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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商眠晚拖着行李箱走出深圳北站的时候,二月的风迎面扑过来。不冷。和四川不一样,深圳的冬天是温的,像一杯放凉了的温水。她站在出站口,把围巾往下拉了拉。这件围巾是妈妈塞进行李箱的,说深圳也冷。其实用不上。但她还是围着。

      手机震了。是喻则苡发的消息。

      “到了吗。”

      “刚出站。你呢。”

      “上午就到了。在宿舍收拾东西。”

      商眠晚打字:“那图书馆见?”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离开学还有两天,图书馆其实不急。但她打了这行字。删不掉。

      喻则苡很快回了。“好。三楼?”

      “嗯。老位置。”

      “你到了跟我说。我下去接你。”

      商眠晚看着“下去接你”四个字。从校门口到图书馆的路她走过无数遍,不用接。但她没有说。她打了两个字:“好。”

      地铁从深圳北到深大要换乘一次,四十多分钟。商眠晚站在车厢里,行李箱靠在腿边,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车窗外面,深圳的天是灰蓝色的,和喻则苡发过的那些照片里一样。她想起寒假里互相发的那些窗外的树——她的是黄桷树,喻则苡的是榕树。不一样的树种,不一样的天空。但喻则苡说“我也是”。想回图书馆。她也是。

      地铁到站。商眠晚拖着行李箱走出来。校门口还是老样子,保安亭,道闸,两排光秃秃的树。寒假留校的人少,校道上没什么人。她拉着行李箱往前走,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经过食堂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灯亮着,但窗口还没全开。经过操场,跑道空着。经过学生活动中心,元旦晚会的横幅终于拆掉了,墙面干干净净的。

      她走到图书馆楼下。把行李箱靠在台阶旁边,拿出手机。

      “到了。”

      等了大概两分钟。图书馆的玻璃门从里面推开了。喻则苡走出来。她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薄棉服,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商眠晚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她。一个月没见了。

      喻则苡走下台阶,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她脖子上。“围巾好看。”

      商眠晚低头看了一眼。浅灰色的,羊绒的,不是喻则苡那条。但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试衣间里拿起这一条。因为这个颜色,和那天晚上喻则苡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的那条,一模一样。

      “新买的。”她说。耳朵有一点热。

      喻则苡弯了一下嘴角。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草莓蛋糕。早上路过那家店,买多了。”

      商眠晚接过来。和上次一样的透明盒子,一样的白色奶油,一样的草莓。她看着那颗草莓。“谢谢。”

      “行李箱放一楼寄存柜。三楼我给你占了。”

      商眠晚点头。她走进图书馆一楼,把行李箱塞进寄存柜,关上柜门。蛋糕拎在手里,上楼。三楼。她推开玻璃门。暖气扑面而来。靠窗第三张桌子,两个并排的座位。外面那桌上放着一杯咖啡,加奶不加糖的颜色。里面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放了一本书,是喻则苡的。替她占的。

      商眠晚走过去,坐下来。喻则苡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把蛋糕盒子放在桌角,和喻则苡的咖啡杯并排。白色的奶油,白色的咖啡杯,窗外的光照在上面。

      “寒假画了什么。”喻则苡问。

      商眠晚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第一张。家里的黄桷树,光秃秃的枝丫。喻则苡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这棵比图书馆那棵老。枝干画得更粗,树皮也皴得更深。”她翻到下一张。厨房里的女人,背影,切菜的。“你妈妈。”

      “嗯。”

      “她切菜的样子很认真。你画出来了。”

      翻到下一张。客厅里的男人,戴老花镜,镜片反光。“你爸爸。”商眠晚点头。喻则苡看着那张画,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眼镜画得很像。我爸爸也有一副差不多的。”

      商眠晚没有说话。喻则苡继续往后翻。红树林,木栈道,灰蓝色的海,白衬衫的背影。她停住了。

      “这是红树林那天。”

      “嗯。”

      喻则苡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手指在画面上轻轻碰了一下,碰的是那个白衬衫的背影。“你没有画脸。”

      “看不清。”

      “什么看不清。”

      商眠晚想了想。“那天你走在前面。海风很大,头发吹起来。我没看清你的脸。就记住了背影。”

      喻则苡没有说话。她把速写本合上,递回来。两个人的手指在速写本边缘碰到了一起。很短。但谁都没有移开。

      “商眠晚。”

      “嗯。”

      “蛋糕再不吃,奶油要塌了。”

      商眠晚低头看着桌角的蛋糕。她把盒子打开,拿起叉子。挖了一口。奶油很轻,蛋糕很软,草莓有一点酸。“好吃。”她说。

      喻则苡弯了一下嘴角。她把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杯身上有一颗水珠,从杯口慢慢滑下来。商眠晚看到了。和她在速写本上画过的那颗一样。

      第二天,商眠晚一早去了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她把设计史放在外面的座位上,自己的东西放在里面。然后坐下来,等。离开学还有一天,图书馆很空。但她还是提前四十分钟到了。门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点走廊的凉意。商眠晚不用抬头。

      保温杯搁在桌上。厚外套搭在椅背。坐下来。拧开杯盖。倒一杯盖的热水晾着。然后侧过头看她摊开的书。“今天背到哪了?”“还没开始背。”喻则苡弯一下嘴角。

      窗外的光照进来。二月的阳光,比十二月亮一点。照在两个人的手背上。

      商眠晚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离喻则苡的手指很近。近到如果伸出小指,就能碰到。她没有伸。只是放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喻则苡把手放过来。手指离她的手指很近。近到如果她伸出小指,就能碰到。她也没有伸。两只手放在桌面上,之间隔了一盏路灯的距离。

      窗外的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但二月的阳光照在上面,不像冬天那么冷了。商眠晚看着那棵树。快了。她在心里说。

      开学第一周,商眠晚的课表换了。周三下午没课,周四上午也没课。她在图书馆的时间更多了。喻则苡大三下学期的课很少,大部分时间在公司帮忙,或者在图书馆写论文。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反而比上学期少了。但每天都会有那么一两个小时,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各看各的书,各写各的字。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

      有一次商眠晚抬头的时候,发现喻则苡正在看她。不是那种扫过的看,是停在她脸上的看。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喻则苡没有移开。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弯一下嘴角,低下头继续写字。商眠晚也低下头。耳朵红着。那一页设计史她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

      商眠晚没有过节的概念。高中时何昭乐会在这一天买一盒巧克力分给前后桌,说“单身狗也要过节”。她每次都会拿到一颗,吃掉,然后继续做题。但今年不一样。她从早上醒来就开始想这件事。想了一上午,什么也没做。

      下午,她去图书馆。喻则苡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论文资料,旁边放着保温杯。商眠晚走过去,坐下来。两个人各自看了一个小时的书。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

      “商眠晚。”

      她转过头。喻则苡从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盒子,白色的,没有包装,没有丝带。放在桌上,放在她的手边。

      “什么。”

      “打开看看。”

      商眠晚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手绳。浅灰色的,编得很细,接口处有一颗很小的银色的扣子。

      “自己编的。”喻则苡说。声音很轻,看着窗外。“寒假学的。编了好几条,这条颜色最好。”窗外的光照在她侧脸上,耳朵尖有一点红。

      商眠晚看着那条手绳。浅灰色。和她每天带去图书馆的咖啡一个颜色。和她新买的那条围巾一个颜色。她把手绳拿起来,套在左手手腕上。银色的扣子在光里亮了一下。

      “谢谢。”她说。声音有一点哑。

      喻则苡转过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腕。然后弯一下嘴角。“很适合你。”

      商眠晚把手腕转过来,看着那颗银色的扣子。她想起寒假里喻则苡发的那些照片——咖啡,榕树,灰蓝色的天。她每天在公司帮忙,回家还要看论文。抽时间学编手绳。编了好几条,挑了一条颜色最好的。

      “学姐。”

      “嗯。”

      “我没有准备礼物。”

      喻则苡把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水。“不急。”她说。杯盖拧回去,放在桌上。“以后日子还长。”

      商眠晚看着她的侧脸。窗外是二月的树,还没有发芽。但阳光照在上面,不像冬天那么冷了。她把手放在桌面上,左手腕上那条浅灰色的手绳贴着皮肤,有一点凉,然后慢慢被体温捂暖。她把右手伸出去。小指轻轻碰在喻则苡的小指侧面。很轻,轻到像是不小心。

      喻则苡没有动。然后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商眠晚把手指放进去。喻则苡握住了。不紧,就是轻轻握着。掌心是温的。

      窗外的光照在两个人的手背上。图书馆很安静,只有暖气的低鸣声和远处翻书的声音。商眠晚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左手腕上的手绳,浅灰色的,和喻则苡每天喝的咖啡一个颜色。

      “以后日子还长。”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三月中旬,图书馆窗外的树开始发芽了。

      商眠晚每天来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嫩绿的芽点,很小,从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来,一天比一天大一点。她把那些芽点画进速写本里。第一天是三颗,第二天是五颗,第三天已经数不清了。

      喻则苡侧过头看她的画。“你在数它。”

      “嗯。”

      “数得清吗。”

      “快数不清了。”

      喻则苡弯了一下嘴角。她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也画了一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上面点着许多小小的绿点。是用绿色荧光笔点的,每一个点都圆圆的,像真的芽。

      “我也在数。”

      商眠晚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自己的速写本上,那棵树的旁边,也点了一个绿色的点。和喻则苡的并排。

      春天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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