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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雨天微触 十一月的最 ...

  •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深圳下雨了。

      不是夏天那种轰轰烈烈的暴雨,是秋天那种细细绵绵的,落在树叶上沙沙响,落在地面上很快就洇开一片。商眠晚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幕。她没有带伞。出门的时候天还是灰白色的,她以为不会下。雨越下越密,图书馆的玻璃门上蒙了一层水雾,外面的树和路灯都变成模糊的影子。她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棵树,光秃秃的枝丫,和窗外那棵一样。

      门在身后推开了。喻则苡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伞,黑色的折叠伞,很小。她站到商眠晚旁边,把伞撑开。

      “走吧。”

      “你只有一把。”

      “嗯。”

      商眠晚看着那把伞。一个人撑刚好,两个人挤一挤也行。她往喻则苡那边挪了半步,肩膀贴上喻则苡的肩膀。隔着两层衣服,能感觉到喻则苡身上那种温热的温度。喻则苡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两个人走进雨里。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声音很密,密到把其他所有声音都盖住了。校道上的落叶被雨水打湿,贴在路面上,踩上去没有声音。商眠晚的右肩露在伞外面,浅灰色的卫衣慢慢洇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喻则苡的左肩也露在外面,深灰色的毛衣颜色深了一个色号。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并排走着,伞太小了,不得不靠得很近。商眠晚能感觉到喻则苡的手臂偶尔擦过她的手臂。隔着湿漉漉的布料,每一次擦过都像一小片温热的水波。她把手往自己这边收了收,怕碰到。下一次摆臂,又擦到了。她没有再收。

      喻则苡也没有。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商眠晚停下来。往左是她的宿舍楼,往右是喻则苡的。雨还是那么大,没有要停的意思。

      “伞给你。”喻则苡说。

      “你怎么办。”

      “我跑回去。不远。”

      商眠晚没有接。她看着喻则苡的左肩,那片深灰色的毛衣已经湿透了,贴在手臂上,能看出肩膀的轮廓。她伸出手,握住喻则苡撑伞的那只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喻则苡被她拉得往前挪了半步。两个人挤在那一小片干燥里,面对面站着。

      伞很小。小到她们不得不贴得很近。近到商眠晚能看清喻则苡睫毛上沾着的雨雾,一颗一颗,很细,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近到她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被雨水浸湿的毛衣,洗衣液的清香,还有喻则苡本身那种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的气息。

      “你肩膀湿了。”商眠晚说。

      “你也是。”

      喻则苡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她的目光落在商眠晚脸上,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很慢,像在画一张速写,每一笔都要看清楚。

      “你脸上有雨。”她说。

      商眠晚抬手去擦。喻则苡先伸手了。指尖碰在她颧骨上,把那一滴雨水抹掉。指尖是凉的,被雨伞柄冰了很久。但那一点触碰像烧过的火柴头,在商眠晚脸上留下很小一片灼热。手没有收回去,停在她脸旁边。

      “这里也有。”喻则苡的拇指擦过她的眉骨。

      “还有这里。”指腹擦过她的太阳穴。

      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描一幅水彩的边。商眠晚没有动。她能感觉到喻则苡的手指在她脸上走过的每一条路径,从眉骨到太阳穴,从太阳穴到耳垂。指尖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喻则苡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你耳朵湿了。”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

      “是雨。”

      喻则苡的手指没有离开她的耳朵。拇指在耳垂边缘慢慢画着圈,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反复落在同一个地方。商眠晚的呼吸乱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喻则苡指尖下一点一点烫起来。喻则苡一定也感觉到了。

      “商眠晚。”她叫她的名字。

      “嗯。”

      “你的耳朵在发烫。”

      商眠晚没有否认。她伸出手,把喻则苡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拨开。指尖碰到喻则苡的额头,凉的,湿的。顺着额角慢慢滑下来,像在画一条很慢的线。碰到喻则苡的眉毛。喻则苡的眉毛很淡,尾部有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绒毛,被雨水打湿了,贴着皮肤。她用指腹把那一片绒毛轻轻抚平。

      “你在画什么。”喻则苡问。

      “你的眉毛。”

      喻则苡没有动。商眠晚的手指顺着眉毛的弧度滑到眉尾,在那里停住了。眉尾有一颗很小的痣。她在图书馆里画过这颗痣,去年十二月,喻则苡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睫毛微微颤着。那时候她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用铅笔在速写本上点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点。现在那颗痣就在她指腹下面。

      “你这里有一颗痣。”她说。声音有一点哑。

      “我知道。”

      “我画过。”

      喻则苡看着她。睫毛上的雨雾还没有干,眼睛很亮,亮得像雨夜里唯一亮着的路灯。“画在哪里。”

      “速写本上。去年十二月。你在图书馆睡着了,睫毛在动。我画了你眉毛,画了你闭着的眼睛,画了这颗痣。”她停了一下。“画了一整个下午。”

      “为什么不叫醒我。”

      “舍不得。”

      喻则苡的呼吸停了一瞬。商眠晚的手指还停在她眉尾那颗痣上。她没有收回去。喻则苡也没有躲。

      雨声很大。大得像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把伞。喻则苡把手从商眠晚耳朵上收回来,收得很慢,指腹擦过她的耳廓,擦过下颌线。然后握住了商眠晚撑伞的那只手。不是握伞柄,是握她的手。手指从商眠晚的指缝间穿过去,一点一点扣紧。商眠晚能感觉到她指节的分明,感觉到她指腹那些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你的手凉了。”喻则苡说。

      “你的也是。”

      喻则苡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伞歪了一下,雨水从边缘飘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商眠晚把伞正了正。喻则苡的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覆在她手背上。两只手把商眠晚的手包在中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捂暖。

      “深圳湾那张照片,我每天都会看。”喻则苡的声音在雨里很轻,但很清楚。“礁石上那两个人,肩膀碰着肩膀,手握在一起。我每次看都在想——”

      她停了一下。商眠晚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想什么。”

      “想她们是不是也这样。下雨的时候,挤在一把伞下面。一个人握着伞,另一个人握着她的手。”

      商眠晚看着她。喻则苡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把手从喻则苡掌心里抽出来,在喻则苡眼神还没来得及变化的时候,覆上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眉尾,擦过那颗痣,然后停在眼角。喻则苡的睫毛在她掌心下面轻轻扫过。

      “她们会的。”商眠晚说。“她们还会这样。下雨的时候,一个人给另一个人擦脸上的雨。”

      她的拇指在喻则苡眼角轻轻擦了一下。那里没有雨。但她擦了。喻则苡没有问她在擦什么。她把脸往商眠晚掌心里偏了偏。商眠晚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被雨水冰过的皮肤,底下是温热的。

      “商眠晚。”喻则苡的声音闷在她掌心里。

      “嗯。”

      “你的手暖了。”

      商眠晚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捧着喻则苡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喻则苡的皮肤很薄,颧骨下面能感觉到很淡的血管跳动。和她的心跳一样快。商眠晚低头看着她。喻则苡的眼睛在雨天的光线里是很深的棕色,瞳孔微微放大,里面映着路灯的光。

      “你在看什么。”喻则苡问。

      “看你眼睛。”

      “看到了什么。”

      商眠晚看了很久。雨从伞边缘飘进来,落在她们之间,落在商眠晚的手背上,落在喻则苡的睫毛上。

      “看到我自己。”她说。

      喻则苡抬起手,覆在商眠晚手背上。不是握,是贴着。四只手在伞下那一片很小的空间里叠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雨声噼噼啪啪的,校道上只有她们两个人。路灯的光透过雨幕照下来,被伞沿切成一半阴影一半光。

      过了很久,喻则苡把商眠晚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没有松开,握在手里。

      “雨小了。”

      商眠晚抬头。伞沿上滴下来的水珠从一连串变成一颗一颗。雨确实小了。她没有动。喻则苡也没有动。两个人站在分岔路口,挤在一把很小的伞下面,手握着手。喻则苡的拇指在商眠晚手背上慢慢画着圈。商眠晚低头看。她在画一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一笔一画,画得很慢。

      “图书馆那棵。”商眠晚说。

      “嗯。”

      喻则苡画完最后一笔,拇指停在树冠的位置。商眠晚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喻则苡的手握住。也在她手背上画了一棵树。同一棵。画完,两个人都没有松手。

      雨停了。树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滴在积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校道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像无数盏很小的路灯铺在地上。商眠晚把伞收起来。

      “明天还来图书馆吗。”喻则苡问。

      “来。”

      “我帮你占位。”

      “好。”

      商眠晚把伞递给她。喻则苡接过去。两个人的手指在伞柄上碰到,谁都没有急着收。然后商眠晚转身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喻则苡还站在分岔路口,手里拿着那把收起来的伞。身上的深灰色毛衣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粘在脸侧。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些雨水的痕迹照得很亮。

      商眠晚走回去。把自己身上那件藏蓝色薄外套脱下来,披在喻则苡肩上。外套也湿了,但里侧还是干的。她拢了拢领口,手指在喻则苡颈侧停了一下。喻则苡的脉搏跳得很快。

      “你穿回去。明天还我。”

      喻则苡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外套。袖口起球的那一片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个色号。她伸出手,把商眠晚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拨开。手指顺着发丝滑到发尾,在发尾轻轻捻了一下。

      “好。明天还你。”

      商眠晚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发尾。那里被喻则苡捻过,还留着一点很淡的触感。她没有回头。但知道喻则苡一定还站在路灯下面。

      那天晚上,商眠晚躺在床上。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

      “外套挂起来了。明天应该能干。”

      商眠晚打字:“不急。我还有一件。”

      “那件浅灰色的。”

      “嗯。”

      等了一会儿。喻则苡发了一张照片。是那件藏蓝色的薄外套,挂在衣架上,袖口起球的地方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小片。背景是喻则苡宿舍的衣柜。商眠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举起来,拍了自己宿舍的椅子。椅背上搭着喻则苡今天穿过的那件深灰色毛衣。她走的时候忘了拿。

      “你的毛衣在我这。”

      喻则苡很快回了。“我知道。”

      “你故意留下的。”

      等了一会儿。

      “嗯。”

      商眠晚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得太快了。她把手机翻过来,打字:“明天带给你。”

      “好。”喻则苡发了一个猫裹着毯子的表情。“晚安。”

      “晚安。”

      商眠晚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背。喻则苡在上面画了一棵树。现在那棵树看不见了,但她记得每一笔的走向。

      窗外有风。十一月的最后一场雨停了,空气里还有雨水的气息。她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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