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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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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第一天,商眠晚是被妈妈叫醒的。
“晚晚,你手机震了一早上了。”妈妈站在房间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同学找你?”
商眠晚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着,三条微信。都是喻则苡发的。
第一条是早上六点五十。“早。上车了。”第二条是一张照片,车窗外面,站台灰蒙蒙的,地砖上湿漉漉的,像是下过雨。第三条是七点二十。“你醒了吗。”
商眠晚打字:“刚醒。你那边下雨了?”
等了一会儿。喻则苡回了一张照片,还是车窗外面,雨滴挂在玻璃上,背景是模糊的绿色。“深圳在下。你那边呢。”
商眠晚看了看窗外。四川的天是灰白色的,没下雨,但也没有太阳。她拍了一张发过去。“阴天。”
“那凉快。”
“嗯。你路上小心。”
“好。”
商眠晚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那片水渍还在,今天像一只趴着的猫。她看了一会儿,坐起来,去洗脸。
暑假的前几天过得很慢。商眠晚每天睡到自然醒,吃过午饭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回房间画画。她画了很多张。窗外的黄桷树——夏天叶子密了,颜色也深了,风一吹哗啦啦响。厨房里的妈妈——背影,炒菜的,炖汤的,围裙上永远沾着面粉。客厅里的爸爸——看报纸的,打瞌睡的,眼镜滑到鼻尖上。每一张都拍下来,发给喻则苡。
喻则苡回得很准时。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傍晚。“黄桷树的叶子比春天密了。”“你妈妈换了新围裙。”“你爸爸的眼镜该擦了。”商眠晚每次看到都会弯起嘴角。
有一天喻则苡发了一张照片。是公司落地窗外的夕阳,灰蓝色的天,橘红色的云,楼下是深圳的街景。照片边缘,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咖啡,加奶不加糖的颜色。商眠晚看着那杯咖啡,打字:“今天加班?”
“嗯。看报表。眼睛快瞎了。”
“那休息一下。”
喻则苡回了一个猫揉眼睛的表情包。商眠晚看着那只猫,然后翻出速写本,画了一杯咖啡。纸杯,杯口有一小圈咖啡渍。旁边画了一只猫,趴在桌子上,爪子搭在杯沿。她把画拍下来发过去。
“你的咖啡。还有你。”
喻则苡回了两个字:“存了。”
七月过半,商眠晚开始帮妈妈做饭。不是真的做,是站在旁边递东西。递盐,递酱油,递葱花。妈妈说她碍事,但每次都不赶她走。母女俩站在厨房里,一个炒菜,一个递东西。抽油烟机嗡嗡响着,窗外的黄桷树哗啦啦地响。
“妈。”
“嗯。”
“你以前说,爸爸追你的时候,你一开始没答应。”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菜。“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到了。”
妈妈把菜盛出来,关掉火。厨房安静下来,只剩下抽油烟机惯性转动的声音。她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商眠晚。“你爸追了我两年。”
“那么久。”
“嗯。他笨,不会说话。每次来找我,就带一袋水果,放下就走。”妈妈弯了一下嘴角,和商眠晚紧张时一模一样的弧度。“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样。后来发现,他就是不敢说话。怕说错了,我就不理他了。”
“那你后来怎么答应的。”
“有一天他来找我,还是带了一袋水果。我说你下次能不能带点别的。他站在门口,憋了半天,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告诉我,我去买。’”妈妈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他追了我两年,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但他每次都买橘子。因为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家桌上放着橘子。他以为我喜欢。”
商眠晚没有说话。
“你那个学姐,”妈妈说,“她知道你喜欢什么吗。”
商眠晚想了想。加奶不加糖的咖啡。黄焖鸡。草莓蛋糕。她耳朵容易红。她画树的时候每一片叶子都画得很仔细。她拍照喜欢拍人的背面和侧脸。
“知道。”她说。
妈妈点了点头。“那她比你爸强。”
商眠晚弯起嘴角。
七月底,商眠晚和喻则苡的聊天内容开始变了。不是变少了,是变短了。喻则苡公司的事越来越忙,有时候早上发的消息,下午才回。商眠晚也忙——她报了一个线上软件课,学室内设计用的建模软件,每天对着电脑画图,眼睛酸了就看看窗外的黄桷树。
有一天晚上,商眠晚画完一张效果图,拍了发给喻则苡。是一间卧室,窗外画了一棵树。图书馆窗外那棵。树枝上点满了绿点。等了很久,喻则苡没有回。她又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去洗澡。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
是喻则苡发来的语音。她愣了一下。喻则苡从来不发语音。她点开。喻则苡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一点哑,背景很安静。
“刚下班。今天太忙了,没来得及回你。”顿了一下。“图我看了。窗外那棵树,画得比之前好了。叶子的疏密刚好。”又顿了一下。“商眠晚。”
语音停了几秒。商眠晚以为她说完了。
“今天路过咖啡店,买了草莓蛋糕。很好吃。”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就突然很想告诉你。”
语音结束了。商眠晚握着手机,站在房间中央。窗外的黄桷树在风里哗啦啦响。她把语音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然后打字:“下次我们一起去吃。”
发出去。等了一会儿。
“好。”
八月中旬,商眠晚的软件课结课了。她把最后一份作业——一套完整的室内设计效果图——发给定喻则苡。客厅、卧室、书房、卫生间。每一间的窗外都画了树。图书馆那棵,黄桷树,榕树,红树林的呼吸根。她把所有画过的树都放进去了。
喻则苡回了一段话。“客厅的树是黄桷树,你老家的。卧室是图书馆那棵,我们每天看到的。书房是榕树,我家窗外的。卫生间是红树林那棵。”她停了一下。“你把我认识的所有树都画进去了。”
商眠晚看着那几行字。打字:“少了一棵。”
“哪棵。”
“你笔记本上画的那棵。路灯旁边那棵。”
等了一会儿。喻则苡发了一张照片。是她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页边空白的地方,画着一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面点着许多绿点。树下画了两个人,并排坐着。旁边画了一盏路灯,光晕落在两个人中间。和商眠晚速写本上那棵,一模一样。
“这棵是我画的第一棵。”喻则苡说。
商眠晚把那张照片存下来,拖进那个叫“Y”的文件夹里。然后打字:“存了。”
八月下旬,离开学还有一周。商眠晚开始收拾行李。妈妈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
“这件带不带?”妈妈拎起一件薄外套。
“带。”
“这件呢?”
“也带。”
“妈。”
“嗯?”
“她说暑假想我。”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那你想她吗。”
“想。”
妈妈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去,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转过身,看着商眠晚。“下次回来,带她一起。”
商眠晚的耳朵红了。“还早。”
“不急。”妈妈说。“我等得起。”
临走前一天晚上,商眠晚躺在床上。手机在枕头底下。她摸出来,点开和喻则苡的聊天框。
“明天回学校。”
“我也是。”
“图书馆占位吗。”
“占。”
“好。”
喻则苡回了一个猫的表情。猫趴在行李箱上,旁边放着一杯咖啡。商眠晚看着那只猫,然后打字:“暑假过得好吗。”
“挺好的。就是忙。你呢。”
“也挺好的。就是想你。”
发出去。她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心跳得太快了。
手机震了。她翻过来。
喻则苡没有回文字。回的是一张照片。是她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页边空白的地方画着一棵树。树下坐着两个人。中间没有距离。
商眠晚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打字:“存了。”
“晚安。”
“晚安。”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带。她看着那道光。明天回学校。后天去图书馆占位。靠窗第三张桌子,并排的两个座位。
嘴角弯着。
第二天早上,商眠晚在登机口排队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喻则苡发来的消息。“到机场了吗。”
“嗯。在排队登机了。”
“我也在排队。”
商眠晚看着那行字,弯起嘴角。她打字:“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晴了。深圳的夏天你知道的,晒。”喻则苡发了一张照片,是候机大厅的落地窗,外面停机坪上洒满了阳光。“你那边呢。”
商眠晚拍了一张发过去。双流机场的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低。“还是阴天。”
“那起飞的时候多穿点。”
“好。”
登机广播响了。商眠晚排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手机握在手里。轮到她的时候,她把登机牌递过去,扫了一下,走进廊桥。廊桥的窗户外面,飞机安静地停在机位上,尾翼上有一小片红色的标志。她停下来,拍了一张发给喻则苡。
“登机了。”
喻则苡也发了一张。是另一架飞机的机翼,背景是深圳湛蓝的天。“我也是。”
商眠晚找到座位,把行李放好,坐下来。靠窗的位置。她喜欢看云。手机震了一下。
“起飞了跟我说。”
“好。”
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商眠晚把手机关了。窗外的停机坪慢慢往后退,跑道像一条灰色的河。飞机加速,机头抬起来,地面倾斜着离开。她看着窗外的云层越来越近,然后飞机一头扎进去,窗外变成一片白茫茫。
等飞机平飞了,她打开手机。喻则苡的消息已经在了。
“我起飞了。你到了跟我说。”
商眠晚打字:“我也起飞了。在云里。”
“我也是。”
商眠晚看着那三个字。两架飞机,隔着不知道多少公里,在同一片云层里。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云海在下面铺展开来,白得像雪。
深圳快到了。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并排的两个座位。树下坐着的两个人。中间没有距离。
她闭上眼睛。飞机往前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