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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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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一天,商眠晚睡到中午才醒。
在家里的床上醒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窗帘没有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带。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不用去图书馆占位了。不用设闹钟了。不用在冷风里走那条校道了。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微信上有三条消息。一条是周念发的,“晚晚你到家了吗”,凌晨一点的,她当时已经睡了。一条是林栀发的,“到家了,你也是”。一条是喻则苡的。早上七点零三分。
“早。到家了吗。”
商眠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七点零三分。她平时在图书馆占位就是这个时间起床。她打字:“刚到。昨晚到的。”发送。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角落里有一小块漏过水的痕迹,像一片很小的云。小时候她盯着那片云看过很多个早晨,想象它是什么形状。今天是兔子,明天是鲸鱼。后来她长大了,不再盯着天花板看了。但今天又看了。
手机震了。
“嗯。好好休息。”
商眠晚看着那四个字。好好休息。她打字:“你也是。”发出去之后觉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寒假有什么打算。”
“去公司帮忙。不太忙的时候就在家。”
“那挺好的。”
“你呢。”
“在家。画画。过年。”
喻则苡回了一个猫点头的表情包。
商眠晚把手机放下,继续盯着天花板。那片水渍今天像一只蹲着的猫。她把被子拉下来,坐起来。阳光照在脚背上,暖的。四川的冬天比深圳冷,但家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她穿上拖鞋,走出房间。妈妈在厨房里煮什么东西,咕嘟咕嘟的,香味飘了一屋子。
“醒了?”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你爸说你昨晚到的时候脸都白了,冷成那样。今天多穿点。”
“嗯。”商眠晚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锅里炖的是排骨汤,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亮晶晶的。
“在学校吃得好不好?”
“好。”
“瘦了。”
“没有。”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切葱了。商眠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妈妈的头发染过,发根又长出白的来了。她以前没有注意过这些。现在看到了。
“妈。”
“嗯?”
“我来帮你。”
“帮什么帮,去洗脸刷牙。饭好了叫你。”
商眠晚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额头光光的,头发乱蓬蓬的。她把水龙头打开,捧了一捧热水泼在脸上。抬起头的时候,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喻则苡说的“留着吧”。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留着。
寒假的前几天过得很慢。商眠晚每天睡到自然醒,吃过午饭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回房间画画。她画了很多张。窗外的树——家里窗外是一棵黄桷树,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晃。厨房里的妈妈——背影,切菜的,炖汤的。客厅里的爸爸——看报纸的,戴老花镜的,镜片反着光。
她把画拍下来,发给喻则苡。喻则苡会回一些话。“这棵树画得比图书馆那棵好”“你妈妈切菜的样子很认真”“你爸爸的眼镜画得很像”。
商眠晚每次收到回复都会看好几遍。然后把那几句话在心里默念一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默念。大概是因为喻则苡打字和她说话一样,很轻,很清楚,句号结尾。每一句都像当面说的。
有一天喻则苡也发了一张照片。是一杯咖啡,放在办公桌边上,背景是落地窗和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加奶不加糖的颜色。商眠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在公司?”
“嗯。今天帮忙整理一些文件。”
“累吗。”
“还好。就是看数字看得眼睛酸。”
“那休息一下。”
喻则苡回了一个猫揉眼睛的表情包。商眠晚看着那只猫,然后翻出速写本,画了一杯咖啡。杯身上有一颗水珠,和图书馆里画过的那颗一样。她把画拍下来发过去。
“你的咖啡。”
喻则苡回了两个字:“存了。”
过年那天,商眠晚起得很早。妈妈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爸爸在客厅贴春联,浆糊抹得到处都是。商眠晚被分配的任务是把窗户擦干净。她拿着一块抹布,把每一扇窗户都擦得亮晶晶的。擦到最后一扇的时候,她停下来。窗外那棵黄桷树的枝丫伸向天空,和深大图书馆窗外那棵不一样。但光秃秃的样子很像。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喻则苡。“家里的树。”
喻则苡很快回了。“和图书馆那棵不太像。”
“嗯。这棵更老。”
“看到了。枝干粗很多。”
商眠晚打字:“你家窗外有树吗。”
“有。榕树。很大一棵,长了很多年了。”
“拍给我看看。”
等了一会儿。喻则苡发了一张照片。是一棵很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密密麻麻的,像一道帘子。窗外是深圳灰蓝色的天空。
“很好看。”商眠晚说。
“从小看到大的。”
商眠晚看着那棵榕树。从小看到大的。喻则苡从小看的树,和她从小看的树不一样。她从小看的天空,和喻则苡从小看的天空也不一样。但现在她们在互相发窗外的树。
年夜饭很丰盛。妈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爸爸开了一瓶酒,给商眠晚也倒了一小杯。她喝了一口,辣得皱眉头。爸爸笑了,妈妈也笑了。商眠晚看着他们笑,自己也弯起嘴角。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喻则苡发来的照片。一桌子菜,比她们家还丰盛,盘子都很精致,摆得整整齐齐的。
“你们家吃好多。”她打字。
“人多。亲戚都来了。”
“我们家就三个人。”
“三个人也好。清净。”
商眠晚看着“清净”那两个字。她不知道喻则苡说“清净”的时候,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她打字:“你家看起来很热闹。”
喻则苡回了一个猫的表情。猫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是一个空盘子。商眠晚看了一会儿那只猫。然后打字:“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年夜饭吃完,爸爸去沙发上打瞌睡了,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小。妈妈在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着。商眠晚走进去,站在她旁边,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碗。妈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洗碗。
擦到第三个碗的时候,商眠晚开口了。
“妈。”
“嗯?”
“我有喜欢的人了。”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是吗。是什么样的人。”
“是学姐。”商眠晚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比我大两届,金融专业的。”
水龙头还在响。妈妈把一只碗冲干净,递给她。“长得好看吗。”
“好看。不是那种——”商眠晚想了想,“不是那种很扎眼的好看。是干干净净的,笑起来很温柔。对人特别好,但不是那种没原则的好。该拒绝的时候也很干脆。”
“听上去是个有分寸的孩子。”
“嗯。她很有分寸。会弹钢琴,会弹吉他,会唱歌。成绩也很好,年级前三。在学生会是副主席,做事很靠谱。”
妈妈把水龙头关掉了。厨房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她把最后一双筷子递给商眠晚,然后转过身,靠在洗手台边上,看着商眠晚。
“你喜欢她什么?”
商眠晚把筷子擦干,放进筷笼里。她看着那些筷子,一根一根,整整齐齐的。“她记得我喝咖啡加奶不加糖。记得我耳朵容易红。我画的画她都存下来了。她说我拍的照片好看。”她停了一下。“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可以不说话。她不会觉得奇怪。”
妈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商眠晚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听上去是个很好的人。”
“嗯。”
“她对你好吗。”
“好。但是——”商眠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可能还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但还没想清楚。她做事很有分寸,不会随便开始一段关系。”
妈妈点了点头。“那你呢。你想清楚了吗。”
商眠晚没有犹豫。“想清楚了。”
妈妈弯起嘴角。不是笑,是很淡的那种弯,和商眠晚紧张的时候一模一样。“那就等她想清楚。不着急。”
商眠晚抬起头看她。
“你从小到大,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节奏。学说话比别人慢,学走路比别人慢,后来学画画,一笔一笔画得很慢,但画出来的东西比谁都仔细。”妈妈把抹布拿过来,擦了擦灶台。“喜欢一个人也是。慢一点没关系。等她想清楚。”
商眠晚的眼眶有点热。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妈妈擦灶台的动作。妈妈的头发染过,发根又长出白的来了。
“你爸那边——”妈妈说。
“我听见了。”爸爸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商眠晚转过头。爸爸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电视遥控器,眼镜滑到鼻尖上。他看了看商眠晚,又看了看妈妈。
“金融专业的,年级前三,会弹钢琴,学生会副主席。”他一个一个数过来,然后点了点头。“条件不错。”
妈妈瞪了他一眼。“你就听到这些。”
“我还听到她说那孩子记得她喝什么咖啡,记得她耳朵红。”爸爸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记性好。这点像我。”
商眠晚忍不住弯起嘴角。
爸爸走进来,把遥控器放在台面上,然后伸手拍了一下商眠晚的肩膀。他的手很大,掌心很厚,拍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晚晚。”
“嗯。”
“爸爸不懂你们年轻人的事。但你喜欢的,爸爸就喜欢。”他停了一下。“带回来看看。”
“还早。”商眠晚的耳朵红了。
“不急。”爸爸说。“我等得起。”他拿起遥控器,转身走回客厅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她吃辣吗?不吃辣的话让你妈做菜少放点辣椒。”
“爸——”
妈妈在旁边笑出声。商眠晚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那天晚上,商眠晚站在阳台上。远处的天空不时亮起一朵烟花,闷闷的响声隔了好几秒才传过来。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风一吹就散了。她把手机拿出来,给喻则苡发了一条消息。
“在干什么。”
“在阳台。看烟花。你呢。”
“也在阳台。”
“你那边烟花多吗。”
“不多。远远的能看到一些。”
“我也是。”
商眠晚看着那行字。隔着一千多公里,两个人在各自的阳台上,看各自的烟花。她打字:“深圳冷吗。”
“不冷。比深大的冬天暖和。你那边呢。”
“冷。但是家里有暖气。”
“那多穿点。你耳朵容易红。”
商眠晚看着那五个字。你耳朵容易红。她把手机握紧了一点。打字:“你怎么知道。”
等了一会儿。
“图书馆。每次空调开得暖一点,你耳朵就红。”
商眠晚没有回复。她站在阳台上,远处的烟花一朵一朵亮起来又暗下去。耳朵在夜风里是凉的。但脸颊是烫的。她想起妈妈说的——“那就等她想清楚。”想起爸爸说的——“记性好。这点像我。”
她打字:“你记得好清楚。”
发出去。等了很久。久到远处的烟花不亮了,久到空气里的硫磺味被风吹散了。手机震了。
“嗯。”
只有一个字。商眠晚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拉开阳台门,走进屋里。暖气扑面而来。妈妈在客厅看春晚重播,爸爸在沙发上打瞌睡,眼镜滑到鼻尖上。商眠晚走过去,坐在妈妈旁边。妈妈看了她一眼,说“耳朵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在阳台冻的”。她说“可能是”。妈妈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耳朵,说“冰凉的,快去喝点热水”。
商眠晚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热气弯弯曲曲地升上去。她看着那些热气,想起图书馆里画过的咖啡杯,想起喻则苡发的照片里那杯加奶不加糖的咖啡,想起她说“嗯”。
杯子很烫。她没有松开。
寒假的后半段过得很快。商眠晚每天画画,和喻则苡互发消息。有时候是照片——她画的新画,喻则苡窗外的榕树,公司楼下的街景,一杯加奶不加糖的咖啡。有时候是几句话——今天吃了什么,看了什么书,天气怎么样。话不多,但每天都有。
有一天晚上,商眠晚画完一张速写,拍照发过去。画的是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两张并排的桌子,窗外是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树。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是加奶不加糖的颜色。她没有画人。
喻则苡回了一条。“图书馆。”
“嗯。”
“想回去了吗。”
商眠晚看着那行字。想回去了吗。她打字:“想。”
“我也是。”
商眠晚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我也是。她把手机放下,翻到速写本的下一页。画的是红树林。木栈道,灰蓝色的海,远处的船。栈道上站着一个人,白衬衫,头发被风吹起来。脸是模糊的。她把画拍照发过去。
喻则苡回了两个字:“存了。”
开学前一周,商眠晚开始收拾行李。妈妈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说“这件太薄了,深圳二月还是冷的”。然后递过来一件厚毛衣。商眠晚接过去,放进行李箱。妈妈又说“你的头发是不是长长了,要不要剪一下”。商眠晚摸了摸发尾。“不剪了。”她说。妈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临走前一天晚上,商眠晚躺在床上。手机在枕头底下。她摸出来,点开和喻则苡的聊天框。
“后天回学校。”
“我也是。”
“图书馆占位吗。”
“占。”
“好。”
喻则苡回了一个猫的表情。猫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商眠晚看了一会儿那只猫,然后打字:“寒假过得好吗。”
“挺好的。你呢。”
“也挺好的。”
“那就好。”
商眠晚看着“那就好”三个字。她想起年夜饭那天晚上,妈妈说的“那就等她想清楚”。她打字:“明天路上小心。”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商眠晚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光带。她看着那道光。明天要回学校了。后天去图书馆占位。靠窗第三张桌子,并排的两个座位。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
嘴角弯着。
第二天早上,商眠晚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妈妈站在门边,说“到了打电话”。爸爸接过行李箱,说“我送她去车站”。妈妈看了他一眼,说“你开车慢点”。爸爸说“知道了”。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商眠晚。
“晚晚。”
“嗯。”
“那孩子——”他停了一下,“叫什么名字?”
商眠晚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收紧了。“喻则苡。”
爸爸念了一遍。“喻则苡。名字也好听。”他拍了拍商眠晚的肩膀,和年夜饭那天一样,掌心很厚,沉甸甸的。“去吧。”
商眠晚点头。
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和离开时一样。爸爸开车很慢,话很少。快到车站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好好的。”
“嗯。”
“对她也好好的。”
商眠晚转过头看他。爸爸没有看她,看着前面的路。“你妈让我说的。”他说。
商眠晚弯起嘴角。“知道了。”
车站里人很多。她找到座位坐下来,把行李箱放在腿边。手机震了。
“上车了吗。”
“嗯。你呢。”
“也上车了。”
“路上小心。”
“你也是。”
商眠晚看着窗外。铁轨,电线杆,远处的田。她拍了一张发过去。“路上的风景。”
喻则苡也发了一张。是车窗外的山,灰蓝色的,轮廓很淡。“我这边。”
两个人隔着不知道多少公里,看着各自窗外的山和田。商眠晚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耳朵里是火车碾过铁轨的声音,规律得像心跳。她闭上眼睛。
深圳快到了。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并排的两个座位。加奶不加糖的咖啡。小指碰小指。
她弯起嘴角。
火车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