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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十二月的第二个星期,图书馆的位置开始需要抢了。

      商眠晚每天提前四十分钟出门。校道上的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她每次走过都会抬头看一会儿,想着那些枝条该怎么画——用什么样的线条,什么样的疏密。想了很久,没有动笔。

      三楼靠窗第三张桌子。她把设计史放在外面的座位上,自己的东西放在里面。然后坐下来,等。

      喻则苡总是准时到。门推开的时候会带进来一点走廊的凉意,商眠晚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她。保温杯搁在桌上,厚外套搭在椅背,坐下来,拧开杯盖,倒一杯盖的热水晾着。然后侧过头,看她摊开的书。

      “今天背到哪了?”

      “黑体。”

      “昨天还在宋体。”

      “宋体背完了。”

      喻则苡弯一下嘴角。商眠晚早就发现了,她觉得有意思的时候不会真的笑出来,就是嘴角往上抬一点,很快就收回去。但她每次都看见了。

      图书馆的暖气总是开得太足。商眠晚脱了外套,里面是那件浅灰圆领卫衣。头发扎了低马尾,发尾搭在帽子边缘。她低头写字的时候,头发会从肩膀上滑下来挡住脸,她抬手别到耳后,过一会儿又滑下来,再别一次。

      “你头发是不是又长长了。”

      商眠晚捏了捏发尾。“好像是。”

      “这个长度最难打理。”

      “想剪,一直没去。”

      “留着吧。”

      喻则苡说完就转回去看自己的书了。商眠晚看着她翻书的手指,指甲还是干干净净的。她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留着吧。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中午她们偶尔一起去食堂。喻则苡收拾东西的时候会问一句“吃饭吗”,商眠晚说“好”。然后两个人并排走出图书馆,穿过校道。喻则苡每次都点不同的窗口,商眠晚每次都点黄焖鸡。

      “你怎么每次都吃这个。”

      “好吃。”

      “不腻吗。”

      “不腻。”

      喻则苡看了她一眼,弯一下嘴角。“你真的很专一。”

      商眠晚低头扒饭,耳朵红着。

      周三下午,商眠晚在设计概论的笔记上画完最后一个重点,把笔放下。喻则苡还在看书。商眠晚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离喻则苡的手指很近。近到她如果伸出小指,就能碰到。

      她没有伸。

      窗外的光照在两个人的手背上,影子投在桌面上,隔着一小段距离。

      晚上回到宿舍,周念正坐在床上敷面膜。看到商眠晚进来,她把面膜上的眼睛洞对准她。

      周念说。“晚晚,听说元旦晚会定在十二月二十号,学生会的已经在布置了。你是不是又要去拍照?”

      “嗯。陈屿学姐说了。”

      “那你到时候帮我拍几张好看的。”

      “好。”

      十二月十五号,元旦晚会的筹备工作正式开始。

      陈屿在部门群里发了分工表。商眠晚负责晚会现场拍照,陆衡负责舞台背景。群里热闹了一晚上,商眠晚回了个“收到”就把群设了免打扰。

      周六下午,第一次彩排。商眠晚背着相机到学生活动中心的时候,舞台上正乱着。调光的、搬道具的、侧幕对词的,声音叠在一起。陈屿站在台下拿节目单比划,陆衡在旁边记笔记。

      喻则苡站在舞台侧面,手里拿着对讲机。藏蓝卫衣,高马尾,低头听对讲机的时候眉头轻轻蹙着,然后松开,说了几句什么。

      商眠晚把相机举起来。取景框里,她的侧脸被侧光勾出一条细细的边。快门。

      陈屿看到她,招招手。“商眠晚,今天拍点花絮,推送用。多拍人。”

      “好。”

      她举着相机在场子里转。拍舞台上的彩排,拍台下调光的人,拍侧幕对词的主持人。拍了很多。镜头偶尔会偏到舞台侧面去。喻则苡在那里,有时调对讲机,有时和陈屿说话,有时什么也不做,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她都拍下来了。

      中场休息。喻则苡走到台边喝水。商眠晚站在不远的地方,假装调参数。

      “拍得怎么样?”

      “还行。”

      “陈屿说要多拍人。拍我了吗。”

      商眠晚的手指在快门上僵了一下。“拍了。”

      “我看看。”

      她把屏幕翻过来往前翻。彩排的,对词的,调光的。翻到某一张顿了一下——舞台侧面,侧脸被光勾了边。她很快翻过去了。

      喻则苡看着那些照片,没出声。

      “你确实很会拍我。”

      商眠晚盯着屏幕。“是你本来就好看。”

      喻则苡看了她一眼,把杯盖拧开又拧上。“继续去拍了。”往舞台那边走了。走了两步,回过头。

      “照片晚上发我。”

      商眠晚点头。喻则苡弯一下嘴角,走进舞台侧面的暗处里了。

      晚上她把照片导进电脑。一张一张筛。翻到喻则苡那几张,她的手停了。侧脸勾光的,低头调对讲机的,手插口袋站着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这几张拖进那个叫“Y”的文件里。

      十二月二十号,元旦晚会。

      商眠晚下午四点就到了礼堂。灯光师在做最后的调试,道具组在侧幕进出,音响试麦的啸叫声不时炸开。陈屿站在台下,节目单和流程表卷在手里,对讲机搁在嘴边,声音已经有点哑了。

      喻则苡在舞台另一侧。深灰高领毛衣,头发用浅色发簪盘在脑后,露出一张小而端正的脸。正低头和陈屿核对流程。

      商眠晚把数码相机举起来,朝那个方向按了一张。然后放下。

      晚会七点开场。礼堂坐满了。商眠晚站在舞台侧面的幕布边,节目一个接一个。唱歌,跳舞,小品,走秀。她一个一个拍过去。

      然后主持人报幕:“下一个,学生会特别节目。”

      她把相机放下了。

      灯光没有暗。全场灯光同时亮了起来——清冽的银白色,像冬天深夜的月光。舞台上的布景被撤空了,只留下一张高脚凳和一支立式话筒。

      喻则苡走上来。

      简单的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袖子挽到手腕上面。头发放下来了,散在肩膀上。和平时在图书馆的样子很像。但又不是——站在那个银白色的光里,像另一个人。

      商眠晚站在幕布边,手指在相机快门上收紧。

      喻则苡把高脚凳往旁边挪了挪,站到话筒前面。手搭在话筒架上,低下头,停了一会儿。

      礼堂很安静。

      她抬起头。

      “今晚最后一首歌。我自己写的。”

      她顿了一下。

      “写的是这个秋天。一些……还没想明白的事。”

      没有伴奏。她的声音直接落下来,清唱的。

      是一首很慢的歌。旋律简单,像有人在黄昏的窗前轻轻哼着。歌词听不太真切——不是听不清,是那些句子太轻了,像蒙了一层薄雾,能看到轮廓,但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叶子还绿着的时候 / 某个下午 / 窗边有光 / 有人在画什么”

      “海边的风还暖着 / 快门声 / 一声一声 / 我以为在拍远处的船”

      “后来叶子掉光了 / 后来风变凉了 / 有些距离 / 刚好是一盏路灯的宽度”

      唱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有一点收,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只留下一个很轻的尾音,停在空气里,然后散了。

      礼堂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掌声慢慢涌起来。

      喻则苡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往舞台侧面扫过来。在幕布旁边停了一瞬。

      商眠晚站在那里。相机挂在胸前,没有举起来。

      喻则苡弯了一下嘴角。很浅。然后走下台了。

      晚会散场。商眠晚站在礼堂后排翻照片。翻到某一张,手指停了。喻则苡站在舞台中央,白衬衫,银白色的光,手搭在话筒架上。她看了很久。

      “商眠晚。”

      她回头。喻则苡站在身后,已经换回了深灰毛衣,手里拎着那件白衬衫。头发还是散的。

      “出去走走?”

      “好。”

      两个人走出礼堂。夜风凉得人一激灵。她们沿着校道慢慢走,经过操场,经过食堂,经过图书馆。图书馆三楼还亮着灯。

      走到校道尽头,那里有一排长椅,面对着一小片草地。草枯了,在路灯下是灰黄色的。喻则苡坐下来,商眠晚也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

      “那首歌。”商眠晚说。

      喻则苡没有看她。看着那片枯草地。

      “什么时候写的。”

      “上个月。改了很多遍。歌词改得最多。有些东西写出来又删掉了,觉得太直了。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就变成这样了。”

      “很好听。”

      喻则苡弯了一下嘴角。“歌词呢。”

      商眠晚想了想。“歌词有点模糊。只听出来在写秋天,写窗边,写海边,写路灯。”

      “嗯。”

      “写的是什么人吗。”

      喻则苡没有立刻回答。风从草地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撩起来又放下。

      “写的是一个人。一个……和秋天一起出现的人。”她顿了一下。“但我还没想清楚。所以歌词写得模糊。”

      商眠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她看着那片枯草地,路灯的光铺在上面,安静得像一张过曝的底片。

      “想清楚了会告诉我吗。”她说。

      喻则苡转过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

      “会。”

      商眠晚弯了一下嘴角。“好。”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中间隔了一个拳头。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投在枯草地上,隔着一段距离,没有叠在一起。风从草地那边吹过来,带着十二月夜晚的凉意。商眠晚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喻则苡看到了,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递过去。

      “不用——”

      “围着吧。你耳朵都红了。”

      商眠晚接过来。围巾是浅灰色的,羊绒的,还带着喻则苡脖颈的温度。她围在脖子上,下巴埋进去。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不是花香,是晒过太阳的棉布的味道。

      “谢谢。”

      喻则苡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去。”

      “帮我占位。”

      “好。”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分岔路口,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商眠晚回到宿舍的时候,周念正盘腿坐在床上,手机举在脸前面,表情很激动。

      “晚晚!你回来了!你今晚去拍元旦晚会了对不对?拍到喻则苡学姐唱歌了吗?”

      “拍到了。”

      “她唱的那首歌叫什么?是自己写的吗?歌词你听清了吗?”

      商眠晚把书包放下。“没说什么名字。是自己写的。歌词……没太听清。”

      周念立刻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校园论坛已经炸了!你看——晚会还没结束就有人发帖了。”

      商眠晚看了一眼。标题是“喻则苡学姐元旦晚会唱原创了!!”后面跟着三个火焰的表情。回帖已经翻了十几页。

      周念往下翻,一边翻一边念。“有人说她唱歌的声音和平时说话不一样,更轻一点。有人说歌词写得很美但是很模糊,不太确定在写什么。有人说感觉是在写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但是又没有明说。”

      她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

      “这条——‘有没有人觉得歌词里写的那些场景很具体?窗边画画的人,海边拍照的人。感觉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底下有人回:‘对啊,所以到底是写给谁的啊?’”

      商眠晚把相机放进抽屉里。“我去洗澡。”她说。

      “哦好。”周念头也没抬,继续翻论坛。

      商眠晚走进卫生间,关上门。花洒打开,水声哗哗响起来。她站在洗手台前面,没有脱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还围着那条浅灰色围巾。她低头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洗手台边上。手指在围巾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窗边画画的人。海边拍照的人。真实发生过的事。

      她把围巾拿起来,贴在脸上。洗衣液的味道,晒过太阳的棉布。

      晚上,商眠晚躺在床上。手机在枕头底下。她摸出来,点开和喻则苡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围巾我洗干净还你。”

      等了一会儿。

      “不急。你围着好看。”

      商眠晚看着那行字,然后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脖子空空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围巾在书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明天带去图书馆吧,她想。

      期末考试周在元旦假期后正式开始。

      图书馆的人更多了。商眠晚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出门才能占到并排的两个座位。她把设计史、设计概论、中外美术史的笔记摞在桌角,一本一本轮着背。喻则苡坐在旁边,《公司金融》《投资学》《计量经济学》摊成一排,公式和批注写得密密麻麻。两个人各背各的。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

      中午去食堂。商眠晚还是点黄焖鸡,喻则苡还是点不同的窗口。吃完饭走回图书馆,校道上的树已经彻底秃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商眠晚走在喻则苡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摆臂的时候手指偶尔会碰到一起。碰到了,她没有往回收。喻则苡也没有。

      期末最后一天,商眠晚考完设计史从考场出来。天已经黑了,她站在教学楼门口,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开。手机震了。

      “考完了?”

      “嗯。你呢。”

      “也考完了。”

      她打字:“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图书馆门口。”

      商眠晚把手机收起来,往图书馆走。喻则苡已经站在那里了,白色长款羽绒服,领口一圈浅灰毛毛。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给你的。”

      商眠晚接过来。纸袋很轻,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小盒子,装着一块草莓蛋糕。和上次那块一样,白色的奶油,上面放了一颗草莓。

      “早上路过那家店,买多了。”喻则苡说。

      商眠晚看着那颗草莓。奶油很白,草莓很红。“谢谢。”

      两个人沿着校道慢慢走。谁都没有说去哪里。经过操场,跑道空着,路灯的光安安静静地铺在红色的地面上。经过食堂,里面亮着灯,但人很少。经过学生活动中心,礼堂暗着,元旦晚会的横幅还没拆,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

      她们走到红树林的入口。铁门关了。路灯照不到里面的路。

      喻则苡停下来,看着门那边。“这一个学期,谢谢你。”

      商眠晚侧过头。喻则苡没有看她。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占位。谢谢你陪我走路。谢谢你拍的那些照片。谢谢你说的那些话。”

      商眠晚没说话。手指在口袋里蜷着。

      “下学期。”喻则苡说。“下学期还帮我占位吗。”

      “帮。”

      “还陪我走路吗。”

      “陪。”

      “还拍我吗。”

      “拍。”

      喻则苡转过来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眼睛里有很淡的光在晃。

      “好。”她说。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商眠晚的手指尖。很短,大概只有两秒。她的手指是凉的。

      “寒假。微信联系。”

      “好。”

      喻则苡松开手。看了她一眼,然后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了。白色羽绒服在路灯下很亮,领口的毛毛被风吹得轻轻颤着。商眠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远了。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是喻则苡握过的温度。

      她把那只手举起来,看了看。然后握紧。

      回到宿舍,周念正和行李箱搏斗。“晚晚你行李收了吗。”

      “还没。”

      “你怎么一点都不急。下学期还住宿舍吧?”

      “住。”

      “那就行。”周念把箱子勉强合上,坐上去压了压。“晚晚,这学期你开心吗。”

      商眠晚想了想。开学第一天,社团招新的校道上有人冲她笑了一下。迎新晚会,琥珀色的光里有人弹钢琴。图书馆无数个下午,隔两张桌子,隔一张桌子,并排坐着。红树林,文化节,校运会。元旦晚会,有人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歌词模糊,像蒙了一层薄雾。

      “开心。”她说。

      周念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那天晚上,商眠晚躺在床上。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她摸出来。

      “到家了跟我说。”

      “好。”

      “每天。”

      “好。”

      喻则苡回了一个猫的表情。窝在毯子里,只露出眼睛。商眠晚看了一会儿那只猫,打了两个字。

      “晚安。”

      “晚安。”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右手握在胸口,指尖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寒假。每天。明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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