的植物。她说话的时候面膜在脸上皱起来，声音闷闷的：“为了庆祝军训结束，今晚我们宿舍开个会吧。”

　　“什么会。”姜予问。

　　“宿舍第一次全体会议。议题是：深入了解彼此。”

　　林栀笑了：“你说得好像我们是来开人大会议的。”

　　“人大会议有我这么亲切的主持人吗？快，都坐好，会议马上开始。”

　　商眠晚刚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着，正用毛巾擦。周念拍了拍自己床沿：“晚晚坐这儿，今天你是重点对象。”

　　“我？”商眠晚愣了一下。

　　“对啊，你话太少了，组织上决定重点了解你。”

　　商眠晚有点紧张，但还是坐过去了。林栀靠在自己的床头，姜予从上铺探了半个脑袋下来，周念盘腿坐在床上，脸上的绿面膜让她看起来像某种严肃的热带水果。

　　“第一个议题，”周念清了清嗓子，面膜又皱了一下，“请各位交代一下，上大学之前有没有喜欢过别人。喜欢的男生女生都说清楚。”

　　林栀先开口。她想了想，笑了一下，说：“高中喜欢过一个。”

　　“男生女生？”

　　“女生。”

　　周念的面膜歪了一下，她赶紧按住：“展开说说。”

　　“我同桌。”林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但还是有点温柔的事情，“短头发，打篮球的，笑起来有一颗虎牙。我给她写了一封情书，没署名，夹在她课本里。后来她问我是不是我写的，我说不是。”

　　“然后呢？”周念追问。

　　“没有然后了。毕业之后就没联系了。”

　　“你怎么不承认啊？”

　　“怕连朋友都做不了。”林栀笑了笑，“现在想想，她应该看出来了。我的字她认识。”

　　宿舍安静了一小会儿。商眠晚看着林栀，林栀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像隔了一层薄雾。

　　周念第一个打破沉默：“好，下一个。姜予。”

　　姜予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有过一个。”

　　“男生女生？”

　　“女生。”

　　周念猛地坐直了，面膜差点掉下来，她一把按住：“等一下——你也是？”

　　“嗯。”

　　周念的目光在林栀和姜予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缓缓转向商眠晚。面膜上的两个眼睛洞对准了她，看起来有一种严肃的滑稽。

　　“晚晚，该你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悲壮。

　　商眠晚的毛巾搭在脖子上，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她垂下眼睛，手指把毛巾边缘卷起来，又松开。

　　三个人都看着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女生。”

　　周念一把扯下面膜。

　　“我就知道！”她指着商眠晚，脸上还沾着绿色的精华液，眉毛上也是，“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林栀笑着问。

　　“就刚才！她犹豫的那几秒！”周念盘起腿，一脸“破案了”的表情，“你们三个——林栀喜欢女生，姜予喜欢女生，晚晚也喜欢女生。这个宿舍是什么情况？招生办是按取向分的宿舍吗？”

　　“可能只是巧合。”林栀说。

　　“这也太巧了！”周念摊开手，面膜在她手里皱成一团，“那现在问题来了——我怎么办？”

　　“你什么怎么办？”姜予从上铺飘下来一句。

　　“就剩我一个了！”

　　“剩你一个什么？”

　　“直女啊！我们宿舍四个人的性取向配额，你们三个把喜欢女生的名额全占了，那就只能我来喜欢男生了。”周念一本正经地说，“这个责任很重大的，你们懂不懂。”

　　姜予看了她一眼：“性取向不是配额制。”

　　“在我这里就是。不然我们宿舍太不平衡了。”

　　“这有什么好平衡的。”

　　“当然有。万一以后有人来我们宿舍串门，问‘你们宿舍有没有直女啊’，我就可以举手说‘有，就我一个，我是全村的希望’。”

　　林栀笑出声。

　　商眠晚也弯起嘴角，耳朵尖的红还没完全褪，但周念这么一闹，她反而不那么紧张了。

　　“所以，”周念把面膜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来，双手抱胸，看着商眠晚，“晚晚，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商眠晚摇头。

　　“真的没有？”

　　“没有。”

　　周念眯起眼睛看了她两秒，商眠晚被她看得耳朵又红了一个色号。但最后周念只是点了点头，说：“行吧。那以后有了要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这个宿舍的情报中心主任。”

　　“自封的。”姜予说。

　　“群众认可的。”

　　“哪个群众？”

　　“林栀。”周念看向林栀，“你认可吗？”

　　“认可。”林栀笑着说。

　　“二比一，通过。”周念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躺回床上，“好了，今晚的会议到此结束。我作为本宿舍唯一的直女代表，宣布散会。”

　　“你确定你是直的吗？”姜予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

　　“我当然确定。”

　　“你之前说你喜欢好看的、有趣的、能跟你拌嘴的。”

　　“对啊。”

　　“你刚才描述的时候，没有加性别。”

　　周念张了张嘴，停了一下。

　　“那是因为默认就是男的啊。”

　　“哦。”

　　“姜予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每次说‘没什么意思’的时候都很有意思是！”

　　姜予翻了一页书，没回答。

　　周念对着上铺输出了一分钟，从“我的取向我自己还不清楚吗”到“我追了那么多年男爱豆”，最后以“算了我不跟你争”结束战斗，把被子一拉，蒙住头。

　　宿舍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念又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晚晚。”

　　“嗯？”

　　“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啊？”

　　商眠晚正把毛巾叠好放到床头，听到这个问题，动作顿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

　　“怎么会不知道呢，每个人都有理想型的。林栀喜欢打篮球的，姜予喜欢穿蓝裙子的，你呢？”

　　商眠晚没回答。

　　她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墙壁。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是摄影社的群，程阅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新生见面会，地点在文科楼201，大家不要迟到。

　　她回了一个“收到”。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

　　周念还在背后絮絮叨叨：“我觉得你这种乖乖的类型，应该会喜欢那种很飒的学姐，对不对？就是那种短头发、穿西装、走路带风的——”

　　“周念。”林栀笑着打断她，“让她睡觉吧。”

　　“好吧好吧。晚安晚晚。”

　　“……晚安。”商眠晚说。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她想起高中时何昭乐问过她同样的问题。她说：清冷的，有距离感的。何昭乐说那你以后肯定要栽。

　　她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如果有人再问她——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开学那天傍晚，社团招新的校道上，有人从学生会摊位后面直起身来，冲她笑了一下。很轻的一个笑。大概只有一秒。

　　那个人不是短头发，不穿西装，走路也不带风。

　　那个人笑起来像春天的风，说话声音轻得刚好穿过嘈杂，明明周围围了那么多人，却一个一个耐心回应过去。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发烫的耳朵。

　　不是理想型。

　　但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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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摄影社的新生见面会在周六下午。

　　文科楼201是个小教室。商眠晚到的时候，程阅正弯着腰在讲台上调试投影仪，看到她就直起身笑了一下：“来啦，随便坐。”

　　她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有的在低头玩手机，有的在互相聊天。她把书包放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板上晃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人陆续来齐了，大概十五六个。程阅站到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摄影社。她说话语速有点快，偶尔会卡壳，然后自己笑一下，继续往下讲。放社员作品的时候，她翻到一张傍晚操场的照片，说“这张拍得一般，但是那天的光确实好看”。

　　商眠晚认出来了。是开学那天她在招新摊位上看到的那张。

　　程阅讲完之后让大家轮流自我介绍。商眠晚在心里把自己那句“大家好我是商眠晚设计专业”默念了好几遍，念到周念如果在场一定会说“你在念咒吗”的程度。

　　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

　　“大家好，我是商眠晚，设计专业的。”

　　说完了。

　　她坐下。心跳得有点快，但比想象中好一点。没有人笑，没有人多看她两眼，大家都低着头等下一个。她在心里给自己的“快乐小狗计划”打了个勾——主动在十几个人面前说话了。虽然只有一句。但是进步了。

　　见面会结束后，程阅说大家可以留下来聊聊天。商眠晚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准备走。

　　然后门开了。

　　喻则苡走进来。

　　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台微单。进门的时候她正在低头看相机屏幕，然后抬起头，和程阅的视线对上了。

　　“则苡！你来了！”程阅朝她挥手，“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答应你的，当然会来。”喻则苡笑了一下，“学妹学弟们都到了？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刚好结束，你来讲两句。”

　　“不用了，我就是来拿上次活动的照片。”喻则苡走到讲台边，程阅从包里翻出一个U盘递给她。她接过来，说了句谢谢，然后目光扫过教室里还没走的几个人。

　　商眠晚正站在窗边，书包带子攥在手里。

　　喻则苡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可能只是因为她正好站在那里，阳光刚好照在她头发上。

　　然后喻则苡弯起眼睛，冲她点了点头。

　　不是笑。是点了一下头。很轻的，像在说——见过你。

　　商眠晚愣了一秒，然后也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小到她自己都不确定对方有没有看到。

　　喻则苡已经转过去和程阅说话了。两个人聊了几句，好像是关于什么活动的照片。商眠晚听了几句，没听进去。她的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和在那个很轻的点头之后，脑子里一片空白的嗡嗡声。

　　她拎着书包，从后门走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她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鞋面上。她把书包抱在胸前，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心跳还是有点快。

　　不是因为那个点头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喻则苡大概只是认出了她是摄影社的新生，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就像开学那天在社团招新，她对每个人都会笑一样。

　　但商眠晚还是记住了。

　　记住了她今天穿的是浅蓝色。记住了她头发比开学时看到的长了一点。记住了她低头看相机屏幕的时候，睫毛垂下来的样子。

　　她把书包背好，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从包里摸出那台胶片相机。

　　对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阳光从那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窗框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像一个画框。

　　她按了一下快门。

　　然后把相机收好，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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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宿舍的时候，周念正趴在床上看综艺，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看到商眠晚进来，她摘下一只耳机：“回来啦？见面会怎么样？”

　　“挺好的。”商眠晚把书包放下。

　　“有没有帅哥美女？”

　　商眠晚想了想：“社长学姐人很好。”

　　“就这？”

　　“嗯。”

　　周念失去了兴趣，把耳机塞回去继续看综艺了。

　　林栀正在桌子前面涂指甲油，是一种很淡的豆沙色。她看了商眠晚一眼，笑了笑，没说什么。

　　姜予在上铺看书，头都没抬。

　　商眠晚坐到自己的桌子前面，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放到桌上。她没有打开后盖，只是看着那台相机，手指在机身上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她把相机放进抽屉里，开始翻今天发的摄影社资料。

　　外面天还亮着。周念的笑声从身后传过来，林栀涂完了一只手，举起来对着光看。姜予翻了一页书。

　　商眠晚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今天拍了一张照片。

　　见到了那个人。

　　她穿的衬衫是浅蓝色的。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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