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时区》星月沐楚

18、第 18 章

　　商眠晚谈恋爱了。

　　这件事，她自己觉得藏得很好。每天还是照常去图书馆，照常点黄焖鸡，照常和周念她们去食堂、回宿舍。喻则苡还是坐在靠窗第三张桌子，她坐在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各看各的书。和以前一模一样。

　　但周念说她不对劲。

　　“你最近怎么回事。”周三晚上，周念盘腿坐在床上，面膜敷在脸上，两个眼睛洞对准商眠晚。“每天回来都笑眯眯的。”

　　“我没有。”商眠晚把书包放下。

　　“有。你照镜子。”

　　商眠晚没有照镜子。但她知道自己确实在笑。嘴角从图书馆一路弯到宿舍楼，弯到四楼，弯到坐在床沿上还在弯。她把嘴角往下压了压，没压住。

　　林栀从上铺探出头来，看了商眠晚一眼，又看了她身上那件深灰色毛衣一眼。那件毛衣很大，袖子长出来一截，商眠晚的手指只露出一点指尖。不是她的尺码。

　　“晚晚，你这件毛衣是新买的？”

　　商眠晚低头看了看袖口。“不是。借的。”

　　“借谁的。”

　　“一个学姐。”

　　林栀没有问是哪个学姐。她只是“哦”了一声，嘴角弯了一下，把脑袋缩回去了。

　　周念从面膜后面探出头来，精华液在脸上反着光。“哪个学姐？我们专业的？设计学院的？还是别的院的？”

　　商眠晚把袖口往下拽了拽。“就是学姐。你不认识。”

　　“深大这么多学姐，你说我不认识？我连南区食堂打菜阿姨的排班表都搞得到，我会不认识一个学姐？”

　　“你不认识。”商眠晚说。

　　周念看了她一眼，面膜上的两个眼睛洞透出一种“我迟早会知道”的坚定。但她没有追问，重新躺下去，把面膜边缘按了按。“行吧。借的。学姐的。”她把这几个字念得很慢，像在嘴里嚼了嚼，品出点什么味道，但又没说破。

　　商眠晚把毛衣领口往上拉了拉，埋住半张脸。洗衣液的味道，晒过太阳的棉布。

　　周五晚上，商眠晚从图书馆回来。周念正坐在床上刷手机，看到她进来，目光先落在她手里拎着的纸袋上。

　　“又买了什么？”

　　“草莓蛋糕。”

　　“你最近怎么老买草莓蛋糕。”周念把手机放下。“以前没见你这么爱吃甜的。”

　　商眠晚把纸袋放在桌上。“同学给的。”

　　“哪个同学？”

　　“你不认识。”

　　周念眯起眼睛。“晚晚，你最近‘你不认识’的人有点多。毛衣是你不认识的学姐的，蛋糕是你不认识的同学的。你这个社交圈什么时候拓展得这么快了？”

　　商眠晚没有回答。她把纸袋打开，拿出草莓蛋糕，透明的盒子，白色的奶油，红色的草莓。周念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这不是学校门口那家店的吗。我上次去，店员说草莓蛋糕每天限量，去晚了就没了。”她顿了一下。“你那个不认识的同学，天天去帮你排队？”

　　商眠晚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她顺路。”

　　“顺路？从哪顺路能顺到学校门口那家店？”

　　“公司。”

　　“什么公司？”

　　商眠晚不说话了。周念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是那种“我快拼出来了”的弧度。

　　“公司。实习。大四。”她掰着手指头数。“每天顺路买草莓蛋糕。毛衣借给你穿。你不肯说是谁。”她抬起头看着商眠晚。“晚晚，你那个不认识的同学兼学姐，是不是姓喻？”

　　商眠晚的耳朵红了。她把叉子放下，拿起纸袋，站起来。“我去洗澡。”

　　“晚晚！你还没回答我！”

　　商眠晚走进卫生间，关上门。花洒打开，水声哗哗响。她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耳朵是红的，脸颊是红的，脖子上那件深灰色毛衣的领口也是红的——不是颜色，是被她的体温烫的。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毛衣领口里。洗衣液的味道，喻则苡的味道。

　　洗完澡出来，周念还坐在床上。面膜没敷，手机没刷，就那么盘腿坐着，双手抱胸。林栀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姜予的书翻了一页，但眼睛没在书上。

　　商眠晚站在宿舍中间，头发湿漉漉地披着。她看了看周念，又看了看林栀和姜予。

　　“我有件事想说。”

　　周念坐直了。林栀把脑袋完全探出来。姜予把书合上了。

　　“我谈恋爱了。和喻则苡。”

　　安静了一秒。然后周念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到商眠晚往后退了半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毛衣是她的！蛋糕是她买的！你每天笑眯眯是因为她！我就知道！”

　　林栀也爬下来，轻轻抱了她一下。“晚晚，恭喜你。”

　　姜予没有下来，但她的书放下了。她看着商眠晚，点了一下头。商眠晚也点了一下头。两个话少的人互相点过头，就算是祝福了。

　　周念松开她，退后一步，双手还搭在她肩膀上。“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十二月二十号。”

　　“元旦晚会那天？！”

　　“嗯。”

　　“她跟你表白的还是你跟她表白的？”

　　“都表白了。”

　　周念捂住胸口，往后踉跄了一步，倒在床上。“都表白了。喻则苡学姐。和我们晚晚。互相表白。”她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我磕到真的了。”

　　林栀笑着坐回床上。商眠晚站在宿舍中间，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叠好。“蛋糕，你们吃吗。”

　　周念从床上弹起来。“吃！”

　　四个人围着商眠晚的桌子，分食了那块草莓蛋糕。周念一边吃一边问问题。“你们平时约会干什么？”“图书馆并排坐着。”“就这？”“就这。她写论文，我画图。”“好无聊。但是好甜。”林栀笑着递过来一张纸巾。姜予吃完最后一口，放下叉子。“好吃。下次让学姐多带一块。”

　　周念和林栀同时转头看她。

　　“好。我跟她说。”商眠晚说。

　　周六晚上，商眠晚和喻则苡从图书馆出来。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商眠晚把喻则苡的手握住了。

　　“我室友知道了。我主动说的。”

　　喻则苡看着她。“怎么突然想说了。”

　　“周念猜出来了。她问我是不是姓喻。我跑去洗澡了。洗完出来，觉得不用瞒了。她们是关系好的人。”她停了一下。“我想让她们知道。你是我女朋友。”

　　喻则苡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那她们怎么说。”

　　“周念说磕到真的了。林栀说恭喜。姜予说蛋糕好吃，让你下次多带一块。”

　　喻则苡弯起嘴角。“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好，我跟她说。”

　　喻则苡笑了。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很亮。商眠晚看着她笑，自己的嘴角也弯起来了。她伸出手，把喻则苡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尖，凉的。

　　“还有一件事。”商眠晚说。“我们的事，你想让别人知道吗。”

　　喻则苡看着她。“你怎么想。”

　　商眠晚想了想。来的路上她想了很久。

　　“关系好的人，我想让她们知道。周念她们已经知道了。何昭乐那边，我会自己跟她说。你那边，沈识薇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吧。”

　　“嗯。上次来深圳的时候就知道了。”

　　“那其他人呢。”商眠晚停了一下。“你在深大太有名了。如果公开是你，会有很多人来问。论坛会炸，表白墙会炸，走到哪里都有人看。会很烦。”

　　“你怕我烦。”

　　“我怕你被影响到。你本来就不喜欢被很多人盯着看。”

　　喻则苡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抽出来，捧住商眠晚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着。

　　“商眠晚。我以前不喜欢被很多人盯着看。是因为那些目光跟我没关系。我也不需要跟她们有关系。”她的拇指停在商眠晚眼角。“但你是我的关系。我不想藏。”

　　商眠晚的眼眶热了。

　　“对外，就说有女朋友了。不主动说是谁。但被认出来了，也不否认。”喻则苡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这样好不好。”

　　商眠晚点头。额头抵在喻则苡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交在一起，在十二月夜风里凝成一小片白雾。

　　“好。”她说。

　　喻则苡低下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是温的，停了两秒。

　　“盖章。”

　　商眠晚踮起脚，在喻则苡嘴角碰了一下。“盖章。”

　　两个人各自往回走。走到一半，同时回头。隔着半条校道，隔着路灯的光，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弯起嘴角，同时转身。

　　接下来的一周，商眠晚的室友们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什么叫“知道之后的生活”。

　　周一中午，食堂。商眠晚和周念、林栀、姜予坐在靠窗的位置。喻则苡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她走到她们桌前，把其中一杯放在商眠晚手边。加奶不加糖的颜色。

　　“你的。”然后把另一杯放在桌子中间。“你们分。”

　　周念受宠若惊地接过去。“谢谢学姐！”

　　喻则苡弯了一下嘴角，看了商眠晚一眼，然后走到另一张桌子坐下。她自己的咖啡已经喝完了，纸杯扔在门口的垃圾桶里。商眠晚低下头，耳朵红了。

　　“她专门绕过来给你送咖啡。”周念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里面的兴奋。“她自己那杯在门口就扔了。这杯是专门给你的。我们这杯是顺带的。”

　　商眠晚把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杯口有一小圈咖啡渍。

　　周三傍晚，图书馆门口。商眠晚和室友走出来的时候，喻则苡正好从导师办公室方向过来，手里拿着论文资料。看到她们，她停了一下。

　　“喻学姐！”周念喊得特别响亮。

　　喻则苡走过来，目光先落在商眠晚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你们好。”

　　“学姐吃饭了吗？”

　　“还没。”

　　“那一起啊！我们正要去食堂。”

　　喻则苡看了商眠晚一眼。商眠晚点了一下头。喻则苡弯起嘴角。“好。”

　　五个人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商眠晚和喻则苡并排坐着，对面是周念、林栀和姜予。商眠晚点了黄焖鸡，喻则苡点了和她一样的。两个人的餐盘并排放着。

　　周念看着那两份一模一样的饭，在桌子底下踢了林栀一脚。林栀踢回去。姜予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块鸡肉。

　　“学姐，”周念开口了，“你平时和我们晚晚在图书馆都干什么呀。”

　　“她画图，我写论文。”

　　“就这样？”

　　“就这样。”

　　“不聊天吗。”

　　“偶尔。图书馆不能说话。”

　　“那你们怎么交流。”

　　喻则苡想了想。“她画完一张图，会推过来给我看。我在旁边写字。写‘好看’，‘这里阴影可以再深一点’，‘窗外那棵树的叶子比昨天密了’。”

　　周念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你连她画什么树都知道。”

　　“图书馆窗外那棵。”喻则苡说。语气很平淡。

　　周念放下筷子，双手捧着脸，看着她们俩。“我吃饱了。”

　　“你才吃了一半。”林栀说。

　　“我吃糖吃饱了。”

　　商眠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喻则苡的小指。喻则苡把小指勾过来，轻轻勾住。面上两个人还在各自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

　　周五晚上，商眠晚回到宿舍。周念正趴在床上，手机举在脸前面，表情很严肃。

　　“你怎么了。”

　　“我在看论坛。”周念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帖子，标题是“有没有人觉得喻则苡学姐最近出现的地点很固定”。回复已经翻了五页。有人整理了喻则苡近期的行动轨迹：图书馆三楼靠窗、食堂黄焖鸡窗口、学生活动中心、设计学院教学楼。有人回复：“她不是在写论文吗，去图书馆很正常吧。”又有人回：“那设计学院教学楼呢？她金融专业的，去设计学院干什么。”下面跟着一条：“接人吧。还能干什么。”

　　商眠晚看完，把手机还给周念。“然后呢。”

　　“然后有人说，看到喻学姐和一个女生走在一起。那个女生长得很乖，性格也很好，安安静静的。经常穿一件藏蓝色外套。”周念看着她。“晚晚，那个人是你。”

　　商眠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藏蓝色外套。袖口起球的那件。

　　“是我。”

　　“你们被发现了。”

　　“没有被发现。她们不知道是我。”

　　“那是因为你平时话少，论坛上的人跟你没有交集。”周念把手机放下。“但如果有一天，有人拍到你们同框，认出你，怎么办。”

　　商眠晚想了想。“不怎么办。认出来就认出来。”

　　周念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说的——被认出来了，也不否认。”

　　周念倒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商眠晚，你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是‘我不知道’。现在你是‘不怎么办’、‘认出来就认出来’。”周念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她。“谈恋爱让人变勇敢，原来是真的。”

　　商眠晚没有说话。她坐到桌子前面，把速写本翻开。最新一页画着五个人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两碗黄焖鸡并排放着。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她说，窗外那棵树的叶子比昨天密了。她把这一页拍照，发给喻则苡。

　　喻则苡很快回了。“今天画得很快。”

　　“因为模特坐在旁边。”

　　“下次画我正面。”

　　“你正面我画过很多次了。”

　　“什么时候。”

　　“你写论文的时候。低着头，头发从肩上滑下来。我画过很多张。”

　　等了一会儿。喻则苡发了一张照片。是她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页边空白的地方画着一个人，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手里握着铅笔。安安静静的，嘴角有一点弯。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美，是越看越觉得好看的那种。

　　“我也画过你。很多次。”

　　商眠晚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存了。”

　　“晚安。”

　　“晚安。”

　　商眠晚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弯着。窗外有风。十二月，深大的夜很长。但她不怕被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