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大二上学期 ...

  •   大二上学期开学的前一天,商眠晚把行李箱从衣柜顶上搬下来。

      妈妈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夏天的T恤、薄外套、两条牛仔裤、那件藏蓝色的——她停了一下。袖口起球了,她用剪刀修过,修完更明显了。妈妈接过去看了看,说“这料子挺好的,就是穿得太勤了”。商眠晚没说话,把外套折好,放进行李箱最上面。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喻则苡发的消息。“明天几点到。”

      商眠晚打字:“下午三点左右。”

      “我去接你。”

      商眠晚看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好。”

      暑假的最后一天,商眠晚在登机口排队的时候,收到喻则苡发来的照片。候机大厅的落地窗,外面停机坪上洒满了阳光。“深圳今天晴了。你那边呢。”商眠晚拍了一张双流机场灰白色的天空发过去。“还是阴天。”

      飞机落地的时候,她被震醒了。窗外是深圳的跑道,灰黑色的,被下午的阳光晒得发白。打开手机,喻则苡的消息弹出来。“我到了。在出口等你。”

      商眠晚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远远看到喻则苡站在出口旁边,白T恤,牛仔短裤,头发扎了高马尾。晒黑了一点,手臂的颜色比脸深了一个色号。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商眠晚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站着。一个暑假没见了。

      “等多久了。”商眠晚说。

      “没多久。”喻则苡把一个纸袋递过来。“草莓蛋糕。刚买的。”

      商眠晚接过来。透明的盒子,白色的奶油,红色的草莓。和上学期每次一样。她低头看着那颗草莓。“谢谢。”

      喻则苡弯了一下嘴角。“走吧。”

      两个人并排往外走。机场的冷气开得很足,商眠晚只穿了一件短袖,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喻则苡侧过头看了一眼,把自己搭在行李箱上的薄外套拿起来,递过去。是上学期那件藏蓝色的,她春天常穿的。

      “你胳膊都起鸡皮疙瘩了。”

      商眠晚接过来套上。袖子长了一截,手指只露出一点指尖。洗衣液的味道,晒过太阳的棉布。她低头看了看袖口,这件没有起球。不是同一件。

      “新买的?”她问。

      “嗯。那件你不是穿走了吗。”

      商眠晚把袖口攥在手里。“那件在箱子里。我带来了。”

      喻则苡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大巴上两个人坐在并排的座位。商眠晚靠窗,喻则苡靠过道。深圳的街景从窗外掠过,棕榈树,高楼,夏天的光。一个暑假没见了,商眠晚侧过头看着喻则苡的侧脸。晒黑了一点的皮肤,高马尾扎得比上学期紧,露出一小截耳垂。

      “看什么。”喻则苡没有转头。

      “你晒黑了。”

      “嗯。跟沈识薇去了趟海边。”

      商眠晚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好玩吗。”

      “还行。她一直在看书,我看了一下午海。”喻则苡顿了一下。“拍了照片。想着你可能会想画。”

      商眠晚没有说话。窗外的光掠过喻则苡的脸,忽明忽暗。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离喻则苡的手很近。近到如果伸出小指就能碰到。她看着那片距离,看了很久。没有伸。

      到学校是下午四点多。校门口还是老样子,保安亭,道闸,两排棕榈树。商眠晚拖着行李箱往前走,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喻则苡走在她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经过食堂的时候,喻则苡说:“黄焖鸡窗口开了。晚上吃?”

      “好。”

      走到分岔路口,两个人停下来。

      “晚上六点,食堂门口。”喻则苡说。

      “好。”

      商眠晚往宿舍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喻则苡还站在分岔路口,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手臂上那一小截晒黑的皮肤被照得发亮。商眠晚抬起手挥了一下。喻则苡也挥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身。

      宿舍里周念已经到了,正盘腿坐在床上拆包裹,胶带撕得哗啦啦响。看到商眠晚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商眠晚身上那件藏蓝色外套上。

      “你这件外套挺好看的。新买的?”

      商眠晚低头看了看袖口。“不是。借的。”

      周念“哦”了一声,继续撕胶带。林栀从上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件外套,又看了一眼商眠晚。什么也没说,嘴角弯了一下,缩回去了。

      晚上六点,商眠晚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喻则苡已经站在那里了。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头发还是扎着高马尾。两个人走进食堂,黄焖鸡窗口排了两个人。喻则苡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地上,边缘刚好碰在一起。商眠晚低头看着那两片影子。

      “暑假在家画了什么。”喻则苡问。

      “树。黄桷树。我家窗外那棵。”

      “画了多少张。”

      “十几张。叶子一天比一天密。”

      喻则苡点了一下头。队伍往前挪了一步,两个人的影子分开,又并拢。

      “你拍的深圳湾,我画了。”商眠晚说。

      喻则苡转过头看她。“画成什么样了。”

      “海是灰蓝色的。比红树林那次深一点。礁石上坐了人。”

      “几个人。”

      商眠晚没有立刻回答。窗口的阿姨喊“下一个”,她走上前,说“黄焖鸡”。然后侧过头看喻则苡。喻则苡对阿姨说“和她一样”。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商眠晚低头扒了一口饭。

      “两个人。”她说。

      喻则苡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画的是谁。”

      商眠晚没有回答。她把一块鸡肉夹到喻则苡碗里。“你尝尝。这家的黄焖鸡比上学期好吃。”

      喻则苡低头吃了。嚼完咽下去,说:“嗯,是比上学期好。”然后把自己碗里的土豆夹了一块给商眠晚。商眠晚低头吃了。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饭,端着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天已经暗了,校道上的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

      “你说的那两个人,是不是我们。”喻则苡说。

      商眠晚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是。”

      喻则苡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走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走到图书馆楼下,商眠晚停下来。图书馆的玻璃门映着路灯的光,三楼靠窗的位置从楼下看过去是暗的。

      “明天图书馆开门吗。”她问。

      “开。早上八点。”

      “那我明天来占位。”

      “好。”

      商眠晚站在那里,看着图书馆三楼的窗户。过了一整个暑假,那扇窗还是老样子。窗外的树应该又绿了一层。她侧过头,发现喻则苡也在看那扇窗。

      “上学期期末,”喻则苡开口了,“你画的那两个人,中间还隔着一小段距离。”

      “嗯。”

      “暑假那张,距离近了吗。”

      商眠晚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近了。礁石上那两个人,肩膀碰着肩膀。”

      喻则苡转过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有移开。

      “明天画给我看。”喻则苡说。

      “好。”

      第二天早上,商眠晚七点半就到了图书馆门口。门还没开,她站在台阶上等。深圳九月初的早晨,太阳已经很晒了,她往屋檐的阴影里挪了挪。手机震了。

      “占到位了?”

      “门还没开。”

      “我快到了。”

      商眠晚往校道的方向看了一眼。喻则苡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走近了才看清,一个是草莓蛋糕,另一个是咖啡。她把咖啡递过来,加奶不加糖的颜色。

      “占位的报酬。”

      商眠晚接过来。纸杯是温的,奶味比咖啡味重一点。她喝了一口。喻则苡把蛋糕放在台阶上,两个人站在屋檐下,喝着各自的咖啡。太阳慢慢移过来,喻则苡往商眠晚那边挪了挪,让她站在阴影里。

      八点,图书馆的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上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空着。商眠晚把设计史放在外面的座位上,自己的东西放在里面。喻则苡坐下来,把咖啡放在桌上。商眠晚把速写本翻开,翻到暑假画的那张深圳湾。礁石,灰蓝色的海,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碰着肩膀。没有画脸。

      喻则苡低头看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图书馆里有人轻轻翻书。她把速写本推回来。

      “肩膀碰着肩膀。你没有画手。”

      商眠晚低头看了看。礁石上那两个人,手放在身侧,离得很近,但没有碰到。她拿起笔,在其中一个人的手旁边,加了另一个人的手。小指碰着小指。画完推过去。

      喻则苡看着那两只碰在一起的手。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在那两只手上面画了一小片阴影。是树影。礁石旁边画了一棵树,树冠很大,影子落在两个人手上。

      “红树林那棵。”商眠晚说。

      “嗯。那天你拍的那棵。”

      商眠晚看着那片树影。去年秋天,红树林,喻则苡弯腰看呼吸根,白衬衫被海风吹起来。她按了很多次快门,洗出来十一张,每一张都过曝了一点。她把那棵树画进速写本里,画了很多遍。这是第一次,有人在那棵树下画了两个人。她在那片树影旁边加了一盏路灯。很小,光晕落在两个人手上。画完,她把速写本合上了。

      “不画了?”喻则苡问。

      “今天的画完了。”

      喻则苡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把自己面前的论文翻开,开始看。商眠晚也翻开设计史。窗外的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照着那杯加奶不加糖的咖啡。杯口有一小圈咖啡渍。

      九月中旬,商眠晚的课表比大一满了许多。专业课多了两门,公共课换成了专业选修。她把两个人的课表拼在一起,标出共同空闲的时间段。周三下午,周五上午,周末两天。比大一少了将近一半。她把课表发过去,喻则苡回了一个猫趴在日历上的表情,日历上画满了圈圈。

      “够了。”她说。

      商眠晚看着“够了”两个字。

      周三下午,商眠晚到图书馆的时候,喻则苡已经在了。面前摊着论文,手边放着咖啡。商眠晚走过去坐下来,把设计史的笔记翻开。窗外的树还是绿的,叶子密密匝匝的。

      喻则苡侧过头看她。“你今天换了新外套。”

      商眠晚低头看了看。浅灰色的薄卫衣,上周和妈妈视频的时候妈妈说她穿这个颜色好看。“那件洗了。”

      喻则苡点了一下头,转回去继续看论文。商眠晚看着她的侧脸。过了几秒,喻则苡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商眠晚低下头,铅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件外套。藏蓝色的,袖口起了一点球。旁边画了另一件,浅灰色的,新买的。她把这一页推过去。

      喻则苡低头看了看。拿起笔,在两件外套中间画了一个很小的衣架。两件外套挂在一起,袖子碰着袖子。

      “你宿舍的衣柜?”

      “嗯。”喻则苡把速写本推回来。“上学期那件还在我那儿。你走的时候没拿走。”

      商眠晚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我故意的。”

      喻则苡没有接话。窗外的光移过来,照在两件外套中间那个小衣架上。商眠晚把那页合上了。

      九月的最后一天,商眠晚从设计教室出来,天已经暗了。她背着画筒往图书馆走,经过学生活动中心的时候看到喻则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纸袋。旁边站着一个人。深棕色的短发,发尾很齐,黑T恤,黑色双肩包单肩挂着。是沈识薇。

      喻则苡朝她招手。商眠晚走过去,站在喻则苡旁边。沈识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这是商眠晚。”喻则苡说。“这是沈识薇。”

      沈识薇点了一下头。商眠晚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互相点过头,就算是认识了。

      喻则苡把纸袋递给商眠晚。“草莓蛋糕。我和她去吃饭,你晚上自己吃。”

      商眠晚接过来。“好。”

      沈识薇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目光在纸袋上停了一下,在喻则苡脸上停了一下,在商眠晚身上那件藏蓝色薄外套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喻则苡和沈识薇往校门口走了。商眠晚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沈识薇走路很快,喻则苡跟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商眠晚打开盒子,站在学生活动中心门口吃了起来。奶油很轻,草莓有一点酸。

      晚上,商眠晚躺在床上。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

      “回来了。”

      “她呢。”

      “回酒店了。明天走。”

      等了一会儿。喻则苡发了一张照片,是海岸城的夜景。商眠晚打字:“你们又去海岸城了。”

      “嗯。她喜欢那家椰子鸡。”

      “她这次来办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我。”喻则苡停了一下。“她问我,那件藏蓝色的外套是不是送你了。”

      商眠晚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是借的。”

      “她说什么。”

      “她说——‘借了一个暑假了。’”

      商眠晚看着那行字。从机场那天到现在,那件外套她穿了一个多月。洗过两次,袖口又起了一片球。她没有修。

      “你怎么说的。”她打字。

      等了很久。

      “我说——‘她不别扭。’”喻则苡又发了一条。“她还说,我以前从来不借别人衣服。”

      商眠晚把手机握得很紧。

      “那件外套你穿着吧。不用还了。”

      商眠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打字:“那我下次还你一件。”

      “不用。”

      “要的。”

      喻则苡回了一个猫裹着毯子的表情。商眠晚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那件藏蓝色的薄外套搭在椅背上,窗外路灯的光照在袖口起球的地方。她不别扭。

      十月的第一个周三,商眠晚在图书馆翻到了一本建筑杂志。封面上是一栋海边的小房子,白色的墙面,大面积的落地窗,窗外是灰蓝色的海和一大片红树林。她盯着那个封面看了很久,然后翻开内页。项目名字叫“听海”。设计师在采访里说,业主是一对退休的夫妇,想要一栋安静的房子,可以看海,可以看树,可以两个人待着不用说话。

      她把那一页拍了发给喻则苡。

      等了一会儿。喻则苡回了一条:“窗外是红树林。”

      “嗯。”

      “和那天外拍的地方很像。”

      “嗯。”

      “你喜欢这种?”

      商眠晚想了想。打字:“喜欢。安静。不用说话。”

      喻则苡没有回复文字,发了一张照片。是她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页边空白的地方画了一栋很小的房子。白墙,落地窗,窗外画了一排红树。房子里面画了两个人,并排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两杯咖啡。

      商眠晚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打字:“你画的。”

      “嗯。刚才画的。”

      商眠晚把那张照片存下来。然后翻开自己的速写本,也画了一栋房子。白墙,落地窗,窗外是红树林。房子里面画了两个人,一个站在灶台前面,另一个站在旁边,递着什么东西。她把这一页拍照发过去。

      “递的什么。”喻则苡问。

      “盐。”

      “你怎么知道我做饭的时候需要递盐。”

      “猜的。”

      喻则苡回了一个猫系着围裙抓着一把盐的表情。商眠晚弯起嘴角。窗外的树还是绿的,十月的深圳没有秋天。

      十月中旬,商眠晚的设计作业交了第一版草图。

      专业课老师是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慢吞吞的,点评的时候喜欢用铅笔头敲桌子。他敲着商眠晚的草图,说“空间关系还行,但缺了点东西”。商眠晚问缺了什么。老师想了想,说:“缺人。你设计的房子,里面没有人。”

      商眠晚看着自己的草图。客厅、卧室、书房、卫生间,每一间的窗外都画了树,每一间都是空的。她把草图拿回图书馆,摊在桌上。喻则苡侧过头来看了一眼。

      “老师说缺什么。”

      “缺人。”

      喻则苡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房间,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铅笔,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画了两个很小的人影。并排坐着,面朝窗外。窗外是商眠晚画的那棵图书馆的树。

      “现在不缺了。”她把铅笔放下。

      商眠晚看着那两个人影。画得很小,小到看不清任何细节。但她知道那是谁。并排坐着,面朝窗外,和她们每天在图书馆的姿势一样。她把草图收起来,放进画筒里。

      “喻则苡。”她叫了她的名字。

      喻则苡正在喝咖啡,听到自己的名字,杯口在嘴边停了一下。“嗯?”

      “你画的那两个人,在看什么。”

      喻则苡把咖啡放下,看着那张草图。“看树。窗外的树。”

      “还有呢。”

      她想了想。“看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的光。”

      商眠晚把画筒的盖子拧上。窗外确实有光,十月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晃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她把手伸过去,放在那片光斑里。喻则苡看着她的手,也把自己的手伸过来,放在同一片光斑里。两个人的手背都被照得发亮,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光斑慢慢移动,从商眠晚的手背移到喻则苡的手背,像在她们之间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你刚才叫我名字了。”喻则苡说。

      商眠晚的手指在光斑里微微蜷了一下。她叫过很多次“学姐”,从开学第一天到现在,数不清多少次了。但刚才她叫的是“喻则苡”。不是刻意的,就是那样说出来了,像叫了很多年一样。

      “叫错了?”她说。

      “没有。”喻则苡把手从光斑里收回去,拿起咖啡杯。杯口那一小圈咖啡渍比早上深了一点。“就是第一次听你这么叫。”

      商眠晚看着她的侧脸。喻则苡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不是空调吹的,今天图书馆没开空调。

      十月底,深圳终于凉下来了。早晚的风有了秋天的意思,校道两旁的树还是绿的,但绿得没那么嚣张了。商眠晚换上了长袖,那件藏蓝色的薄外套隔三差五地穿,袖口的起球多了一片。她拿剪刀修过一次,修完更明显了。喻则苡看到了,说“别修了,起球就起球”。商眠晚说“哦”。下次穿的时候,还是把袖口往里卷了一圈。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从图书馆出来,校道上的路灯刚好亮起来。喻则苡忽然停下来,看着那排路灯。暖黄色的光,一盏一盏,沿着校道延伸到远处。

      “你去年画的第一盏路灯,是在哪里看到的。”

      商眠晚想了想。“开学那天。社团招新。你站在学生会摊位后面,路灯刚好亮在你头顶上。”

      喻则苡转过头看她。“你那时候就开始画我了。”

      商眠晚的耳朵在凉风里慢慢烫起来。“没有。那天画的是路灯。”

      “后来呢。”

      “后来——”她停了一下。“后来画的都是你。”

      喻则苡没有说话。站在路灯下面,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过了很久,她说:“我笔记本上画的第一盏路灯,也是在社团招新那天。你站在摄影社摊位前面,手里拿着宣传单,路灯照在你头发上。”她顿了一下。“你那天穿的是白T恤。头发扎了低马尾。额头光光的,没有刘海。”

      商眠晚的手指在袖口起球的地方握紧了。“我以为你不记得。”

      “我记得。”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商眠晚低头看着那片影子,想起开学第一天,她站在摄影社摊位前面,喻则苡从学生会摊位后面直起身来,冲她笑了一下。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她们从隔两张桌子,到隔一张桌子,到并排坐着。从“摄影社的学妹”到“商眠晚”。

      “喻则苡。”她叫她的名字。

      喻则苡看着她。商眠晚没有移开目光。

      “你笔记本上画的那两个人,中间没有距离的那张。我也想画一张那样的。”

      喻则苡看了她很久。路灯的光在她们之间安静地亮着。

      “好。”喻则苡说,声音很轻。“一起画。”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六,摄影社组织了秋天的外拍活动。地点是深圳湾公园,比红树林更开阔,海面更宽。商眠晚带了那台胶片相机,喻则苡带了她的微单。程阅在群里说这次拍日落,让大家提前找好机位。

      商眠晚和喻则苡没有和大部队一起。她们沿着海岸线慢慢走,走到一块没什么人的礁石边上。喻则苡坐下来,商眠晚也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礁石上,看着海面。夕阳开始往下沉了,海面上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又变成橘红色。

      商眠晚把相机举起来,对着海面按了一张。放下相机的时候,发现喻则苡正在看她。不是那种扫过的看,是停在她脸上的看。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移开。海风吹过来,把喻则苡的头发吹起来。商眠晚伸出手,把那一缕头发别到她耳后。指尖碰到喻则苡的耳朵,凉的,被海风吹了很久。

      喻则苡没有动。商眠晚的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上还留着喻则苡耳朵的温度。

      “商眠晚。”

      “嗯。”

      “你刚才碰我耳朵了。”

      商眠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嗯。有头发。”

      “上次在图书馆,你说是空调吹的。”

      “这次是海风吹的。”

      喻则苡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把商眠晚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朵,停了一下。商眠晚的耳朵是烫的,被海风吹了很久还是烫的。

      “你耳朵红了。”喻则苡说。

      “是风吹的。”

      “你每次都用同一个借口。”

      商眠晚没有话说了。喻则苡的手从她耳边收回去,但没有完全收回去。放在礁石上,离商眠晚的手很近。商眠晚把手伸过去,小指碰在喻则苡的小指侧面。喻则苡把手指张开,让她的手指落进来。两个人的手在礁石上握在一起,十指交扣。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远处有船,很小,像贴在天边的剪影。

      “去年红树林。”喻则苡说,“你站在我后面拍了很多张。”

      “十一张。”

      “你数过。”

      “每一张都数过。过曝了,边缘融进光里。”

      喻则苡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那张弯腰看呼吸根的呢。”

      “也过曝了。白衬衫的边缘看不清,和海面的光融在一起。”

      “你记得好清楚。”

      商眠晚转过头看她。喻则苡没有看她,看着海面。夕阳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只记你。”商眠晚说。

      喻则苡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过了很久,她说:“那张画,现在可以画了。”

      商眠晚把相机举起来,对着她按了一张。快门声被海风吹散了。

      晚上回到宿舍,商眠晚把胶卷拿去冲洗。第二天取回来的时候,她站在照相馆门口,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海面,夕阳,礁石。翻到最后一张,是喻则苡。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头发被海风吹起来,嘴角是弯的。不是弯一下嘴角的那种弯,是真的在笑。她把这张照片放在“Y”文件夹的最前面。

      然后翻开速写本,画了两个人,并排坐在礁石上,手握在一起。窗外是海和夕阳。画完,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十一月,深圳湾。她把手伸过来,她接住了。拍照,发给喻则苡。

      喻则苡回了两个字:“存了。”

      十一月过半,商眠晚的设计作业交了第二版。老师在草图角落那两个小人影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下,批了一个字:好。商眠晚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那是喻则苡画的两个小人。她把草图拍照发给喻则苡。喻则苡回了一个猫戴着眼镜、爪子里拿着一支红笔的表情。

      周三下午,商眠晚到图书馆的时候,喻则苡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论文,手边放着咖啡。商眠晚走过去坐下来,把速写本翻开。最新一页画着深圳湾的礁石,两个人并排坐着,手握在一起。

      喻则苡侧过头看了一眼。“这张画完了。”

      “还差一点。”

      商眠晚拿起笔,在两个人头顶画了一盏很小的灯。不是路灯,是那天傍晚深圳湾上空最后一抹夕光,橘红色的,落在两个人握紧的手上。画完,她把笔放下。

      喻则苡看着那抹橘红色的光。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铅笔,在那两个人旁边画了一棵很小的树。不是红树林,是图书馆窗外那棵。枝丫光秃秃的,上面点着几个很小的芽点。

      “春天还没到。”商眠晚说。

      “快了。”喻则苡把速写本推回来。“等春天到了,这棵树会长满叶子。”

      商眠晚看着那几个芽点。去年春天,她们在各自的纸上点绿了同一棵树。今年春天,她们在同一张纸上画了同一棵树。她把速写本合上。

      窗外的树开始落叶了。深圳的秋天来得晚,去得也晚,十一月下旬才稀稀落落地掉几片叶子。商眠晚看着那些叶子,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画光秃秃的枝丫。喻则苡坐在旁边,手边放着咖啡。商眠晚把手伸过去,小指碰了碰喻则苡的小指。喻则苡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商眠晚把手指放进去。两个人握着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没写完的论文和没画完的草图。窗外是正在落叶的树。

      “商眠晚。”

      “嗯。”

      “你去年画的那棵落叶的树,叶子画了多少片。”

      “数不清了。画了一整个下午。”

      “每一片都画得很仔细。”

      “因为你在旁边。”

      喻则苡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窗外的光照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照着商眠晚左手腕那条浅灰色的手绳,照着喻则苡指甲干干净净的手指。

      “等春天。”喻则苡说。

      “嗯。”

      “等树发芽。”

      “好。”

      窗外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她们握着手,坐在靠窗的位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